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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意迟言尽雪上霜 陆倾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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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倾很敏锐地感觉到了慕江封的奇怪之处。
在他的想象中,两个人相处时,自己应该是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的,慕江封会像叭儿狗一样没尊严地缠着自己,而且不久的以前,似乎还是这个样子,那人的纠缠让他有安全感。
可现在,他甚至很少在慕家看到那人的身影。
记忆里,慕江封器宇轩昂,眼睛深暗,无意间会露出一种大气坦荡的风度;经历这重重变故后,他身上的凝重之气犹存,但总觉得变了味道,不是狠厉和算计,反而像是淡泊。
放任他陆倾住在慕家,对自己和颜悦色,那种亲切不像是对爱人的,也不像对老朋友的,除此之外,他一句没有多问,就像一切都理所应当。
真的淡泊了么,怎么可能,慕江封这种人,天生眉眼深沉,绝对是个硬气的性子,不会放任自我至堕落的境地,从此无所为。
这日,慕江封从外面回来,手里拎了一盒糕点。
陆倾正坐在树下,手里握着书,皱眉不知在想些什么,看到他走过来,阴沉的思索表情一下子不见了。
“江封。”陆倾淡淡笑着,并不刺眼的阳光透过睫毛,落在幽深如画的眼底,碎光流动。
静静凝视着,美得几乎瞬间摄走人的心神。
慕江封与他对视了几秒,低头轻笑道:“阿倾,来尝尝这家的甜点,法国师傅做的很正宗呢,和我当时在法兰西吃的味道一模一样。”
陆倾俊美的脸上浮现几分惊喜,修长的指拆开包装,衔了一块放到嘴边一咬,微微眯起眼。
“味道很好。”他说着,将那块咬了一口的甜点放在慕江封嘴边,“你尝尝。”
慕江封一怔,张口咬了一口,陆倾的手指没有放下来,使得他的舌触到了那一点清凉。
陆倾始终含笑地看着他,神色自然,让他也弄不清刚才那算什么,无意的撩拨?
“晚餐你想吃什么,我们出去吃,还是我来做?”
“慕大少爷还会做饭?”陆倾笑道。
慕江封点点头,心想:“我会的,可多了,只是你从没注意过。”
这时,雪儿从屋里跑了出来,直奔大门。
“你要干什么去?”慕江封叫住她。
“我去找柳宇,买些路上用的东西,不说跟你了,哥,商店要关门了!”
“路上?她要外出?”陆倾看着她急匆匆的身影,疑惑道。
“是,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上学,几天后就走。”慕江封低下头,摸着他的脸,极黑的眼睛里映出他的样子。
靠得那样近,陆倾一时有些恍惚,苍白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红色。
如果时间静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很多年前,慕江封在读那些外国小说时,经常看到这句话,他曾经觉得这句话凄美诗意,仿佛真能成为永恒。
后来,他发现,这句话常用在即将分别或死亡的恋人身上,一定要悲惨的结局,才能昭示这种“永恒”。
当他掌中捧着陆倾的面颊,看着那双清冷的眼如此专注地望着自己,他想到了这句话,心里居然一瞬间痛不可挡。
他慢慢地笑了,望着陆倾的唇,低语道:“如果时间静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慕江封放下手,转身看着远方的苍穹,他知道身后那人的呼吸乱了,可不想回应。
已经很少见到这样好的天气了,流云似锦,霞光漫天,镀得一切都金灿灿的。
“我们不如也去街上走走。”慕江封提议道。
陆倾点点头。
两人并肩而行,看着街上的小贩收好货摊,急匆匆赶回家去;看着西装笔挺的高级职员从楼里走出来,相邀着去饭馆吃饭;看着浓妆艳抹的女人走进夜场,用手整理着滑腻的鬓发;看着衣衫褴褛的人愁苦地呆坐着,盯着面前别人丢下的烟头……繁华喧闹,叹息呵斥,市井的一切,如此的活色生香。
只是当慕江封转头看向陆倾,看着他淡笑着打量四周,唇角微微地扬起,心里也静了,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分外遥远。
你还记得我以前对你说的话么,我们在水镇相恋的那年,我说要带你走,给你别人所不能奢望的幸福,带你去见识全世界,就像这样走在路上,我们可以从清晨走到深夜,从繁华走到荒凉……只要我在,我就陪你走到尽头。
如果没有那场船难,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就算不在一起,我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让你幸福快乐。我为你,可以抛却自己的至亲,生命……现在看来有多疯狂,可年轻的时候,我真的会不管不顾。
而现在,仕途风云已尽,我也倦了,不能,也不愿再护着你了,我要放手了。
你可知道要放手,有多难吗?
