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三十七章 身败名裂父葬悲   慕江封 ...

  •   慕江封站在街角,刻意地下拉着帽檐遮住脸,远远望着慕家大门上悬挂的几抹白色,觉得自己已经没脸进去了。
      手里紧攥着这两天的报纸,他打死偷情姨娘的事被公之于众,败落的慕家再次成为公众的焦点,不过这次,是别人津津乐道的笑柄。
      杀了四姨太,气死老父亲,慕家祖宗在九泉之下,都要骂他是个造成家门不幸的孽子吧。
      愧疚么,痛苦么,他已经不知道,这两天,他似乎什么都没有想,麻木地接受了一切。
      只是,以前不在意的东西,现在都变得分外在意,别人的冷眼,鄙夷,指责,还有雪儿……雪儿!
      面对生活的那些不如意,他阴郁而无奈,但很少畏惧,在战场上直面死亡时,也只觉热血沸腾,可这次,他真的怕了。
      胸腔里像有东西在撕扯着内脏,与这几日受刑的伤痛汇成一股强烈的痛意,他忍不住弯下腰想呕吐,勉强扶住树干,却觉得整个胃,整个人都是空空的。

      葬礼就在今天,慕家客厅却冷清得让人害怕。
      “我回来了,人在哪里?”他站在大厅茫然四顾,“怎么这么冷清,为什么没有来吊唁的客人?”
      柳宇闻声走了出来,站在他面前目光冰冷,见他遮不住的悲痛神色,绷着小脸没有说话。
      慕江封被盯得有些慌张,伸手想抓住柳宇的胳膊,却被躲了开去。
      手在空中微微颤着,终于放了下来。“为什么没人?”
      “你出事后,慕家一度被查封,之后小姐说慕家已破产,支撑不下去,辞退了多数仆人。”
      “他们人呢?”慕江封急切道,像是根本不想听这些。
      “小姐和杜笙管家他们已经出去了,我在家里等你,这场葬礼,需要你来主持。”
      慕江封呆愣一下,转头往外走,笑声惨然:“可不是么,我是慕家长子啊,当然要主持被我气死的父亲的葬礼,站在那里接受万人唾弃,就算那是羞耻柱,是绞刑架,我也得上,还不能丢人,因为那是我慕家的颜面啊。”

      来参加葬礼的人不多,昔日官场上的同僚除了陈公卿,更是一个没来——如今,谁都对他慕家的丑闻避之不及。
      冷清而寂静,雪儿在一旁红着眼睛抽泣,唐玄嘉一身黑色站在旁边,小声安慰着她。
      慕江封机械地上台,讲话,与前来的人握手,交谈,礼貌地接受那些同情,这一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撑下来的。
      葬礼结束,与人们告别的时候,唐玄嘉特意留在最后,与他握手时,修长的指紧紧抓住他冰凉的手。
      “江封,雪儿状态不大好,我想留在这里陪她几天。”她满是担忧地抬眸凝视他,低声道。
      “如果你能把她接过去几日,我会感激不尽的,现在家里的气氛太沉痛了,我怕她受不了。”
      她一怔,微微咬唇,手抓得更紧,“她需要换个环境缓解情绪,你也该——歇歇的,江封,让我陪你吧。”
      慕江封看着她,眼神像个迷茫的孩子,语气却很冰冷:“唐小姐悲天悯人的情怀,给雪儿就够了。”
      “我不能让你独自悲痛,哪怕作为朋友,我不想看到你这精神垮掉的样子。”她加重了语气,不知道慕江封为什么要激她。
      “我需要一个人静静。”慕江封不容置疑道,语气已经不太友善了。

