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情·戏》黎风缘

28、第二十八章 措手不及入迷局 再见到

　　再见到他，心里已经没有那么茫然无措了，这种不知不觉中心境的变化，才最可怕。
　　“里面几个学生很欣赏你那句话，”陆倾先开口了，“说要当成座右铭呢。”
　　慕江封只能苦笑，“是么？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好，对青年人来说，这思想过于消极了。”
　　“这话的意思，好像你已老了似的。”陆倾浅笑了。
　　慕江封看着他一派平和的举动，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内心依然隐隐在意着，也依然有些受宠若惊。
　　见慕江封只是客气地微笑，陆倾也是暗自一怔，又说道：“想不到你今天会来这里捧场。”
　　“谈不上捧场，我这次来也很有收获，没想到现在这些学生思想都这么理性和深刻了，这才是时代的弄潮儿。”
　　“你真自认为自己老了？语气里这般颓废。”
　　慕江封摇头，“像我这种野心欠缺的人，不可能在这年代持久的发达，想通了，也就看淡了很多事……也许只是如你曾说的，磨掉了锐气。”

　　不知是冬季的夜里太过寒冷，还是早已相隔重重，慕江封面对陆倾时变得有些沉默，甚至显出几分迟钝。
　　相对片刻，还是陆倾打破僵局，“柳宇已经找到了吗？”
　　慕江封一愣，黑眼睛下意识地扫了眼陆倾，先是有些紧张，随即又恍然。
　　“那晚你去我家，不是为了找他吗？我听到你和小惠说的了。”陆倾不紧不慢道。
　　“他后来回来了，现在已经没事了。”慕江封尽量用无关紧要的语气道，“虚惊一场。”
　　陆倾忽然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薄唇用力闭得很紧，暗冷细长的眼睛眯起，遮盖了眼底流露的情绪。
　　这次，慕江封并没有回避，坦然地对那双细眸对视，眼中翻涌的浓浓阴郁之色渐渐退去。
　　“有人能对你衷心，真是很好。”
　　“是，柳宇比杜笙当初强多了。”慕江封道，自己都没注意到语气多轻柔，一瞬间，眼前浮现了那张精致的小脸，尖下巴微微颤着，眼瞳像是盛着一泓波纹层层的水，仓皇的望着自己，却总是不肯逃开。
　　手忽然有些吃痛，他回过神，见陆倾伸过手，修长的指死死抠住那次柳宇留下的咬痕。

　　这是这么久的第一次，看到陆倾露出不安的神色。
　　虽然很短暂，但陆倾确乎是察觉到什么，为此心神不宁，一时在自己面前失态了。
　　慕江封看着陆倾脸色变幻，心里忽然没来由地狂喜起来，为着那个自作多情的揣测。
　　阿倾……阿倾是在乎我的！你看，他定是介意这件事的！

　　陆倾忽然有些晕眩，只是克制着自己站直身体，强行镇定地呼气，还掐着慕江封手掌的肉。
　　柳宇的存在，自己真会介意么，就算介意，反应真的这么大么。
　　不是说与这个人一刀两断了么，不想让他的情牵绊自己以后的人生，几乎把话说绝了。
　　和想象中一样，他还是对自己毫不设防，待自己隐忍而痴傻，可这次，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自以为唯一存有温暖的几日记忆，不愿承认却无法否认，真的要土崩瓦解了。
　　为了摆脱某些东西，我还是在厌世自毁，在黑暗里挣扎，却又可耻地觊觎着往年美好的几缕光。
　　这么多年，早就守不住了，守不住了……
　　可我为何不甘心……

　　陆倾的脸色即使在黯淡的灯光下，也显得十分不好，清俊的面庞微微扭曲，浮现几分狞厉。
　　“阿倾，你怎么了？你脸色这么差。”
　　“阿倾，阿倾？”慕江封抓着他瘦削的肩头轻唤，“你怎么这么恍惚，最近没有休息好吗？”
　　慕江封看着他抬头靠向自己，傻愣愣的无措样子，心痛起来，不自觉地安慰着他，将他揽入怀里。
　　熟悉的身体，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清冷，这一生，只有彼此相拥时，才会安心得，几近死去。
　　心痛欲裂，才明白爱得极深，本就放不开手。
　　却被猛然推开，慕江封措不及防，高大的身体狠狠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刻，慕江封知道自己的爆发有多可笑，可他控制不了。

