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二十九章 调离前夕众生态 陆倾被 ...
-
陆倾被打懵了,他没有想到这个下人竟然这么大胆,就算是为了慕江封。
“你还敢来看少爷?”柳宇怒喝道,“少爷现在还在昏迷中,全是你害的!”
“我不是来看他的。”陆倾强压着怒气,讥诮地瞥了眼柳宇,“和这件事有关的人大多死伤,不然就被监jin了,我是来陪子洲的;不然你以为我和慕江封有何关系,我能进去看他?”
“那你以为少爷的安危和你毫无关系?你明知道他定是为你……”柳宇红了眼圈,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了。
“呵,我说他是为自己你信么?再者,他是否为我,和你又有何关?”陆倾眯起眼,目光冷冽如刀。
“我是为少爷不平!他的心意你从不知好好珍惜,你凭什么有恃无恐地浪费!你真是狼心狗肺!”
陆倾听到他的指责,猛然一咬薄唇,唇色白里泛青,“狗仗人势,你不要激我!”
“你说我是狗?那你是什么,伤人心的野兽,食人心的妖怪!”
“别骂我是妖!你以为这些谩骂我以前没受过?那么多年我早受够了!警告你,快闭嘴,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侮我!”
“那你以为你会受人尊重么,你只会祸害爱你的人的心,你不怕靠近你的人惹上灾祸?!”
柳宇的话在陆倾看来简直是小儿科,但这一下子他却被彻底被煽起了怒火,多少年没有人这么羞辱他了,几乎快忘了记忆深处那残酷的儿时经历……
不能触及,不能原谅,也不能再被人这么踩在脚下。
陆倾脸色铁青,却张扬地露出森寒的白牙呵呵几声,完全不符的是眼中那抹重重的阴狠之色,看得柳宇毛骨悚然。
“你还真是维护你那得不到手的少爷呵,好,这样真好,让你居然胆敢侮辱我。”
陆倾利落地拍了一下柳宇的脸,大步流星地转身走开,留下一脸难以置信的柳宇。
接下来的日子里,柳宇却再也没接触过慕少。
这年的春节格外难熬,对于所有人都是如此,为公忙碌,为私谋利,还有为了实现国泰民安,主动请求调动到前线。
中国早就处于反侵略与求变革的浪潮之中,在这水深火热的情势下忐忑难定的不仅是平民,还有民国政府的各色人物。
征战沙场,纵横捭阖,此时势不知造了多少英雄,又不知让多少心怀大志的人误投了阵营,空洒热血。
伪满洲猖狂,苏维埃扩张,上海的大街小巷暗地里总是不乏这类传单,青天白日满地红,在大上海开始摇曳不定。
慕江封昏迷多日,清醒后张口就问政局如何,然后开始不间断的见三教九流各色人,像一架机器整日运转,面对旁人时机警而精力充沛,独自一人时神情又十分呆滞,盯着空荡荡的白墙不发一语。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某些东西,确实变得翻天覆地了。
在慕江封没有音信的日子里,唐玄嘉一直为他悬着心,如今终于从二哥那里得知了他的近况,却是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慕江封要被调到战线上了。
不论是有意为之还是权宜之计,政府这一纸调令,造成的可能是永远的天人两隔,虽然儿女情长在大局之前显得如此苍白。
“这个慕江封终于醒悟过来了。”唐玄文难得的赞道,“投身战场,增加阅历,才能博得长足的发展。”
“是吗?也许是这样的……可他到底是怎么了,忽然这样重振雄心……”唐玄嘉默默想着,抓紧了手中的圣经。
“玄嘉?”唐玄文见她发怔,唤了一声,又自顾自道:“就是不知他被调到什么地方,如今华北局势紧张,苏维埃——”
“哥,他不日就离开了吧,”女子忽然道,语气极其沉静,“我想,至少,我要去跟他告别。”
唐玄文凝视了女子半晌,忽然皱起眉头。“玄嘉,这时代好男儿辈出,慕江封还并不足够优秀。而且我不妨告诉你,在我看来他还会很可悲,正因为他有能力,却没野心,也没后台,还偏偏要参政……他会比那些弱文人还可怜,背负这许多东西,他注定只能是个任人摆布的虚架子。”
听到这些话,唐玄嘉这次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闭上眼,默默地交叠起手指。
慕家大厅里,此刻一片死寂。
“哥真的要上战线了,可他身体还没养好啊。”雪儿喃喃道,连日来的焦虑失眠,让那双与慕江封相仿的有神眸子也黯淡了,浓重黑眼圈加上浮肿,看上去颇为失神。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吗?”雪儿不甘心地继续道。
“唉,少爷的处境不妙啊,那次学生茶话会的意外事件,让少爷也受牵连,会长的职位都没了……我猜少爷是要避避风头的。”杜笙道。
“这都怨我,”雪儿带着哭腔说,“我不该让哥参加那个集会的,我又害了他一次啊……”
“小姐你别这么说,”杜笙劝慰道,“要是那时没有少爷持枪保护你,你很可能被那些匪徒所伤。”
“那算我自作自受!我总在说要做个好妹妹,不要拖累他……可结果呢,我,我就是哥哥的灾星!”
