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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五味陈杂空感慨 “你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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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在其中做了什么,是为我杀人的事端善后,还是推波助澜,扩大了我的影响?”慕江封脸色越发难看,慢慢开口道。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仅仅是杀了几个暴徒,就成了当局眼里‘枪法好,心狠辣’的可用之才,自此上位……你难道从不觉得诧异么,你轻而易举地得来一切!而这些,都是你父亲让我在暗中进行的。”
“你怎么可能有这么大势力?”慕江封移开眼光,抑制着自己不至于溃败成灰。
“这不需要势力;脑筋,计划,加上事在人为。”
越先生很少说这么多话,可这好像已经超出他的想象,难怪这人待自己总是客气而冷淡,带着点目空一切的傲气——自己的兴盛本就源于他的好心,即使在最辉煌的时候,自己在他面前想必也弱如蝼蚁。
自己的运势,有多少是能掌握住的?渐渐发掘,步步阴谋,还有多少人在暗处操纵着自己的局?
“我父亲?呵……”慕江封嚅动着嘴唇坐下来,苦涩地品着一丝悲哀,“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我以为父亲的时代过去了,慕家气数将尽,却想不到他还能暗中尽力一搏,为我搏得一条仕途。”
“你可明白了?你之后的作威作福,光耀一时,都是你祖辈为你铺好的路。”
慕江封垂下头,双手微微发抖。“是么,那我该感谢父亲,感谢你的施恩么?
我知道你们私下一定帮了我什么,可我想不到,竟连我的前程都设计好了,那我自己的奋斗都算什么?我一直在受人恩惠……每当我以为自己变强一点,鼓足了希望期待新生活,都会发现,那不过是自己另一场滑稽戏的开端……怎么,难道我的一切都在受人摆布?”
他抬起头盯着越先生,眼睛有点发红。
越先生已收敛了冷笑,不发一语地看着他。
慕江封见他久久不回答,苦笑了,“我知道你也没什么好说的,像我这样一个大男人,在这里为自己的愚蠢自怨自艾,可笑啊。”
他站起身,抓紧了帽子,“这次回来,本是一时冲动,却发现以前的隐情越来越多,我越发渺小,也越一无是处。难怪阿倾会看不起我,我都要看不起自己了;我,可不能这样下去了。”
夜里,慕老爷早被放到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繁杂富丽的藤蔓雕花,哼唧着,嘴里还往外淌着口水。
昏暗的灯光投在微微凹凸的雕花上,汇成一片抽象的光影,很是枯燥无聊,可他能盯上整整一夜。
病后,意识就逐渐地不清楚了,不记得最近看他的人是不是越来越少,越来越嫌他累赘。
下人走时没关窗户,房间里很冷,他觉得不舒服,又有气无力的呻吟起来。
慕江封推开房门,一股难闻的体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他先是一怔,随即皱眉大步走进去。
床上的老人状态很差,脸泛菜色,嘴唇发青,浑浊的老眼像蒙着棉花,竭力往男人这边转了转,又像是没看到。
男人为老人掖着被子,抬头看到窗户没关,走过去关好窗,拉了把椅子坐到老人旁边。
“雪儿这些日子学习很忙,没时间来照顾您;四姨娘……是去陪雪儿了,所以最近不来看您,父亲。”
扭动着嘴角苦笑了一下,男人又低声说:“我,也不常来看您;因为我们之间一直处不好。”
老人盯着天花板粗声喘着气,也不知听到了没有。
“父亲,我今天问了越先生一些事,才知道您当初帮了我……在背后帮我建功立业,而我又毁了这一切……我该感激您么?
父亲,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微妙。我敬畏您的雄霸之心,又厌恶您对功业以外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我永远猜不到您会害死我的生母!难道真的枭雄一出,祸及家门?可我没法恨您,是不是因为我遗传了您的心肠,我明白这无济于事,只能接受。”
男人呆滞地凝视着床上的老人,语气苍凉,“父亲,您曾不择手段杀害亲族,可您的宗族观念又那么强!您一心想把我炼成大器,继承慕家家业……您疏远我这个长子,又恨铁不成钢,您不甘心慕家败在我的手上!
