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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临战脱逃只为倾 世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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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一片晦暗而冰寒,寒浪钻过人的衣领,直直地扎进心里,席卷着两人一阵头晕目眩,总是颤栗多过了热度,直至仅存的柔情也不再了。
慕江封一惊,疲软的身体支撑不住,靠在车身上喘着气。
陆倾赶忙扶好他,眼中透出焦急的神色,表情却很是复杂,扭曲着浮现了几丝狞厉。
“你真的要走了?”陆倾低声问道。
慕江封抬起头,窄帽檐下的无措面孔让陆倾的心一抽紧,下意识地松开手。
他的样子困惑得让人害怕,那双深渊般的眸子如今空蒙一片,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神。
“你来了?”只听他迟疑道,慢慢抬起手触向陆倾的脸,却又恍然般的缩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那双细长的眸子盯着他道。
“你这到底算什么?”慕江封答非所问,端详着那张清俊如昔的脸,扬着嘴角似哭似笑。
陆倾犹豫了,闭上嘴,薄瓷般的唇被咬出鲜明的血印。
“我会回来的。”慕江封却仿佛不敢久待,转身含糊道,钻入车内,车载着他迅速离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小姐,蒋夫人送来了请帖,您快看看吧。”下人递上一份精美的帖子。
在某次官邸宴会上,唐玄嘉见到了蒋夫人,这位夫人对她的出众赞不绝口,极为看好的样子。
唐玄嘉不知道二哥将她推入蒋夫人视线,是费了多少力,但目的是达到了。
“玄嘉,慕江封已经走了,抱歉我隐瞒了他的事,可我是为你好的。”他那次如是说道。
为我好?哥,你也大可不必这样做,我当然是会向前看的,无论有没有他慕江封的存在。
慕家一下子变得门庭冷落,只有慕少的信送达时,才会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大半年过去了,慕江封在国军里混得很好,立了战功,并被升了军衔。
与此相关的便是受伤次数的增加,往往伤病未愈,他就又冲到前线作战了。
这种生活危险却格外充实,军营特有的氛围让他逐渐恢复了本来的血性,仿佛浴血重生了。
写给家人的信里,也多了几分幽默语气。
“据说,以前在小姐之间相传我为‘神枪手’,我亦以为然。到此才发现,国军之中大有人才,擅射击者多如牛毛,相比之下自惭形秽,我竟堪堪落了个‘枪手’,再不神气了。可见闺房之言,竟不可信。”
“国军之中多英豪,要论同辈中我所敬佩第一人,当推灵甫兄。文北大,武黄埔,擅书法,懂军事,我所远不能及。小妹今后当嫁这样的英才。”
“今日得灵甫兄墨宝一帖,寄回家去,速速裱起来,以后等其发迹了,这是要升值的。”
雪儿每每读完他的信,周围人总是一脸沉默。
柳宇躲在当中,憋着眼泪,却又挺直了腰板听得仔细。
几次以后,慕少的信里才提到他,不过是淡淡的“管家与柳宇定要勤快”一提而过。
少爷,我很勤快的,我每日都坚持练习洋文,读很多书,学做西式点心,我在变得更好。
一天疲累下来,你在睡梦中会记起我吗,知道我在为你改变吗?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记得,我等你回来。
等待尽管漫长,有心人却总会让这过程充满希望;春去秋来,重逢即将发生在某一次回眸里。
只是,希望还是煎熬,主宰的从来是心魔。
柳宇拎着绵云糕从商店走出来,看到街道对面走过的陆倾和一个黑衣男子,不由一愣。
男子戴着帽子看不清面容,那身影却让他觉得有点熟悉,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陆倾转头时看到这边,神色一变,低语几句,男人便捂着帽子匆匆走了。
这真是奇怪,他陆倾要见什么人与我何干,何必要避开我?
