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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欲罢不能雨夜醉   慕江封 ...

  •   慕江封似乎意识到自己眼光不善,收回视线,紧紧闭上嘴巴。
      柳宇见他沉默,走近一步仰视着他的脸,用手拉着他的袖子,拽得越来越紧。
      慕江封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垂下的眸光始终坚忍而挣扎,身体绷得像一座矗立的石像。
      “为什么要用那种陌生人的目光看我?你不要不说话。”柳宇小声道。
      “你来做什么。”半晌,慕江封迟钝道。
      柳宇张开口,又犹豫了,他要怎么说呢?与陆倾的几次交锋,陆倾话语里总能预测出少爷的动态,好像随时关注和左右少爷的一切——少爷这几年如此不顺,他怀疑是陆倾在背后搞鬼。
      可少爷会信么?他知道在自己和陆倾之间,少爷一定会偏袒陆倾的;他没有这自信挑战那份感情。
      “你心里一直有他,就总看不到我的好,我觉得憋屈。”柳宇又靠近一步,仓皇地咬住唇,眸中泛出晶莹的水光。
      “……你现在不该想这些。”
      “我知道,我现在应该做的是陪在你身边,鞍前马后地照顾你,不能忤逆你;不然你就会对我反感,以一种礼貌而冷漠的方式,把我送走。”柳宇的声音越来越小,“少爷,你只有对我才这样狠心而任性,你瞧不起我的爱,却享受我的纵容。”
      “不要说了。”
      “因为你心里明白,我会纵容你的一切,甚至是你对生命的不顾惜。”柳宇痴痴看着他,“我不会怨你或恨你,我的爱没有底线……你对我又鄙夷,又惶恐,是么?你为宠我而自责,更觉得我的一切不真实……”
      慕江封心底暗暗震惊,脸部线条更加冷硬。
      只听柳宇还在着魔似的继续:“你越来越阴暗,就越来越排斥我的好了……呵,陆倾说的是对的,我真傻,一直都看不透……你不会爱我的不是么?你和陆倾的感情是羁绊,和我的却是病态……你为什么不辞退我,不让我彻底死心?你明白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是的,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就不会发疯,不会死……”
      柳宇声音越来越小,神情越来越呆滞,慕江封怔怔地看着,一时也恍然。

      柳宇大睁着眼喃喃自语着,目光悠远而哀伤,似乎透过他的身体看着某个未知的地方。
      见那双一向灵动的水瞳没了焦距,慕江封心里忽然开始刺痛,这种感觉是他所不熟悉的。
      要失去了,曾经默默存在着的东西,曾经不注重的东西,终于也要失去了。

      “阿宇?”他抬起手在柳宇眼前晃了几下,没反应,无奈地垂下手。
      手在半空中却被柳宇猛地抓住,死死攥着,他转过头看着慕江封,目光逐渐清明起来,像是回过神来了。
      水瞳不安地颤动,唇咬住又松开,“少爷,我刚刚有点迷糊,我——没怎么样吧?”
      慕江封轻叹口气:“你吓到我了。”
      柳宇一愣,脸色更白了:“少爷,我错了,别疏远我。”
      慕江封苦笑了,柔声说道:“我不会怪你的,阿宇,绝对不会。”
      柳宇仰着头凝视着他,皱着鼻子笑了,笑意未尽的时候,低下头,然后轻轻把头抵在他的胸膛上。
      慕江封的手还没碰到他,就感觉怀里的人一轻,晕了过去。

      医院里,慕江封手握着病历站在走廊的窗旁,看着柳宇所在的病房发怔。
      按医生的说法,柳宇身体无大碍,只是连日忧思加操劳,饮食又跟不上,导致身体很虚。
      柳宇还在昏睡中,苍白安静的睡颜,美得像光线饱满的西洋画,他不忍心去触碰。
      索性离得远远的,让夜的凉风将自己吹得清醒些,好整理一下思绪。

