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情·戏》黎风缘

40、第四十章 庸人自扰无奈何 雪儿也

　　雪儿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那张纸藏在身后。
　　“你看这种东西干什么？”慕江封沉着脸，“单子给我。”
　　雪儿见是他，忿忿地一瞪眼：“我要看什么你别管，走开。”
　　使劲往外推着慕江封，他却纹丝不动，听声音是真生气了：“雪儿，我是你哥，我绝不会让你出差错的，东西给我。”
　　“你凭什么管我？是我哥又怎样，你有当哥哥的自觉么？你把家毁成这个样子，凭什么还让我尊敬你？！”
　　慕江封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的表情像被鞭子抽过。
　　“我知道你恨我，雪儿……我对不起你，可你别任性好么，哥哥知道错了，雪儿……”
　　“你也会哀求？”雪儿颤声道，眼里泛着泪光，“不要在这里跟我忏悔！爸妈已经死了！没有人再管你，哥，你自由了，你还难过什么？葬礼上，你掉过一滴眼泪吗！”
　　“难道我要像你一样泣不成声！我已是笑柄，犯下罪孽，让慕家蒙羞，难道要最后一点尊严也被哭光！慕家人不会在外面示弱，我犯的罪我会自己扛！”
　　“别说的自己那么隐忍高尚！”雪儿哭嚷着，“你想过我吗？你若真内疚，当时为什么不陪我，我都要崩溃了！”
　　慕江封焦灼而绝望地盯着她，血丝慢慢弥漫了整个眼白，忽然用力把她往屋子里拉，手铁钳一般钳住她的手腕，疼得她叫起来，“你疯了，放手！好疼！”
　　一路打骂无济于事，雪儿被拽到书房，见慕江封关上门，无力地半跪在地上。

　　“雪儿，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因为我的错，你的一切都没了。”他黯然道，“我知道你有理由，可我怕你恨我。”
　　“你怕么？你在乎我这个妹妹？！我知道你一向看不起我妈，也讨厌爸爸，除了自己，你谁都不喜欢！”
　　“呵……”慕江封苍凉地笑着，“我反感你妈，是因为早就知道她在外有猫腻，全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想瞒着你；我讨厌父亲，是因为他当年害死了我的生母，让我一辈子没有母爱，也不懂得爱人。”
　　雪儿止了声。

　　“我知道我们总有一天会这样对立的，沉痛又充满怨念，你会说你恨我，我怎么解释你都不听……然后我们兄妹就决裂了，这是我不能承受的。”
　　慕江封闭上眼睛，一字一句道：“雪儿，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哥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雪儿不说话，捂着嘴无声地掉泪。
　　“雪儿，我怕，我不想看到你愤恨的眼神，我自私地以为不理你，一切就都没变，我就不必为那些过错自责……没了你这唯一的至亲，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曾以为母亲当年的事不会再被我说出来的，是啊，明明是一辈子的禁忌，却又被我搬了出来博同情……可我能怎么办，雪儿，我怎么会想到我的过错并不比父亲少，我再也解脱不了。”
　　对着女孩跪坐在那里，整个人垂着头咬破了唇，才让线条冷硬的下巴不再颤抖：“我那夜杀那个男人之前，并没有被完全气昏头脑，我觉得这是个圈套，所以想干脆将计就计，可我不知道你母亲在那里，已经来不及了！一念之差，我却全盘皆输！这是我选择的，所以我更受煎熬！
　　雪儿，我知道自己已经在悬崖边缘，可我不敢跳下去，我总觉得你在，就还有一缕光，能抓住我让我不彻底坠落，能有个念想奋斗下去……”
　　一遍遍念着她的名字，慕江封神情凄然：“你还记得咱们以前多么要好？雪儿，你很黏我，想让我也活得快乐些；后来，你努力撑起家，不让我担心……你想出国，我却耽搁了你，你放心，哥帮你离开，我不会让你再受苦了，去追你想要的罢……”
　　雪儿大睁着泪眼，悲痛地使劲摇头向后退着，听慕江封继续道：“你不必承认我，你没有我这个混蛋大哥……”
　　“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都不要……”雪儿晃了晃身子，扑了过去，捂住他喃喃不停的嘴，嚎啕大哭起来，“哥你别说了，我不恨你，我知道你苦，我不恨你啊……哥……”