　　“阿倾？！”慕江封痛心地吼道。
　　“你这是做什么，离我远点。”又恢复到冰冷的语气，狭长的眸中水雾乍凝，瞬间冰封千里。
　　“你怎么了？还是不想我侵扰你的生活，或者不肯原谅我？你告诉我，我可以为你改，为你做一切啊。”慕江封嘶哑道，声音瑟瑟惶恐。
　　陆倾薄唇动了动，依旧满面肃杀。
　　“你又不说话？不要藏起你的心啊，阿倾，最后一次求你！我不想卑躬屈膝地爱你求你，你在乎我的，为何不倚靠我？”
　　“够了，你的心意我承受不住，你的柔情似水，留给别人吧，别让我笑你。”
　　“你还是这样！除了你，我又能在乎谁？”
　　“柳宇啊。”陆倾忽然冷笑，“他是你的宠物吧，以为我看不出？”
　　慕江封心里一紧，“我只是从他身上找些抚慰，因为你的冷落伤了我！柳宇他，他无关紧要！”
　　“这不很好吗！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心中他纯粹的像一块玻璃，而我只是一团乌云，让你阴郁痛苦，腐蚀了你的心魄！”
　　“那又如何！我就是犯贱，甘愿受你腐蚀，为你万劫不复！”
　　“你还是偏激又愚蠢，剪不断你那点情思，就随意插进别人搅乱这一切！我已说过，一切都变了！！”

　　愤怒的眼神，一味的争吵，总是以无言的悲凉收场，最后自我厌恶的情绪再次积压，没有尽头。
　　慕江封只觉心里发苦，苦意蔓延至全身，麻痹了仅存的清醒，仿佛在他面前，自己又成了那匹可怜的困兽。
　　脑中嗡嗡声响起，暴怒就要如泄洪一般倾泻而出时，听到远处传来枪声。

　　慕江封一震，迅速拔出枪，同时把陆倾护在身后，戒备地观察周围一切风吹草动。
　　“这是……”陆倾脸色变白了。
　　门被打开，屋里的人惊慌地涌了出来，“天啊，附近有枪声，发生什么事了？”
　　又是连续的几声枪响，女生开始尖叫，人群更加嘈杂不安，向着大门方向蠢蠢欲动，场面要失控了。
　　“都别乱跑！外面可能更危险，呆在这里先不要动！”慕江封吼道，阴沉沉地扫视着那些想要乱窜的人。
　　这一声警告震慑了在场的人，大家静静僵立在原地，惶恐地看向这个男人，等着他发号施令。
　　“辛先生，你稳住大家留在这儿，远离门窗，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慕江封沉声道，向门口挪去。
　　“哥，你不要去！”雪儿冲过来哀求道，“别去外面查看，太危险了，求你了！”
　　慕江封拍拍她的头，笑容短暂，“放心，又不是在枪林弹雨的战场，没危险的；再者，我有那么弱么？”
　　猛地握住枪柄，深深看了眼人群中的陆倾，迅速离去。

　　子弹打中了这里的玻璃，特意针对还是失误，情况都变危险了，千钧一发之际，不能不先发制人。
　　慕江封警惕地伏在窗边，手中的枪喷出火光，干掉一个潜伏在黑暗里靠近的持枪者。
　　人群这下彻底乱起来，纷纷尖叫着逃窜，有向着大门正迎枪火的，有躲回房间的，还有慌不择路跳窗的。
　　“哥！！”雪儿不顾火光四处飞射，尖叫着扑向慕江封这里。
　　女孩显然吓坏了，死抓着他的胳膊瑟瑟发抖，影响到他专心射击。
　　“辛子洲，带她和阿倾躲到角落去！听到没有？！”慕江封怒吼道，掰开女孩的手，把她推远。
　　“那你呢？”陆倾不知何时也躲过来，声音还算镇静，盯着他担忧道。
　　“我没几发子弹，撑不了多久，你先进房间，我一定保护你们！”慕江封头也不回道。
　　“慕——”
　　“我不用你再为我挡枪子儿了，懂么！这次我护你！走啊！！”