      唐玄嘉眨眨眼,板起脸来:“我以为你是个硬汉子,绝不会在乎别人鄙视的眼光,难道现在受点打击就要自暴自弃了么。”
      “玄嘉,你这样的人,不该,也无需知道某些不堪的事;你不了解一个人永远也躲避不了自己的罪孽时,心里是什么感觉。”慕江封开始激动。
      “我只知道沉沦痛苦的人是懦弱的,慕家人铁骨铮铮,天大的事也必能扛过去。”
      “铁骨铮铮……呵,你以为慕家一门皆忠良?父亲说过,为慕家,我想当英雄也不能,他宁可让我做小人!”
      “因为这个,所以你恨他?可他已经死了!”唐玄嘉不依不饶。
      “我没有因为这恨他,我也没想过争英雄!权势我不在乎!”慕江封甩着头,微微发抖道,“现在他死了,我也解脱了,这不好么?我自由了,不用再为什么光耀门楣苦苦挣扎了,这还不够么!”
      唐玄嘉咬着唇,看着他目中的挣扎,心痛不已:“所以,你又何必那么难过,不管怎样,你终究解脱了啊……”
      “我怎么解脱?我解脱不了!就算不是直接害死他,就算我不爱他,可他是我父亲!他害了我母亲,我就要害死他么?我们都逆了天理,为什么还要我清醒?!如果这是因果相报,我又要怎么死才能抵消?”慕江封一下子抓住她的肩头,“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选择的余地,可我还是杀了那女人,我……所以我更痛苦!还有雪儿,我的雪儿,我怎么能让她恨我?!”
      唐玄嘉呆呆地大睁着眼,像是被惊到了。
      慕江封贴得很近地看着她,眸中苦意更浓,“我这种人,居然忽然有了良知,不可思议吧?”
      “我只知道你一贯隐忍。”她扭过脸,语气里不知是什么情绪。
      “玄嘉,你一向温婉,今天这样不依不饶地要激怒我,是想让我舒解心中的郁结吧?我感谢你,可我何必冲你一个女子发火,我不想再伤害任何人了。”

      雪儿随唐玄嘉上了车,始终没看慕江封一眼。
      唐玄嘉久久望着窗外,幽幽道:“雪儿,别怨你哥,他也很不容易。”
      雪儿始终低着头哭,不说话。
      唐玄嘉叹气,揽过她的肩来轻拍着。
      慕江封带着血丝的双眼在脑海挥之不去,那种无助,狰狞,疯狂……真的把她吓到了,也许是因为她的生活一直富足而宁谧,她很少接触那种负面的情绪,她不懂一个人要如何才能有这种暴虐的眼神。
      曾以为自己能帮到他,可也许是想得太简单了。
      他说,现在家境破落,我要花精力重整旗鼓,所以无法多陪妹妹,但请你转告,雪儿的一切要求我都会满足。
      他说,为彼此好,请你别来找我,我知道你将是金公子的未婚妻,彼此总该避嫌的。
      他说,玄嘉,若我这辈子要结婚,你一定是最好的人选,毕生难求,只是,我没有那个福分。
      他说,知己如你,一生之幸。
      唐玄嘉固执地把脸贴在车窗上,让冰冷的玻璃紧紧挤压着酸胀的眼,看一路风景在眼底飞逝,晃晕了视线,最后疲惫地闭上眼,眼泪簌簌落下。

      慕家,书房,陈公卿正翘着腿坐在椅子上。
      “今天你来参加我父亲的葬礼,已经是很给我家面子了,我对此表示感谢。”慕江封在他对面坐着,垂眸道。
      “我们同事一场,总该有所表示。我可不像那些见风使舵的货色,见你势败就避得远远的。”
      “可怎么会落得如此局面,我慕江封就没朋友?”慕江封盯着他似笑非笑。
      “因为你这人多疑又阴鹜,像匹高贵的孤狼……能力很强,但是不与人交。”
      “我与父亲感情很浅,却为他的死而痛苦,陈兄说我该如何做?”
      “你可不是幡然悔悟,只是太歉疚。”陈公卿摸着小胡子,“因为你是大户人家少爷,总归太有教养,深深受着与生俱来的道德感压迫,不会因杀人而触动,却会因家族荣誉感而抓狂……你想摆脱,却苦于没机会。”
      冷冷的对峙,两人的眼中都闪过精光,最后慕江封放松了身体靠在椅子上,“陈兄对我了解得实在很透,我当初怎么没发觉。”
      “要考察一个人的能力,自己总要隐藏深些;慕兄对我,一如既往的不信任啊。”
      慕江封冷哼一声。
      陈公卿见他不说话,又笑眯眯道:“上次问你的事,你考虑怎么样了?”
      “我比你更好奇,我杀姨娘气死老父的事都上了小报,这种臭名昭著的公众人物,你们也能接受吗?”
      陈公卿有些不耐烦:“你给秦爷帮过的‘小忙’,我们都很清楚,这次你因看到你姨娘不忠,一时气愤杀人惹祸,你以为凭秦爷一人之力,就顺利地保你出来了吗!”