柳宇正想着,陆倾已踱步到他面前,不发一言,微眯的眸子里是惯常的冷笑。
“陆先生有何指教?”柳宇沉下脸道,真看不惯他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我们难得见面,何必这样子?”陆倾戏谑地扫了一眼他拎着的东西,“他又不在,你还买这东西。”
“慕家人喜欢吃,与你何干?”柳宇不甘示弱道,“陆先生管的未免多了。”
“我自然管不着。我只是以为你知道他要回来了,好心提示你别买太多,小心腻倒了他。”
“回,回来?”柳宇惊得变了脸色,“他要回来了?!”
“他的近况你不知道的么,还是你根本不关注他的人事调动?”
陆倾的讥讽柳宇已经不在意了,他脑海里还回荡着这个消息,真正反应过来后无限惊喜。
“天啊……我竟不知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我如何得知?他就不能和我通信的么。”
柳宇扬起眉毛,心里就是不信。
“怎么?”陆倾斜睨他一眼,轻笑道。
“够了,他对你感觉怎样,你清楚的吧,正因为你明白他的感情已枯竭,才想在我面前强撑着场面。”
“你胡说什么。”陆倾眸中闪过一道微光,呵斥道。
“胡说么?你在他走那天做的事以为我没看到!你想抓住什么,他的留恋?因为你怀疑一切都要回不去了吧。”
陆倾握起拳头,身体开始发颤。
“不要想着用那些阴毒的话中伤我,我怎样是我的事,你就要一败涂地了。”柳宇皱着眉头,狠狠回击道。
不再去看那张怨毒的脸,柳宇转身打算走开。
“没想到,你变得口齿伶俐了不少。”陆倾在他身后说。
“明白就好,我未必会输。”
这夜,又是不眠夜。
柳宇偷偷溜进慕江封的房间,躺在月光倾洒的床上回忆往事,渐渐的,大眼睛里有了水光。
衔起一块绵云糕入口,细细品尝,就这样咀嚼着甜蜜的滋味,安然入睡了。
同一时刻,昏黄的光下,陆倾的唇咬出了鲜血,身体开始猛烈地抽搐不停,病态尽显。
血迹顺着嘴角流下,被他用苍白的指狠狠抹去,抬头间,凌乱的发下透出一双眸光错乱的可怖眸子。
吐出一口血痰,难受地屏息片刻,他沙哑地笑了,声音已不像是自己的。
灯熄了,角落里蜷缩的影子,有如不得救赎的鬼魅。
同一时刻,慕江封才走进军营大门,坐在椅子上,拿出刚收到的几封信件。
邻桌的人低低的谈笑声传来,催人入睡,忙了一日的他也真的很疲倦了。
接下来几天还有战事,他明日就要被调拨到一处部署重地,带头迎敌,所以此刻心情凝重。
忽然间,摘下帽子的手悬在半空。
这一封信……署名是陆倾?!
这怎么可能?自从走后,就再没联系的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地址?难道是从慕家人那里打听到的?
来不及多想,慕江封隐隐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赶忙拆来了信。
却是一张空白的信笺,裹着一枚不能再熟悉的玉蝴蝶,仅此而已。
慕江封手一抖,目光异变,随即死死攥紧了那块古玉。
两天后,慕家大厅里,杜笙和柳宇一脸忧色,见雪儿急匆匆地跑进来。
“刚得到电报,哥哥在随部队调拨的时候失踪,现在不知去向。”
“什么?!”
“这件事先不要跟爸说。”雪儿急躁地搓搓手,“爸的状况每日愈下,不要让他担心了。”
“可是,小姐——”
雪儿摇头制止,玉容微沉道:“慕家现在是我主事,我怎么样说你就怎样做。柳宇尽量稳住大家,你随我出去。”
杜笙点点头,两人快步走了出去。
柳宇呆在原地,脸色惨白。
陆倾说少爷有了最新的人事调动,是真的。
慕江封因在国军里表现卓越,被选为去普鲁士学习军事思想的人员之一,原是不久后就要出国了。
可在这两天,却忽然不见了踪迹。
少爷会去哪里,会回上海么?
若真是这样,陆倾是怎么预料到的?他知道少爷的调动,知道少爷一切走向,就算这是忽然之间发生的。
陆倾,与少爷疏远已久,却似乎在胸有成竹地操纵少爷的动向,为什么?
