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情·戏》黎风缘

13、第十三章 隔世浮华遇佳人 慕江封

　　慕江封看着妹妹要哭，心里不太好受了，“行了，我骗你呢，我怎么会怨你，我可一直想雪儿回来呢。”
　　“真的不讨厌我？”女孩瞪着眼，浓密的睫毛下那双眼睛与慕江封特别像，显得说不出的深沉睿智，表情却还委委屈屈的。
　　“你是我唯一的亲妹妹，是我心尖上的肉，好了吧？”
　　女孩咬着唇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最后破涕为笑。
　　“真是的，你就会说好听的唬我。”
　　“不赶紧说点好听的，等以后要有人编几句情话把我妹妹拐跑了，我可怎么办？”他宠溺地刮刮女孩的鼻子。
　　“你说什么哪，我还小诶！”女孩红了脸，“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呢，哥。”
　　慕江封看着她变戏法般的从身后掏出一盒药膏，脸色微微变了。
　　“这个是最新的修复烧伤疤痕的西药，哥你试试吧。”女孩低着头小声说。
　　“这个东西，我不需要。”慕江封抚着右臂。
　　“可是你那一臂烫伤是我造成的啊，哥，我想去补偿你，你为什么不想治好啊？”
　　慕江封撸起袖子，手臂上坑坑洼洼的皮肤狰狞而丑陋，让人不忍直视。
　　那次病中迷糊，他在房间里发起疯，起身时掀翻了一个火炭盆子，烫伤了自己。
　　“我当时听人说，熏那些草药能让你清醒过来，才这样做的，可我未想过会无意毁了你的……”女孩情绪低落地靠在他肩膀上，“哥，因为这我才被爸爸送到外面上学，一直没能对你说，对不起。”
　　“我不怨你，永远不会怨你呢，雪儿……”慕江封的手放在女孩的手上，紧紧握住，眼睛里蓄满苦涩的光，“我什么都没留下，有关他的一切，居然像是水中幻影般，消失得如此彻底……我有时候想，就像是水镇烟雨天，我自己幻想出一个爱人，然后疯狂地与之纠缠痴迷，可那人在雨幕中消散了，徒留我还伸着手……我的怀里始终是空的。
　　我的爱，没有人可以给了……即使在沉睡中，也空寂迷茫得无法忍受，所以我不想苏醒……可你那捧火让我彻底醒了。
　　爱人在一场幻梦中死了，我的心睡了，可我的人，我的身份，得好好活下去。”

　　慕江封闭上眼，声音说不出的沙哑疲倦，他无力地把唇贴在女孩的头发上，久久不再说话。
　　“哥，这些话你从未说过，原来你……哥，你很爱那人吧？”
　　“雪儿，你知道吗，我只爱他一个啊。”
　　“哥，你别难过了……”女孩依靠着他的肩，反握住那双温暖的大手，勉强扯开嘴角，幽深的眸中满是笃定，“我会让你开心的，雪儿陪着你。”

　　生活就这样完全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平静而安乐。
　　慕江封时常会在夜里想起那个清瘦的人，辗转难眠，然后起身从酒柜里拿出几瓶酒，酒鬼一样的大口灌着，紧皱着眉头不发一语，最后默默承受着蚀心的痛，在黑暗中沉入睡梦。

　　唐玄嘉站在车旁，一动不动地盯着大门口，在蜂拥而出的人群里寻找着那个挺拔的身影。
　　“唐小姐，让你久等了罢。”慕江封不知何时站在了女子后面，吓了她一跳。
　　轻拍着胸口，女子姣好的面容上还是温和的微笑，一举一动优雅而温婉，让人看着赏心悦目。
　　“我也是刚到的，慕先生。”她提起手包，“今天你带我去哪里听戏？”
　　“离这里很近的。”那张英气十足的脸上笑意和煦，她暗暗看在眼中，目光越发柔和。
　　“那我们走着去吧；我让司机先回去？”
　　慕江封点点头，带着赞叹的神情看着她对司机说着什么，摆手告别的身姿如同一株百合，在风中摇曳得优雅。