　　慕江封紧紧搂住女孩，头深埋在她的长发里，女孩的眼泪灼伤了他的面颊，疼得让他几乎经受不住。
　　门悄悄开了，陆倾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对悲戚而泣的兄妹，垂下眼睑，看不清眼底的表情。
　　站了半刻，他转身走了出去。

　　傍晚，天色逐渐昏暗，在街角处，两个人正鬼鬼祟祟地说着什么。
　　“叔，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柳宇皱眉道，“慕家势败，我也没钱了。”
　　那人抛着钱币，呵呵笑道：“你装什么装，不就让你资助点钱？饿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家要真没钱了，你怎么还留这儿？”
　　“少爷对我有恩——”
　　“得了吧，恩什么恩？你别忘了他杀了你养父，害你流落街头，你害死他，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再敢瞎说！”柳宇脸色一白。
　　那人瞅他一眼，笑道：“还急红眼了？放心，我有了钱，就没工夫在你家少爷面前瞎晃，你什么底子，神仙都不知道！”

　　见那人一摇一晃走了，柳宇松了口气，目光里满是无可奈何。
　　转过街角，没走几步，他看见陆倾正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心里一咯噔，柳宇就冒了冷汗。
　　他发现了？他知道多少，这胸有成竹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我们为什么不谈谈？”柳宇走过他身边时，陆倾低头盯着地面，开口道。
　　“有什么好谈的，继续听你的侮辱和中伤么？不用了。”柳宇冷冷道。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你了解我多少？为何总要把我看成是十恶不赦的人呢？”陆倾踱步到他面前，轻笑着，“就算敌视，也不该这般明显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难道对我没有什么好奇的？”
　　柳宇直视着他的眼睛，越发憎恶那阴冷的笑：“你的事，我什么也不想问，我只想让你别再干扰少爷的生活，我发誓，我死也要把你赶走。”
　　“是是是，你们永远是道德上的胜利者，自以为付出得够多，就一定要‘抢’到回报，就有权力对我等‘恶人’评头论足……”陆倾极慢极慢道，眼神也狰狞起来，“好，我当恶人！可你别忘了，你要对付我，就要和我一样坏……可那样，他就不喜欢你了！”
　　陆倾停下来，仔细地盯着柳宇的脸色变化，“柳宇，我很高兴看到你也变得和我一样呢。”
　　“够了！”柳宇打断道，气到快发狂，僵了很久才勉强说出话来，“你总要用恶意去揣测所有人，就像所有人都对不起你！你这么活着，不累么？要靠恨来存活的话，你不如死了算了！”
　　陆倾脸色突变，忽然咳出一口鲜血，他慌张地擦着嘴，喘气的声音令人心惊，“要你管么！就算真理都在你这边又如何，你一样无能为力！”
　　柳宇死死咬着唇，快要恨死了这个看起来病怏怏的人。
　　“再说，你难道就不恨他？”陆倾继续道，“我若是奸臣，他就是愚君，愚蠢比奸诈更可恶，你可惜什么？你该恨的是他！是他不公，辜负了你……说要拯救你，却又抛弃了你……虚情假意，他该死，你要恨的是他慕江封！！”

　　陆倾恨慕江封！
　　柳宇意识到这点时，也是猛然一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想，可陆倾眼里那种刻骨的寒意太过深重，让他不由不信。
　　“你恨少爷。”
　　陆倾居然没有反应，手捂着胸口，清冷的样子有些不真实。
　　“你恨他。”柳宇笃定道，“你在背后捣鬼，我早该弄清楚的！他却对你这样好，好得让我嫉妒……你不觉得亏欠他么！”
　　“亏欠么，那你知道他亏欠我多少？”陆倾的脸靠近他的脸，一字一句道，“我可为他抵过一命。”
　　柳宇的瞳孔骤然收紧。
　　“我为他抵命，自己却差点死掉……不说他心意如何，就凭这点，他就会永远愧疚于我，他逃不开的。”
　　陆倾笑得细长的眸子眯起来，像拍小孩子一样拍拍柳宇的头，走开了。