所有人都以为虎父无犬子,都笃定我会成个人物,接掌慕家;我分辨不清自己是否必须是时代的勇者,是否一定要心怀雄才伟略……否则就是窝囊废?!我难道不能做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难道也一定要当个将亲友性命置之度外的英雄?或者像您说的,只要能撑起慕家,做一辈子的蝇头小人也在所不惜?!”
他痛苦地垂下脑袋笑着,声音隐隐哽咽。
“父亲,我明白,我这个长子,不过是慕家扬名的傀儡;在以前,我一直想摆脱慕家,想能去追寻我想要的……别人的议论,您的反应,我都可以不在乎,我天真的把一腔痴迷倾注在一人身上,能与他执手一生,我愿付出任何代价……可有用么?他不爱我!!”
沉默了许久,又像是想起某些刻骨铭心的往事,只是咂摸不出是甜是涩,也许,一切早就变了味道。
使劲摇着头,男人艰涩地笑了,“父亲,我真像您,我开始多疑了,我的落魄全怪自己,怎么能怀疑别人在算计我呢?我怎么能怀疑阿倾呢?他恨我,但不会害我,他是我的阿倾啊!父亲,父亲……”
见他红了眼,老人也激动了起来,含糊地哼唧个不停,流出的口水弄湿了枕头。
慕江封回过神,揉揉带着血丝的眼,赶忙为老人擦拭口水,换了枕头。
一夜寂静。
这一夜,慕江封一直坐在床边陪着老人。连日来的困倦疲惫,让他趴在一旁昏昏欲睡,入眠后却总是心神不宁,又惊醒了好几次。
醒来,慕江封会查看老人的状况。默默端详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衰老面孔,有着与自己一样硬朗的轮廓,一样深沉的眼眸——只是已经被层叠的眼皮遮住,就算睁开,也已生锈无光,风采不再。
无言地凝视着睡去的老人,心里五味陈杂,最后只剩一声长长的叹息。
隔日,慕江封约了陈公卿去听戏,地点在他以前常去的那家小戏园。
轿车经过杜笙现今掌管的商店时,慕江封让人停了车,透过玻璃看着那亮堂的店面,不断进出的人流,看来确实生意兴隆,满意地暗自点头。
原想下车去瞧瞧的,忽然瞥到窗子那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认真地和顾客交谈,小腰板挺得笔直,他的心头忽然一窒,抬起手示意司机离开。
车行至路口,慕江封下了车,没走几步,就看见安小惠挎着篮子迎面过来了。
“慕先生,怎么在这里看到你了。”女子看到他,招手笑道。
“是陆夫人,你没有照顾阿倾么,他怎么样了?”慕江封道,低下头慢慢脱着手套,像是专注得移不开目光。
“他好多了,已经出院了,我原打算向主人请几日假照顾他的,但是他不肯。”
“主人?陆太太现在是在做什么。”
“我现在一户姓关的人家做佣人,阿倾时不时也会去帮忙,教他家小少爷国文,来赚个补贴。”
“是这样子。”
女子点点头,“慕先生,您这也是要去那家戏园听戏吧?”
慕江封一愣,“是啊,陆太太怎么知道?”