“那也算他自己自作自受,”慕老爷在一旁忽然冷冷道,边喘边咳,“不识时务,立场不明,成天和那些身份不明的人扯到一起!”
“爸,您别这么说我哥,他没有错,一定是我和辛老师走得太近了,才惹祸上身的。”
“你知道就好!”慕老爷沉着脸低吼道,“都是一群不成器的东西!咳,连慕家都撑不起来,还得让我费心!”
“哎呀您怎么这么说!”四姨太不干了,摔着手帕子愤愤道,“怎么就叫我们雪儿‘不成器’了?雪儿一个女孩儿家——”
“行了行了,”慕老爷摆手无力道,“你先下去吧!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关键时刻就知道胡搅蛮缠!”
四姨太噌的一下跳起脚来,“我怎么就胡搅蛮缠?!这些年我为慕家操心费神还少吗,我大好年华都费在你一个人身上,你以为我容易哪?!前几年就为那么点小事,你就把我和雪儿送出去,你不就在乎那一个儿子?你当年……”
英雄难抵娇娘叱,女人家不依不饶起来是谁也挡不住的,娇唇一张,各种抱怨便滔滔不绝而来。
老人此刻耳朵里仿佛正雷电轰鸣,眼见着那女人哭嚷个不停,格外心烦,一口粗气险些没喘上来。
“闭嘴,闭嘴!”慕老爷喊得声嘶力竭,老泪都被呛了出来,声音渐渐虚弱。
雪儿眼见不妙,赶忙制止住母亲,“妈!您先别说了,我都懂!我们静一静好不好,您别说了!”
四姨太这才住了嘴,眼光横向那个好像只剩了半口精气神儿的老人,怒气未平。
“你们别吵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雪儿憋着眼泪道,“哥哥要去打仗了,姑且当这是磨练罢,他不会去很久……”
“你以为战场是儿戏么,”慕老爷愤怒地插嘴道,“那是真枪实弹,你哥就给人当枪靶子吧!”
“哥的枪法很好的!”雪儿急急辩白道。
“留在这里,或者去南京任职,才是慕家人的正道!你哥应该做的是钻营权术,培养亲信,而不是到前线混仕途!我绝不让任何断了慕家血脉的可能性发生!”
“爸!”雪儿忍不住,终于哭了,却听慕老爷继续道:“若我那个孩儿在世,我定不让他这么胡闹!看看现在,儿子是蠢货,女儿和她娘一样不检点,惹祸上了身,都耽误了慕家的前景!”
“老爷,您在瞎说什么!”不待说完,四姨太就尖声打断了老人的话,大厅里已是乱糟糟一团。
“我说错了?!”慕老爷几乎拼着一口气,嘶吼道,“我戎马一生,当初辉煌时你们一个个都什么嘴脸?现在不行了,好,好,没地位了!现今竟连家里都管不住了!”
“您到底要哥怎样?哥这一生为了慕家,连追求自己前途的权利都没有!”雪儿泣道。
慕老爷勃然大怒道:“为了慕家,你哥想当英雄也不能,我宁可让他做小人!”