　　温热的水珠滴在白皙的肌肤上，滚滚滑落，衬得身体有了一身绸缎般的光泽。
　　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每一处，直到那嫩白里泛出玫瑰红，吻痕牙印却点缀得更显分明。
　　雾气沾湿头发，软塌塌地落在脸颊上，半遮掩着水瞳璀璨勾人，娇媚无限。
　　一会儿又将是一夜旖ｎｉ吧，柳宇想着，忍不住轻轻笑了。
　　少爷不知道，自己今日可是去了那种地方，向娼·妇娶经了的，讨教如何能让人在床笫之间ｙｕ仙ｙｕ死。
　　像少爷这种见识多的大人物，难以对谁长情吧，自己只有凭借这副□□，让他留恋，才能讨得长久的宠爱。
　　为你学洋文，为你持家事，为你习风月，难道真留不住你片刻的心么，我舍得了一切，我不信。
　　我比那个你心心念念的陆倾更为你百倍，我不信你看不到我的痴情。
　　你开始眷恋我了，我知道，柳宇带点小得意地想，我臣服于你，告诉你我的事，你会宽容我的坦白，彻底接纳我，因为……
　　我是属于你的。

　　乱了，个人命运的轨迹，早已沉沦在时代的滚滚烟云中，自己被迫割舍着往日的情谊，藏起满面伤痕，没有了血泪。
　　慕江封中了子弹，无力地靠坐在墙角，听着子弹呼啸而过，射中周围跑散哭喊的人，嘴角一抹残酷而无奈的笑。
　　眼前人影重叠，意识逐渐涣散，大约失血不少，无论如何提不起力气了。
　　他早已扔掉了空枪，这次真的是无能无力了。
　　已经不知漫无边际地想了多久，眼睛还盯着那扇关起的门，陆倾他们躲在里面。
　　这次，这次，换我保护你了，一命偿一命，不用再彼此内疚了，今后爱与否，我都不会自觉困顿了。
　　爱么，不爱么，就算只孤独一人，也忽然有了种解脱的感觉。
　　原来，解脱，是你所不能赋予我的；原来，你不是万能的。
　　我们，不要成为悲剧。

　　危机四起的一夜，据说是街头帮派交火，涉及到附近的某处学生聚会，学生们受到袭击，伤亡数字保密。
　　政府震惊，指示全力调查此事，又因最近外交陡生波折，为维护形象，决定强行压下这一案件。
　　知晓内ｍｕ者开始人心惶惶，四处打探消息，一时有人唯恐局势不乱，流言满天飞。
　　同一时间，不久前在政坛上呼风唤雨的慕会长忽然辞职，自此不知所踪，据说是调到了外地。
　　得知这一消息，有人着急，有人暗喜，有人疑窦丛生，当然，这和正在床上昏迷的人没有什么关系了。

　　慕江封体内的子弹已经取了出来，目前状态稳定，只是不知还要昏迷多久。
　　对外界早就封锁了消息，只有他的几个亲信和家属知道此事，留在医院里看护他。
　　柳宇已经几夜不曾合眼了，也没好好吃过饭，守着病床一步不离开。
　　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头发散乱，几日的焦虑、心痛折磨得他身心俱疲，嘴角也冒了血泡。

　　这个下午，柳宇又呆望着慕少枯槁的面容，久久皱着眉头，最后难过地别过脸去咬死了唇。
　　眼角余光扫过门口时，看到有个人影闪过门上的玻璃，柳宇一愣，站起来打开门，向走廊里望去。
　　那个陆倾，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柳宇心头的火一下子冒出来了，也不管这个人在自己面前有没有压迫性的优势，一下子冲到他跟前。
　　知道少爷那夜是为保护这个人而伤的，柳宇心里又酸又苦，握着拳瞪着他，眼神咄咄逼人。
　　“他已经没事了吧。”陆倾冷冷道，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这可怕的冷漠更是出乎柳宇的意料，他先是一愣，然后气得浑身都僵硬了。
　　“啪”的一声，他狠狠扇了陆倾一耳光，清脆的声音回响在走廊，空气中火药味骤浓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