      陈公卿研究慕江封已久,对他的神态揣摩得很多了,见他挑眉,就知道他全然不信。
      见他这般,陈公卿叹口气,语气和缓下来:“你可想过,你要偷的那份文件本就无关紧要,秦爷早就知道关老爷相册的事,他的本意就是得到那东西,他是拿你当炮灰。”
      “是么?我倒是不明白了。”
      “你比谁都明白!”陈公卿咬牙道,“他故意放上你姨娘的暧昧照,引你看到你心上人与关老爷的照片,正触你死穴,你不可能不动手,到时候他就能趁乱得到那相册!假意救你施恩惠,借刀杀人灭对头,不动声色得相册,一举三得啊。”
      “你挑拨离间,没用;我对报复秦爷没兴趣。”
      陈公卿见他油盐不进的样子,脸色有些发青,又转了转眼珠,笑道:“你愿意投靠我们的,你早料到我们不会对你入狱置之不理,才能那样静等着与秦爷交易谈判,以你的谨慎,不会把赌注都放在秦爷身上。”
      “你们帮了我一把,我好像是该为你们卖命了。”
      陈公卿很是愉悦地笑了:“而且你别忘了,秦爷能以你心上人的存在左右你,别人也能。既然你如此在乎所爱,难道能忍受别人利用他要挟你么?你不够强大,这时代,单枪匹马无英雄呐。”
      慕江封终于变了脸色,刚刚的镇定自若都不见了,有些垂头丧气。
      陈公卿看在眼里,又谆谆善诱道:“我们给你的,是个改变一切的大好机会。加入组织,又不是不见天日,你干好了照样可以飞黄腾达!为政府机密部门效命,搜集情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呢,我相信以你的才识,很快就会有作为的。”
      他站起身要走,“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关于我的情报,你们如此一清二楚,我都要怀疑有内奸了。”慕江封忽然道。
      “我们必然有眼线,了解你才好拉拢嘛,我为此可费了十成心力。”
      “十成?呵,拉我下水,这是你欠我的。”
      “我可是欠你不少呢。”陈公卿背对着慕江封笑道,眼色意味深长。

      慕江封开始着手葬礼后的事宜,遣散佣人,变卖家产,将亡父迁入祖坟,一件件利落地作了交代。
      慕家的生意,经这么一折腾,也坚持不下去了,他索性将之卖了,补上其他亏空。
      杜笙自己操持的店铺,生意倒红火,他把老管家送去了那里,也算给了个归宿。
      最后对柳宇是去是留,他有些拿捏不准了,这两日忙碌,柳宇又躲着他,两人之间并无交谈。

      将几家生意原本兴旺的店卖给了同行,在文件上签字的时候,他心里不好受,也别无他法。
      走在回家的路上时,想起陆倾的那张照片在自己手里,慕江封犹豫了一下,转道走向那片弄堂。
      弄堂的尽头,是陆倾以前教书的小院子,木门半开,里面却没有读书声。
      心咚咚跳得厉害,他推开门,只见院里空无一人,似已荒废。
      他怅然若失地退出去,拉住旁边一个嬉耍的小孩:“我问你,在这里教书的陆先生呢?”
      那小孩吸着鼻涕,想了想道:“陆先生一家啊,前几天搬走啦。”

      慕江封怅然若失,呆愣了片刻,转头走了。
      弄堂口,他与正要进去的柳宇迎了个照面。
      “你怎么在这里?”慕江封狐疑地盯着他。
      柳宇吓了一跳,很快冷静下来,“我,我不放心你,少爷,一直跟在你后面的。”
      “别撒谎了,你也是来找陆倾的吧?”
      柳宇在他冰冷的注视下,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躲闪着,小下巴也微微颤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