“都别吵了!”门口一声暴喝,打断了这愈演愈烈的争吵架势。
出声的竟然是柳宇,看到大家愤怒的眼神,他脸一白,又咬唇镇定道:“少爷回来了。”
慕江封脸色极其差,扶着他的肩慢慢走了进来。
慕江封清醒后,一切衣食起居就都被杜笙揽了过来,他让柳宇在内的所有下人回家待着,不准再到医院伺候。
柳宇清楚,无论自己与少爷是什么关系,都不会被杜笙所信任的,尤其是在这种关头。
只能在家里焦灼地等了多日,寝食难安,简直比那个病床上的人还消瘦得多。
听说今天慕少出院,他请求了杜笙好久,才得到了让自己去接少爷回来的允许。
慕少身上的枪伤不止一处,还裹着一层层的绷带,穿衣服时需要慢慢的套,看样子还要静养很久。
可就是这样,他却坚持要赶回来,因为明天就要离开上海。
一路上因为有其他军官在旁边,两人无话,柳宇偷眼看去,慕江封一切正常,与人谈笑时病容也红润了些。
然后是进了家门,看到这么一出闹剧。
慕家没有你,终于撕破了表面的和谐,其实一直是矛盾重重的,你是清楚的吧。
连日来积压已久的阴霾在你面前爆发,我见你沉默,紧闭着唇,站在那里听得那么仔细。
所有的,我原先所羡慕的慕家那一团和气,开始土崩瓦解。
我见你挺直了腰杆走进去,直视着面容灰白的慕老爷说:“孩儿不孝,明日就离开上海。”然后一个漂亮的转身,对杜笙道:“麻烦你照顾好老爷和小姐;还有,关照好四姨娘。”
之后你径直走向楼梯,绷带下的一处伤口沁出了血,隐隐染红了衣服。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理解了你过去的压抑。
入夜,杜笙垂手站在书房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
“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你居然和那些亲共人士搅在一起!”老人气急败坏道,剧烈地咳出血来。
“无中生有,有人陷害我,想借这次枪击案把我拉下马。”
“那为什么有传言是你不洁身自好?和地下分子有一点牵连,你的名声、地位就全毁了你知道吗!”
“坊间这样传言我的?人言可畏,短短几日我几乎被传得十恶不赦了。”
“不论怎样,现在很乱,你应留下来以不变应万变,而不是离开上海。”
“上海也有过战乱,谈何安全?我这次调动是中央执委会派人下来安排的,我已想好,需要去磨砺一下。”
“你以为你是英雄?‘攘外必先安内’与你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英雄,也不是懦夫,国难当头于任何人都不会毫无关系。我只是不愿意这样畏缩下去,我想要清醒。”
“你……不孝子,不孝!!愧对慕家!”
“我何时愧对过慕家?即使现在,我也是为慕家好的。爸,这次我的举动把你气的又生龙活虎一把,我对你——也很好啊。”
杜笙还在发怔,却见慕少已经出来了,向他点点头,便走向了卧室。
深夜,雪儿难以入睡,她从床上走下来,蹑手蹑脚地走向慕江封的房间。
房间里,慕江封背对着门坐在椅子上,月华笼罩下,一旁的留声机还在缓缓放着音乐。
放的曲子像是戏曲,又像是女人在低泣,缠绵入骨,至死方休。
她走到男人面前,见他阖着眼,呼吸平顺,似已沉沉睡去。
男人的左手还捂着腹部的伤口,右手覆在一把手枪上,一臂烧伤在月的映衬下不再那么狰狞,仿佛只是月色照在窗外的枝桠上留了阴影,斑驳浮动。
消瘦了的脸颊枯黄干瘪,刚硬的下巴上也满是胡渣,此时看上去极憔悴,却更显铁骨铮铮。
可是,哥,你还要经历多少?我替你心痛,却无能为力……还一直在拖累你。
我不能再让你操心了,从今以后,我要当你最乖的妹妹。
对不起,对不起;这次,我发誓。
夜静悄悄的,雪儿坐在地上,沉默地看着月色下的男人,捂着嘴无声地哭了。
临别之前,万籁俱寂,女孩哭了很久后,渐渐地视线模糊了,靠在一旁含着眼泪睡去。
门被轻轻推开,男子睁着他乖顺的水瞳看着这里,痴痴站了很久,最后还是一声悲伤的叹息,走开了。
天蒙蒙亮,慕江封就走出了大门,杜笙拎着行李跟在后面,向停在一旁的车走去。
春寒料峭,街道上还没有行人,冷风吹得他军装外披着的呢大衣猎猎,发出沉闷的声音。
柳宇站在窗口,呆呆看着那一道浓重的影子决绝远去,心如刀绞。
还是没与自己说话,哪怕看到自己站在门口等着他,只是微微点头,绕过自己走了出去。
昨夜连夜赶做的绵云糕,也没有带走,是不再喜欢吃了吗?
街角,始终站着一个人,看着车门打开,行李抬上车,司机在忙前忙后。
那个一身军装的英武男人站在一旁,一动不动,跨上车的瞬间忽然停住,心有感应地望向这边。
等待,对峙,远远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也许根本就没有表情。
寒冷的空气停滞了几秒,男人摇摇头,转过脑袋打算上车。
终于,是忍不住了。
不知道是如何奔了过去,猛然拥抱住那具高大的身体,哭泣着将颤抖的唇贴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