      想什么,忽然都不重要了,清醒的时候才恍然,几日里的变故如此之多,像席卷而至的海啸,转眼间就将自己侵吞到窒息。
      只觉得大脑涨得快要爆裂,慕江封转过身长长叹着气,看到走廊那头正向这边靠近的陆倾。
      陆倾一抬头,刚好与他对视,清冷的眸子也是一失神,随后阴暗下来,泛着诡异的死灰色。
      慕江封迟疑着要不要过去,陆倾见他如此,反而脸色一沉,走到了他面前。
      “慕先生不是应该在准备令尊与姨太的葬礼么,怎么来医院了?”
      “葬礼已经结束,谢谢关心;倒是陆先生,怎么也在医院?”慕江封淡淡道。
      陆倾凉而薄的眼扫了他一眼:“我陪我妻子来的,小惠怀孕了。”
      慕江封浑身一僵,轻笑了:“原来是陆夫人有喜了,恭喜恭喜啊。”
      陆倾点头,细长的眸子观察着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薄瓷般的唇很不自然地抿住。
      “慕先生家的不幸,我和小惠都知道了,我们对此十分同情,还请节哀。”
      慕江封点头表示感谢,转身离开,在这里只觉待不下去了。
      陆倾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锋利如刀,像要在他身上钻出两个血洞来。

      柳宇醒来时,看见慕少趴在自己身旁昏睡,还握着自己的手,当时就笑着哭了出来。
      然后他就一直很乖地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吃着慕江封喂到嘴边的粥,一双水瞳紧盯着他的脸。
      听说住院费用不菲,他又吵闹着要回家调养,一见慕江封皱起眉头,立马安静下来。
      这样过了两天,柳宇的脸色红润了很多,在睡梦中嘴角都是上扬的,好像已经全然满足。

      直到出院的那天,慕江封出去买了些用品,其中包括一些甜点。
      柳宇一看见那包绵云糕,脸色立马就变了。
      “怎么,你不是很喜欢吃这个的吗?”慕江封看了他一眼,收拾着东西。
      柳宇慢慢摇头,神色逐渐黯然下去:“我从不喜欢吃这个……我只是以为你喜欢,所以去学,想迎合你的口味……”
      慕江封怔住了,摸摸柳宇的小脸,一时无言。
      “少爷,今后你打算怎么办?”柳宇小声道。
      “只要活着,就总会有办法。”慕江封自嘲地咧咧嘴,“艰难又如何,一切都没有结束,不是么?”
      他拍拍柳宇的肩,“你去唐家看看小姐,如果可以就把她接回来,在家里等我。”

      慕江封自己,则去了越先生那里,可让他始料不及的是,那个神秘的越先生已经离开了上海。
      他的心沉下去,开始越发的失魂落魄。
      索性开着车,绕着上海的街道漫无目的地瞎转,看着夜色涌来,两旁华灯闪烁,流火一般擦过车窗。
      谁都不想见,谁都无法收场,他淡淡地看着远方的黑暗,忽然有种想逃离这里的冲动。
      天又开始飘雨,冲散了还在玩乐的人们,街道的轮廓显得晦暗而冷峻,渐渐弥漫起凄迷的冷雾。
      慕江封收回心神,掉了个头,车向着慕家的方向开去。

      雨中的那栋房子没有丝毫的光亮透出,窗口也是黑洞洞的,死气沉沉,像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怎么还没有回来么?”慕江封疑惑了,这时却在街道的转弯处,看到一抹熟悉的白影。
      那毫无疑问是陆倾,可他在做什么,在夜里淋着雨,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房子看?
      容不得多想,慕江封在他身边停下车。“阿倾,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快上车。”
      陆倾打开车门钻进来,在座位上瑟瑟发抖得厉害,长衫已然被浇透,显得身形更加羸弱无力。
      慕江封赶快脱下外衣,披在他身上,“你先到我家换身干衣服,暖和一下,不然会生病的。”
      “我是来找你的。”陆倾的湿发贴在脸上看不出表情,声音闷闷的。
      “我们进去再说。”慕江封移开目光,声音平静。

      陆倾披着毯子,接过慕江封递给他的热茶,惨白的脸色才好了点,嘴唇却还是乌青的。
      “这房子现在这样空旷冷清,你过得也艰难罢。”
      “还好,不至于一落千丈,不过是辞掉些佣人缩减开支。”
      陆倾见他背对着自己,声调冷漠,狠狠攥着拳,骨节似乎要刺破皮肤凸出来。
      “我是想来跟你借些钱的,现在物价涨得离谱,我们这种小百姓的日子不好过。”
      慕江封点点头,“陆太太有孕了需要养身,你的压力确实很大。”
      他转身走进书房,许久才出来。
      这期间,陆倾走到门旁边,听着书房里那个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心里也一样躁动不安。