“关老爷也喜欢来这里听戏的,我见他刚进去呢。”
戏园里面,他见识到了这位财大气粗的关老爷。
关老爷身材矮胖,短手上串满了金光闪闪的戒指,坐在前面大声叫着好,身边簇拥着的跟班也跟着附和。
“这位关老爷是位有钱的主,最近常来捧角儿,”伙计在一旁给他倒着茶水,赔笑道,“我们的班主正巴结他呢。”
“哪个财主不受万人捧?”慕江封笑道,“亲近有钱人不是人之常情么。”
他今天请来陈公卿是有正事商量的,对伙计说的关老爷云云的报之一笑,就不以为意了。
“慕兄,我说的你可要想清楚啊。”待戏散场,陈公卿坐在车里,语重心长道。
“陈兄的好意我自会斟酌;早就知道陈兄不会是一味纵情声色之辈,现在看来,真让我佩服不已。”慕江封不动声色。
“呵,慕兄说笑了,相比之下你才是真人才,不然何以要拉拢你呢?”
慕江封冷冷地笑了两声,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陈公卿透过玻璃看着他的背影,死死地盯着,胖脸上一瞬间笑意全无。
柳宇在店门口点头哈腰地将客人送走,一转身,迎头就看见陆倾走过来。
“是你?”陆倾显然正路过,看到他一下子站定了,冷漠地打量着他,不禁皱眉轻哼一声。
柳宇也吓了一跳,盯着陆倾的脸仔细一看,现在这人居然如此憔悴,完全不复以前的那种清雅风采。“你变得这么形销骨立了,是要辟谷了么,陆先生。”
“呵,我若辟谷,你岂不是要入土了。”
“我又不是那种罪恶满满的人,怎么会早死?”柳宇慢条斯理道,“诅咒还是留给你这种人吧。”
“我?我有罪么?”陆倾像是十分好笑,略发黯淡的发梢半掩着细长的眸子,眼里阴冷的雾气弥漫,看得柳宇隐隐有种不祥的感觉。
“这个人是病久了吧,身上的邪气越来越浓,少爷难道没感觉么?”柳宇思忖着。
“你现在在这里做事,怎么,被赶出来了,你不是很孝敬你家少爷的么。”
柳宇闻言气愤起来,白了他一眼,“告诉你,少爷现在对我的磨砺,是为了以后我能更有资格留在他身边,他就等着我做出点事讨好他呢,你不是熟悉少爷的一举一动么,你该清楚啊。”
“慕江封已经势败,再也爬不起来了。”陆倾声音喑哑起来。
“那我就更要陪着他了,至少我有这个资格。”
陆倾沉着脸,没有再说话。
柳宇见他如此,也就打算离开了。“我要走了,借过。”
“你等等。”陆倾在他身后忽然说。
柳宇没来由的心底一慌,勉强定下了心神,不耐烦地转过头。
“你就那么想得到他的心么?”也许是因为灯光,他的眸子透出股幽暗的惨绿色,诡谲至极。
“你想说什么?”
“你以为你的慕少高高在上,自己就一味迎合卖乖,你以为他会喜欢你的低贱?”陆倾轻笑着,“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
“这不需要你的评判。”柳宇生硬地说,抬脚要走,却被陆倾猛地抓住手臂,鬼爪一样抓得他生疼。
“你知道我为什么吸引他么?因为我们这种人,阴沉,压抑,”贴近耳边的声音越发沙哑刺耳,“互相腐蚀,不得救赎;我们心底装了一座地狱,等待着爆发,毁灭掉一切……呵,你越完美,反而越招他厌恶,越拯救不了他……
他如此多疑,现实再残忍缺憾也能接受,你却太过美好,反而成了一抹虚假。”
那个人什么时候离开的,柳宇并没注意,他在原地呆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那些话,像鬼火在心里翻滚着,愈发严重地灼伤自己,却怎么也扑不灭。
“他说的难道是真的?不,不,慕江封冷静,稳重,坚毅,睿智,不像他那么阴邪……”
“这人一贯爱蛊惑人心,”柳宇咬紧牙关,“我不能听他的,我才不信!他就是魔鬼!”
许是连日的阴天,街道上逐渐雾气凄迷,柳宇打了个寒颤,茫然四顾,像是只迷路了的小犬。
不禁抱紧了双臂,匆匆走向远处逐渐浓重的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