　　唐玄嘉对任何人都是娴雅温宁的态度，这点是慕江封极为欣赏的。
　　慕江封与这位唐五小姐是在近日一次诗会上认识的，陈公卿道“你伤养好了久久不去社交，让那些小姐们牵肠挂肚的。”硬拉他去了一场所谓“上层知识分子”举办的小型诗会，慕江封无奈也随口诌了几句，却被这唐五小姐注意到了，俩人由此相识。
　　唐五小姐气质恬淡，观之可亲，让慕江封很是敬重，更值得高看一眼的是她是唐家人。

　　唐家在北方是鼎鼎有名的大家族，从仕途、商场到学术领域都有涉及，百年基业已是根深蒂固。然而世纪初的政坛巨变，搅得整个中国风云涌动，唐老爷子在政乱中丧了命，整个唐家本着避祸保身的道理迁到海外，如今回国的唐家人寥寥，但都是青年才俊，个个举手间颠覆时局的人物。
　　唐玄嘉就是来投奔在上海经商的兄长而暂居上海，自小受的外国教育加上如此背景，让她比很多富家小姐更多了一份思想独到。
　　慕江封邀请她相聚过几次，发现可谈之处很多，觉得如此佳人能做红颜知己，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慕先生喜欢去的戏园，与那些上海的大戏院应该很不同吧。”唐玄嘉道，带着白手套的小手安安静静地挽着他的胳膊。
　　“嗯，我请你去的那个小型戏园，本就是北方名家之后来着，老传统保留的很好，现在那些大戏院的戏讲究新意，思想太杂，不正宗的何必去听。”
　　唐玄嘉点头，“说来，这算是我第一次听戏呢，谢谢你。”
　　“唐小姐客气了。”说着，两人穿过小街，走到一处院落来。

　　这偏僻地方是慕江封从别人那里问来的，因为某个人的缘故，慕江封开始喜欢上听戏，就搜寻到这么个地方。
　　两人进场，唐玄嘉赞叹的看着每一处雕花木桌椅，还摆上了一碟碟瓜果，在这处小而精美的场地听戏绝对是种享受。
　　“唐小姐可满意吗？”慕江封道。
　　女子点头，笑意温婉，看着身边那个男子的目光中闪过点点爱慕，但是藏得极好。
　　“请坐吧，戏一会就开场了。”
　　“好。”

　　戏曲这东西，对于第一次看的唐玄嘉来说，实在有些晦涩难懂，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地甩着水袖，扮相华美，气质俏丽，但难以欣赏，可能还是从小的感受的文化氛围不同吧。
　　微微转过头，看到慕江封正坐得笔直盯着戏台，一脸专注，右手还习惯性的放在腰间。
　　是枪，这个人总是随身带着枪，可能对谁都不信任吧，总是警惕着这危险的世界。
　　可是你也是个危险的人，唐玄嘉想起女友对她咬耳朵，告诫不要和这人太近，“据说他城府极深，本性凶残！”
　　慕江封，以前握兵现已败落的慕姓军阀的长子，也曾留过洋，中央收编了慕军后曾答应让慕家在政府任职，但据说这慕江封大病过一场，政府一直戒备老虎余威，准备借此收回任命。那时一家中外合资工厂发生了工人游ｘｉｎｇ运动，并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当局派他与几人镇压，他几下崩掉了前面五个代表，枪枪毙命，由此驱赶了闹事的人，一举震动当局。
　　枪法好，心够狠，这几枪让慕家在最后的拥护者面前更失了民心，政府反而放心录用了他，不久还升了迁。
　　当然，开始他名声不会好，但人们与他相处下来发现，他平日为人谦和低调，行事并无残暴之处，这让那些一心诋毁他的人倒捉摸不透了，只说他城府深，狠不外露。
　　唐玄嘉很想问问是不是从那时起他开始警惕周围人，提防有人找他报仇的，但知道他不会回答。