      慕江封打开门,看到陆倾就站在门外,一愣,赶忙把几叠钱递过去:“怎么不坐那里等着我。”
      说话的时候,他故意离陆倾远些,掩住口,酒气极淡,陆倾还是察觉了。
      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道亮光,像是欣喜,陆倾却别过脸,清俊的面孔微微扭曲。
      “你不请我进去坐坐么。”陆倾声音很低。
      慕江封想了想,点点头,看着那个离自己近在咫尺的白影,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变得无措。

      连日来的打击,使他已失却了以往的胆魄,尽管如此,也依然不肯对外界畏缩,这唯一的例外,就是面对陆倾。
      “看得出,你还是很顽强呢。”陆倾坐在他的椅子上,细瘦的指抚弄着他的钢笔,声音清冷却有点走样。
      “不然呢,要我自裁以谢罪么?”慕江封苦笑一声,“活着要忍受的固然痛苦,死亡却是懦夫作为,我不肯。”
      陆倾幽幽地叹气,钢笔盖在桌面上一道一道地画着圈,慕江封的目光便盯住那画出的轨迹,转个不停。
      “这钱……”
      “不用急着还,先把身体养好了最重要……你妻子的身体,需要好好照顾。”慕江封像才回过神,“对了,这个东西给你。”
      掏出来的是那张陆倾与关老爷的照片,已被慕江封攥得很皱。
      “关老爷已经死了,不会再让你受侮辱了。”慕江封说得很慢,尽量让自己不激动,“希望你没有受到别的伤害。”
      陆倾像是受到了惊吓,手中的钢笔扔在地上,然后全身害怕地瑟缩个不停,许久没说话。
      “你都知道了?你……你杀了他?”陆倾哑声道。
      慕江封“嗯”了一声,不想去看他现在的神情:“如果可以,你和你妻子最好离开上海,走得越远越好,这里不安全。”
      “你说什么?”陆倾抬起脸茫然道。
      “听我的,离开上海,随便去哪里都好。”慕江封又急急重复一遍,走过去打开抽屉,索性拿出一个塞满钱的小箱子,“这些够你们舒坦地过很久了,也能做些小生意,尽早走吧,钱不用还了。”
      陆倾脸色难看极了,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像是没反应过来,忽然,他浑身一震,抓起钱砸向慕江封的脸。

      纸币在房间里纷扬落下,一瞬间陆倾似乎看到慕江封霍然抬起头,眼中冒着火光。
      “我去给你拿干衣服,送你回家。”仿佛是错觉,慕江封此刻非常平静,转身走了。
      又出现时,他把衣服轻轻放在陆倾面前,就背过身去,仰头望向天花板。

      陆倾那边传来衣服悉悉索索的轻响。
      “这些日子,雨下不停,让我想起了以前在江南的时候。”陆倾背对着他开口道,声音慢而清冷,那种奇异的魅力依旧,抓挠着他的心。
      “多久了,我怨恨当时的一切,哪怕是潮湿的空气,都想让我呕吐。然后有一天,你出现了,风风火火的,神气又精力充沛,和我以前对人的所有认知都不一样……还记得阿泉么,那孩子很黏你,也崇拜你。”陆倾的语音里像是在笑,“想跟你到外面见识见识,你就说要带我们走——”
      “我当时说的都是真的!”寥寥几句,慕江封却已不能忍受地打断,猛然转身,“我何曾骗你!”

      窗户半开,夜雨中的冷雾也慢慢弥漫进来,屋子里透骨的冷意,慕江封竟是没发觉。
      陆倾褪下湿衣,正几乎全luo地站在那里,身体白皙而羸弱,纤瘦的腰肢骨形微露,病态而绝美得让人窒息。
      凄迷的雾气浮在他的周身,阴郁暗沉的色调下更凸显了那朦胧中的白影,飘忽得犹如鬼魅。
      慕江封已经看呆,多年以前他就为陆倾身上那种纤弱而晦暗的气质不能自拔,现在还是有种“一见误终身”的蛊惑感。

      “嗯……”慕江封嗓子已经发紧,好在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这么多年,他的自制力没那么薄弱了。
      后退着,想逃开这个房间,他知道陆倾正盯着他,昏暗之中,那眸子简直要透出蛇般的惨碧色。
      可他不敢靠近,他明白,陆倾就是条能缠死人的蛇,浑身散发着腐蚀性极强的毒雾,要让他心痛至死。
      眼中有些湿润,他想要转过身,在眼角的余光中看见陆倾的身子晃了晃,倒了下去。
      下意识地冲过去抱住那身子,陆倾的眸中似有水光溢出,清冷的唇贴在他的唇上。
      下一刻,呼吸几乎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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