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物是人非再相逢 那一瞬 ...
-
那一瞬间的痛觉如此之深,慕江封才意识到,他对陆倾的执念到了一种什么地步。
他还有什么资格留住那个人呢,就算那个人还活着,他也没资格去奢望什么。毕竟,当时是他没有保护好他们,他眼睁睁看着那人挡在自己面前,伤了性命,之后掉落水中不知所踪。
如果再相见,他会在一瞬间被那些想念、愧疚压垮,他都不知道自己会怎样失态。
要是阿倾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疯魔样子,不但会害怕排斥,恐怕还会厌恶的吧。
陆倾为人淡漠,所以要再博得他的好感,自己应伪装的不动声色些,要让他看出自己已经变强了。
慕江封坐在黑暗中抽着香烟,他一向果决坚强,只是一遇到陆倾的事就开始纠结,他知道只有陆倾能把自己吃的死死的,只有陆倾能成为他的致命伤,就算那个人不出现。
之后他兴奋地想,今天他看到的绝不是幻觉,绝不是!他没有自欺欺人!!
真是傻子啊,自己早应该坚信阿倾不会死的,今天不是看到了么,阿倾就在上海!
想得头疼了,才跌到床上,喃喃着那些漫无边际的想象场景,沉沉睡了过去。
“慕江封,你的心魔太重。”良久,那个人孩子似的梦呓着,不知是睡是醒,“除了自欺欺人,你麻痹不了自己。”
次日,慕江封正坐在桌前看文件,一旁陈公卿凑过来,“慕兄啊,今晚千华门,花曼玲花小姐有请。”
“陈兄,今晚我有事,难陪佳人了。”
陈公卿摸弄着小胡子嘿了一声,“你是与人有约还是嫌弃我们几个纸醉金迷啊,花小姐的邀请都敢拒绝?”
“你说笑了——”“行了哈,”陈公卿别有深意地看着他一乐,“听说你最近和唐家五小姐走得很近嘛。”
慕江封笑而不语。
“唐小姐家世显赫,追她的公子哥不少;听说她很信仰基督教,不知是不是你的禁欲主义吸引佳人了哈?”
慕江封瞥他一眼,“莫要亵渎宗教,陈兄别越说越离谱。”
“别当真,我并无取笑之意嘛。”陈公卿眯眼摸摸多肉的下巴,边哈哈边走开,一副散漫之状。
慕江封沉沉盯着那走起来雄赳赳的夸张背影,目光闪动着。
在上海,有些社会身份的人生活糜烂的大有人在,纵情享乐,美人怀就是一销金窟,让人丧了心智废了前程。
与其说他慕江封对自己的仕途谨小慎微,一味向前,毋宁说现在的他谁也不亲近,更不要提一个投怀送抱的,歌女。
陈公卿为人轻浮,喜爱享乐,当初也是第一个主动与慕江封相交的同僚。
当初自己名声恶劣,陈公卿还敢拉拢自己,这种人不是行事太随便,就是太有城府。
慕江封对风月场上的调情毫不感兴趣,以为与这位花小姐的情分已尽了,没想到隔日就见到了她。
去与几位在国外相识的老同学一聚,深夜里他才从酒馆里出来,在街上溜达着,就走到了千华门附近。
冷风吹过,街道多少显冷清,某处小巷口忽然冲出几个人。
被围在中间的女人死死拽着包,尖叫道:“来人啊!抢劫啦!”
几个人手持棍棒,一步步地越靠越近。
慕江封正拐到这里,在路灯下被几人同时看到了,无所遁形,看来注定被卷入其中了。
“慕先生救我!”那女人惊叫道,不顾一切地向这个方向奔过来。
慕江封一愣,也管不了许多,拔出枪对着几个人,将女人护在身后,“什么人!”
为首的歹人停下动作,盯了他片刻,仿佛认出了慕江封,猛地冲后面几人一摆手,“不妙,跑!”