　　柳宇觉得自己接近崩溃，陆倾忽然出现，就轻而易举地夺走一切，让他陷入如此可怖的境地。
　　连少爷，转变得也如此之快，忽然就无视了他的存在，好像把那些过去都忘却了。
　　是啊，是啊，少爷高高在上，对这么卑微的一个他，能记得什么呢？他的身，他的情，一向都是自己倒贴。
　　所有人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折磨自己，折磨别人，只有他，微小到不能有自己的痛。
　　我会这样永远悲哀下去。

　　一步一步进了家门，循着灯光，见那三个人正围坐餐桌旁，一桌饭菜热气腾腾的模糊了面容，却依稀能看见是他们在谈笑。
　　这温馨的一幕，好像就是特地给他看的。
　　柳宇身体晃了晃，稳了身形，就扭头冲回了房间。

　　不一会儿，有人推门进来了，静静站在黑暗里，沉默着。
　　“很好笑么？”柳宇的脸闷在枕头下，冷冷道。
　　“柳宇，去吃饭吧，你身体熬不住的。”
　　听到是慕江雪的声音，他的心沉了下去。
　　“我不饿。”
　　沉默几秒，慕江雪的声音传来：“你和哥的事，我知道些，可你这样绝食抗议，什么也解决不了。”
　　“他能解决么？都不敢来见我！”柳宇哼了一声，“他不来么，我宁愿饿着。”
　　慕江雪没有训斥他，只是掩上门走了。

　　当那熟悉的脚步踏进自己的房间，柳宇的泪又流了出来。
　　“阿宇，我把饭给你端来了，快坐起来，好么？”
　　为什么不能冷情一些？这种语气是哄情人的吧，他何必还要这么对自己！真可恶！
　　“我自己会吃。”柳宇翻身爬起来，抢过他手里的馒头，就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你别吃太快，容易噎到。”那人着急道，递过一碗汤。
　　柳宇负气似的扭过头，死活避开碗，嘴里还塞着馒头。

　　忽然被抱到怀里，掰开嘴巴，碗沿贴在他的嘴边，不容他不喝。
　　柳宇认命地低头小口喝着汤，眼泪落在碗里，他转身紧紧抱住慕江封，死也不撒手。
　　慕江封僵了一下，放下碗，轻轻拍着膝上的人的脊背。
　　“你是爱我的，你是爱我的……你不会不管我……”柳宇小声哭着，着急地贴着他的脸，“我知道，你需要我……”
　　“你像个孩子。”慕江封叹道，手臂不觉紧了紧，“先乖乖吃饭，我有正经话要跟你说。”

　　柳宇边抽泣着边吃饭，很快把最后一口菜下了肚。
　　“阿宇，我今天见了一位老朋友，说希望我同他去美国发展。我想答应他，带上亲眷离开这里。你跟我走吗？”
　　柳宇傻了。
　　“还是你不想走？我尊重你的意见……”
　　“我去我去！”柳宇反应过来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见他点头，慕江封松了口气。
　　“可陆倾呢？”
　　“他已有了家室，应该会留在这里吧。”
　　“你不带他走？！”柳宇吃惊道。
　　“我为何要带他？”慕江封好笑道，“让我活活拆散他与家人不成！”
　　见他不吭声，慕江封又道：“你乖乖的，和雪儿收拾东西，做好准备，一周后我们就走。”
　　柳宇皱着鼻子笑了，紧紧盯着他的双眼，水瞳依然带着点朦胧，舒展开的唇角泛着油光，一副小狐狸般乖巧又灵动的样子。
　　慕江封眼神一黯，顿了顿，移开眼光：“你爱哭的毛病真得该了。”
　　柳宇挺直腰板道：“我哭是因为爱你，怕你离开我呀，等我哪天不再哭了，才说明我不爱你了，决心要离开了。”
　　“会有那一天么？”
　　“我怎么知道。”柳宇将头埋在他怀里撒娇道，声音越发软糯。
　　慕江封只觉全身都热烘烘的，他掰开柳宇的胳膊：“你该休息了。”
　　“你要陪他了？”柳宇一惊，瘫坐在那里，仓皇地望着他的后背。
　　慕江封没说话。
　　“少爷，你不要和他纠缠了……”柳宇看着他离去，越来越着急，语无伦次，“你就要离开他了啊……”
　　“别走，你听我说，少爷……”
　　“少爷……陆倾，他不会放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