如果时间静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同你执手,笑看世事,心愿已了。
陆倾在一个路口忽然站定,“刚才经过的那家包子铺,香味飘得真远。我好像有些饿了。”
“我去给你买几个。你在这里等我?”
陆倾点点头。
看着慕江封离开,陆倾转身走进了另一条街道,在一栋楼前站住了。
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次,抬起头看这家中日联合商行的牌子,每经过这里,他都会狠狠盯着那个辉煌的“陆”字,直到眼睛都快出血。
天色渐暗,装扮招牌的霓虹闪烁着,炫丽的颜色映在陆倾眼里,混成一滩恶心的斑斓,然后被他眼中的黑暗吞噬。
“就快了,就快了……一切都是我的……”他神经质般的低语着,“都是我的!”
已经付出太多的代价,快到血债血偿的时候了。
慕江封返回的时候,陆倾已经在那里等他了,灯光映衬下,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
“人多,就排了很久。”他递过手中的袋子,关切道,“你饿坏了吧,快趁热吃。”
陆倾眯着眼看着他,好像真的很愉悦的样子:“是啊,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慕江封想了想:“阿倾,你喜欢听戏吗?我带你去一家戏园吧。”
陆倾不太理解慕江封请他听戏的好意,毕竟,他那悲惨的母亲生前就是个戏子,这点使他对戏曲一类分外反感。
而慕江封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水镇雾中清而媚的鬼戏子,因为这他迷上了陆倾,也喜欢上了听戏。
看着慕江封听得摇晃脑袋,陆倾有些费解。
“这东西讲的无非是神鬼侠义,才子闺怨之类;你什么时候爱上这个的?”
慕江封听了,黑眼睛诧异而略愠怒地盯了他半刻,默默地转回头去。
这是慕江封第一次无视他!
陆倾的手在下面紧紧攥成拳,身体微微发抖,心里的思绪复杂得很,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强撑着看完了戏,没有等到散场,他就起身走了出来。
脚步很快地往前走,走向那些偏僻无灯的小巷,越往前黑暗越深,直到进了一个死胡同。
月白风清的夜,空气中却沁了一丝寒冷,陆倾忍不住扶着墙弯下腰,慢慢蹲了下来。
一双手将依然温暖的衣服披在他身上,手指紧紧压住他的肩头。
他闭上眼,抓住那温热的手,转身扑向那人的怀抱,将那人扑倒在地上。
来不及说话,他的手指死命地抓入那人的皮肤,张口在脸上、唇上、脖颈处疯狂地啃咬,摩擦着彼此的身体。
两人的身体很快有了反应,陆倾喘着气,将手伸入慕江封的衬衫里,试探着他身体的热度。
像只凶兽的陆倾,在慕江封唇上一记凶狠的啃咬,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慕江封轻呼出声,忽然清醒了过来。
赶忙制住陆倾的双臂,将他紧紧缚在怀里,任凭他如何踢打也不放开。
一段时间后,陆倾终于平静了下来。
“阿倾,你是不是又……”慕江封欲言又止。
陆倾瘫在他怀里,眼神有些涣散,许久,才声音沙哑道:“你为什么生气?”
慕江封一怔。
“我不拒绝你的示好了,我接纳你的那些新式糕点,我还和你分享。”陆倾喃喃着,“可你变得太多了,你还会生我的气。”
“对不起,原谅我最近情绪起伏大,身家性命没了一多半,我怎么还有精力关注这些。”
“可你太淡然了,难道对我也已索然寡味?你不再关心我的一切?你为什么不问我前因后果,对你的突然转变;我又为什么会来,不去照顾有孕的妻子……”
慕江封闭上嘴,仰头望着夜空清澈,月光清冷地照入这黑暗的巷子,他知道陆倾的面孔在月光下依然俊美,可他不敢看。
“也许是她回娘家了呢。”想了想,他幽幽道。
慕江封的反应变得迟钝,思维也不似以前周密,像是经受了重大打击,没有调节过来的人。
机智,筹谋都不见了,这不像他,他是在演戏吧。
陆倾心里叹息着,低声道:“你累了,是么?你其实清楚,你在自欺欺人。”
“我只是想放松一段时间,什么都不去想……不然我怕,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快活不下去……”慕江封用唇碰了碰陆倾的头发,“有时候,你也该学着自欺欺人,这样会开心很多。”
他轻吻着陆倾的耳垂道:“阿倾,你的心太重,等我走了,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
陆倾猛地睁开眼睛。
“你说什么?走?”