几人在慕江封冷冷的注视下转头跑掉,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肩膀被柔蛇一样的玉臂缠住,女子丰润的胴体贴在体侧,微微喘息着,“刚刚好险啊,慕先生你可救了我一命。”
慕江封转过身看着女人仰着头,一脸钦慕加挑逗,声音甜腻得能流出蜜来,心里的反感浓了几分。
“花小姐,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他冷冷道。
“唉,被几个洋人缠住了,硬要我陪酒,我喝得有些醉了……”女人见他对自己的娇声倾诉毫无反应,知趣的住了口。
“我送你回家吧,走夜路不安全。”
走在慕江封旁边,他浑身散发出的男子气概让人自觉安全无比,花曼玲满足地笑着,看看他的侧脸,又渐渐心荡神驰。
若有这么个人陪在自己身边,就是走在再危险的街上,也不用害怕。
女人,都想有个依靠的吧。
一路上,并肩而行的两人沉默着,直到走到了花曼玲所住的公寓楼下。
“花小姐,你家到了,请快些回去休息吧。”慕江封道。
花曼玲点头,有些着迷的望着那张英俊的脸,秀丽的面庞浮起淡淡的羞涩之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慕江封不自在地别开视线,“我也要早点回去了。”
“你等等,”花曼玲拉住已转身的他的衣服,一张照片从他的衣兜里掉出来。
她捡起那张照片,是几个男子的合影,穿着一样的制服站在一起,中间那高个的人正是年少时的慕江封,还那样年少轻狂的年纪,笑得一脸阳光。
花曼玲怔怔的看着那个帅气少年,和眼前这个男人明明一模一样的轮廓,却丝毫没有现在的一脸阴沉严肃。
“这是我老同学送的照片。”慕江封低着头说,灯光下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那时你真俊朗,可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的?”花曼玲抚摸着照片上那个人的脸,轻轻说道。
“人经历些事,就会变的。”
花曼玲眼看着慕江封离开,只留自己站在楼洞里,夜的冷风刮得脸疼。
手里还握着那张照片,脑海里某些回忆呼啸而至,早就应该与现今这个虚荣肤浅的欢场女子无关了。
灯红酒绿,调情卖笑,自己也是被生活逼迫的,最后麻木在欲望的泥潭里。
人经历些事,就会变的;然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哥,玄嘉姐今天请你去看电影。”餐桌上,慕江雪胳膊肘支着桌子,笑眯眯地看着慕江封。
“你最近和唐小姐走得很近嘛。”慕江封不动声色道。
“玄嘉姐去我们学校看过我,还请我出去玩呢。我很喜欢她啊,温婉知礼,和善大气,哥,在我心中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你。”
慕江封不以为意,“她可是唐家人,只怕我配不上人家呢。”
“可是她对你有意的,我能看出来,她谈到你的时候,语气里有爱慕……哥,你要好好把握啊。”
慕江封听着甚觉刺耳,“你别总古灵精怪的乱想了,快让四姨娘带你出去买些衣裙首饰,好好打扮成个小姐样子。”
“我娘才不管我呢,天天出去和那些太太们跳舞打牌,连父亲都找不到她人。”
和唐玄嘉走在路上,慕江封看着一旁安安静静的女子,想到雪儿的话,多少有些心神不宁。
公园里的小径树影葱茏,光斑落在她黑色的头发上,散出点点圣洁的光辉,她抬起眸子看着他笑,目光如水。
她身边好像天生就充盈着宁静的氛围,奇妙地轻抚过慕江封躁动的心,带着某种少见的平和安宁。
“唐小姐是很虔诚的基督教徒吧?”
“为什么这么说?”唐玄嘉有些奇怪道。
“感觉你身上馨宁的气质,与上海的奢华糜烂风气格格不入啊。”慕江封笑道。
她一愣,低头微笑,叶间的碎光落在明眸里,华色灿灿,“我不算那种很虔诚的吧……为了躲避当时的战火,父亲曾将我送到一所国外的女子修道院里过了几年,所以受宗教影响比较深……我会去教堂,相信在那里万物都可以得到救赎。”
“救赎?”慕江封道,唐玄嘉看到他眼里又浮现了第一次遇见他时的那种奇怪眼神,困兽挣扎。
“嗯。”她点头,谈到了圣经,慕江封并不感兴趣,只是听着身旁人儿轻柔的话语,叶涛渺渺,馨香阵阵,感慨有她的下午如此惬意,长久来紧绷的心竟一点点解脱了。
我是不是,要忘记什么了。
时间过得很快,两人到电影院门口时,已是夕阳西沉,落霞流云,和那天的苍穹一样美丽。
来看电影的人很多,影院门口的小贩叫卖声也更欢了。
“这部片子是从美利坚引入的……”慕江封正对唐玄嘉说道,就有一个小贩挤过来,“先生,为身旁美丽的小姐买束花吧。”
那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大眼睛配上两个酒窝显得很讨喜,“先生,看这种爱情电影,怎么能没有玫瑰花呢?买束花吧……”
慕江封哭笑不得,看到唐玄嘉在旁边笑而不语,沉静的目光里似有期待。
心里一动,也就掏出钱买了一支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绅士般的递给她,女子微笑着接过去,轻轻嗅着馥郁芳香,满足的神态里藏着看不出的羞涩。
慕江封抬腿要走,听到不远处那个卖花姑娘响亮的惊喜声音,“阿倾哥,你怎么来了!”
浑身一震,慕江封猛地转过身。
熟悉的身影,因为太熟悉,所以心口一窒,像是撕裂般的疼。
泱泱迷离的大上海,上天终于还是让我们相见了。
陆倾笑着摸摸姑娘的头,“今天下课比较早,所以来接你啦!”
如今的他已没有那种羸弱的病态,脸色也不再是苍白忧郁的,看上去神清气爽,想必过得不错吧。
只是还是那么清瘦,也还是那么……疏离于世的样子。
阿倾……阿倾!!
慕江封艰难的运着气僵了几秒,努力挺直发抖的身体,走到正谈笑的两人面前。
陆倾察觉到什么,回头看到他。
一瞬间的错愕,细长的眼中闪过的光芒太盛又太短,看不出是愤恨还是想念,亦或是别的什么情绪。
只是轻轻扬起薄瓷般的唇,“慕江封,好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