这个阴狠病弱的人想要怎样,他真的在乎少爷么?
夜幕降临,映得门上那一双鲜红的“喜”字更加耀目,灼灼如火。
已经断断续续来了几位贺喜的人,向新人作揖道喜,被主人恭敬地迎进大门。
安小惠一身红裳,搽着粉的俏脸上满是喜气,招呼着来客快快坐下。
陆倾站在路灯下,单薄的身影投向昏暗的走道,许是风大,眸中雾气淡淡,溢着某种隐晦的情绪。
“人差不多了罢,阿倾你去看看还有来人没,喜宴要开始了。”辛子洲在里面忙得团团转,冲他喊道。
陆倾回头笑着应了声,走出门。
路口寂静无比,他呆呆站着,站得心里都微微发慌。
没有,确实没有。
打算转身离去时,一辆黄包车在身后停了下来,那人麻利地下车,给车夫付了钱。
一身军装还没来得及脱下,充满了风尘仆仆的意味。
他摘下帽子,短短笑了一下,硬挺的眉宇间透出种鲜明的凌厉之气,是长期嗜血杀场的人特有的。
“阿倾,我回来了。”
陆倾极力控制着自己,脸色却变幻得很快。
“难道不应该表示一下么?”慕江封皱着眉头笑道,展开双臂,紧紧抱住眼前的人。
厚厚的衣服里埋着汗味,还有很淡的血腥味,刺激着陆倾的神经,让他的心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手臂还是十分有力,让困在中间的人根本逃不开。
“呵,翩翩少爷终于变为铁血军官了。”埋在他的怀里,陆倾努力地扬起脸道。
慕江封笑了,低下唇碰了碰他苍白的鼻尖,“我当然变了。”
“你收到我的信了?”
“是,我知定是有要紧的事,不然你不会把那块玉都寄来的。”
“我要结婚了,和安小惠。”
慕江封一愣,慢慢松开了手臂,幽暗的眸子里显出一丝茫然无措。
“结婚?这就是你要说的,结婚?”他的嗓音有点紧。
陆倾点头,轻声道:“此事已成定局……我,我只希望你能参加我的婚礼。”
“不,不,你听我说。”慕江封忽然摇头,低声道,“我不需要什么解释。”
“近一年了,我一直在想着我们之间的种种,我想了很久很久。
生母之死,家境之难,与你的经历相比,我活的算轻松么?我不知道。
也许,只是我太软弱;我的作茧自缚,其实与你无关。
我从不奢望我的人生会是圆满收尾,也许因为我是个悲观主义者?现在,我不会再说我如何被生活所逼,如何享受荣华又压抑;可真相是,自从遇见你,我开始想好好过活,不再装作什么弃世的浪子。
我们都那样压抑,无关外表是否光鲜;我爱上你,然后一味地想拯救彼此。
重逢,我们都变了很多,我再见不到你骨子里的腐蚀性,自己却仍在无尽的痛苦中。
你离开,我不可自拔……堕落了很久才惊觉,我依然幼稚可笑;没有你,我只能自己救自己。
你曾让我有了生活的希望,那种甘美让我放不开,所以,我要驱使自己再赢得希望。
我去前线,经历生死,思考命运,我努力让自己重焕生机;我开始想若能重生,我是否还会爱你,爱那不美妙的过往。
可是,我还是会;也许头破血流,我还是想与你有这些曾经。
所以,抛却了这一切,我发现自己还爱你。”
视线有些模糊,陆倾只是紧紧盯着他开开合合的唇,几乎听不到这一长串的倾诉。
“当我的所为能护到你时,”慕江封沙哑着说,“我才觉着自己是伟大的,才会开心,才明白这于我是第一紧要的。”
着迷地抬起手,摸着那清秀的脸,慕江封的眸光渐渐缱绻如水。
“爱情,不能相依会很残酷;但我只能爱你,只能争取与你执手今生,若你不愿陪我,这爱便与你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