　　心里叹着气，唐玄嘉收回目光，又想到当初第一次见他，他在几人的簇拥中诵诗，她听着，被那语气中的痛搅乱了心。
　　旁边一个新月派的青年说，你要作一首思慕无法相见的恋人的诗。
　　他皱着眉头笑了，深沉的眼里闪着古怪的光，一度她以为那暗光几乎吞噬掉了这个人，因为太死气沉沉了。
　　慕江封低下头，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但是好像很困惑，带着困兽般的呆滞。

　　诗做得不够好，也有些忘了，但那磁性的声音像保存在了留声机里，从此在心头回响不停。
　　他说，惊艳于你水雾楼台中的伶影，从此你活在我每个雾气迷蒙的梦里，我炽热的心被腐蚀尽了人性，从此日日幻想你会对我露出一颦一笑，即使是在雾里，我挖开灵魂的眼眶，也还是看不清。
　　我只想在你入眠的时候守着你，诉说我半生的愁苦，然后在你看到我之前消失。我不求你了解我的过往，不求你回应我的心，只愿你在安逸的梦中能见到我，梦到有个人也曾凝视着熟睡的你，忧伤的说爱你。
　　我为你压抑，混沌，入魔，痛苦，卑微到不敢爱你，害怕甜蜜。
　　求你，至少别在我的幻梦里离去。

　　她想着，眼睛也黯淡了，那种画面里，他炽热地望着恋人，爱得那样诗意，可是现实中，真有这样的爱情么。
　　一个这样冷毅复杂的人，也会那样痴情么。

　　看完戏，唐玄嘉执意不要慕江封相送，慕江封也就在路口道了别，向家走去。
　　雪儿正守在门口，“哥，你可回来了！怎么样啊，和唐五小姐的约会顺利么？”
　　慕江封一愣，“不要乱说，我和唐小姐就是朋友相聚。”
　　雪儿还想说什么，见他脸阴了下来，就知趣地吐吐舌头，“好啦，哥，陪我去宠物店吧？”
　　“你去那里做什么？”慕江封看她一眼。
　　“我想养条小狗，缠了爸爸好久他才答应的！你陪我去嘛，不然商店就要关门了。”
　　“你要整日闲的没事，怎么不在学校多交朋友，去找同学？”
　　“那些小姐就喜欢谈时尚，讲摩登，”她挽着他的胳膊往外拉着，“我不喜欢！啊对了，今天我们新来了一个老师，是叫辛子洲的，很年轻，课上大谈时事，很有见解的样子，极受学生欢迎……”
　　雪儿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还不时撒娇着要这要那，各种街头小吃尝了一路。
　　　　“哥，尝尝这个，可好吃呢！”小手拿着一串糖举到慕江封嘴边，慕江封笑着摇头，女孩嘟着嘴一脸不满，抓下他的制服帽藏到身后，歪着头耀威般的看着他，慕江封无奈地张开嘴，眼中浮现难得的笑意。

　　闹腾了一路，俩人走到一家宠物商店，夕阳已经漫漫洒洒地铺在街道上，映出来往的行人急匆匆的影子。
　　慕江封任凭身边那个女孩跟店员说着比划着什么，站在门口，透过玻璃望着远处的天空。
　　暖色的落日已经沉在云里，衬得棉絮般的云绮丽无比，却始终触不可及，宁谧得让他一时有些恍然。
　　收回视线，瞥到街上的人拖得长长的影子里，有一道熟悉无比的清瘦身影。
　　一瞬间心头闪过一丝熟悉的悸动。
　　冰冷又短暂，像是一根银针深深地扎进心头，留下无尽的疼痛，强烈的痛觉甚至让他僵在了那里。
　　整个世界仿佛死寂了几秒。

　　慕江封迟缓地抬起腿，推开店门走了出去，缓慢得像具还妄图挣扎着要死而复生的尸体。
　　来往的行人车流依旧匆匆，那个一瞬间经过的影子早就消失在暮光中。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里已满是疯狂的翻江倒海之势，脸上却还泥塑一样没有表情。
　　雪儿追了出来，“哥，你怎么了？”
　　她惊异地看到，慕江封就那样一动不动，目光空虚得吓人。
　　“哥？”她拉拉他的袖口。
　　“倾……阿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