慕江封还没开口,就听见他一连串急促的话:“你去哪里?什么时候决定的?为什么要走?”
“慕家的后事都处理完了,我打算几日后卖掉房子,然后和雪儿他们出国。”慕江封的语气疲倦,却似乎很理所当然。
陆倾脸色骤变,全身开始僵硬。
“阿倾,我想开始新的生活了,但在走之前,有什么能为你做的,我一定会办到。”
“你什么都肯为我做?”陆倾声音里的尖厉,慕江封想象得到,这大概是无法避免的。
“阿倾,别再这样了。”慕江封对接下来的对话,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陆倾很快地从他怀里钻出来,这早在他意料之中,他根本无法阻止。
惨白的脸有些扭曲,五官抽动着,陆倾大睁着眼瞪着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他不认识的人。
慕江封无言。
阿倾,如果你说,让我留下来,哪怕只做生疏的朋友,看着你一世安好,我也会答应。
可是这些话,连我都不信,你从不会向我示弱,只会变本加厉地侮辱我,而我倦了。
你的阴晴不定,你的恶意中伤……你厌恶与我温存不是么?永远是我在追逐你,揣摩你,可也许是我累了,才看清很多事,我不想再被你戏耍在掌中,像只丧失尊严的犬。
我何必要瞧不起自己。
“你以为我会歇斯底里地让你留下?你以为这几日下来,就证明我还对你心存妄想,是么?”陆倾声音尖厉,“你太高看自己了!”
慕江封沉默。
“慕江封,别用那种高深又隐忍的表情看着我!你还没受够我的辱骂么?”
“我受够了。”慕江封静静地开口道,与月光下陆倾那已狰狞尽显的脸对视,“阿倾,当你不安,你就会恼羞成怒,会用恶毒的话侮辱我,来转移自己的疼痛。以前我曾觉得百口莫辩,现在才发觉,你是需要刺痛我,来感觉自己鲜明地活着……你痛,也想让我痛,既然不能创造愉悦,索性创造痛苦好了,那刻骨铭心,不是么?”
陆倾猛然屏住呼吸,眼中满是怨毒。
“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许因为没有人比我爱你,所以你对我发泄……这算是爱吗?”慕江封靠坐在墙角,凄然地笑了笑,“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我是何时才察觉这点的,但已经晚了,我离你太远,我帮不到你,我自己都这样一塌糊涂了,我没耐心了。”
这一席话说得极顺畅,也许是想了很久,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我慕江封,对不住你。我已经没办法做到爱你的一切,你的病,你的敏感,你的丑恶……我没有能力再履行诺言,陪你一天天变好,我自己的事都已应接不暇!我错的事,就要补救,所以我不能再伤害他们了,我不会再自私,我……”
慕江封转过身,没有看他,声音越来越低沉,最后似已说不下去。
慕江封走了。
陆倾脸色铁青地看着他疲倦的背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中的小巷中,布满血丝的眼像快瞪出来,仿佛难以置信。
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快要憋死了。
月光下,陆倾清俊的脸开始扭曲变形,逐渐蔓延至全身,他抽搐着瘫倒在地上,掐着喉咙喘息着,狼狈的像条被甩到岸上的鱼。
泪水、唾液一起涌了出来,他嘶吼着什么,已经承受不住,难受得快要晕厥过去。
挣扎中,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就向口鼻处糊了过去。
许久,他的呼吸平顺了下来,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像已死去。
清澈的月光也渐渐隐去,不再眷顾这个无声哭泣的人。
蒙在脸上的纸,已被泪水湿透,黑暗中,谁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