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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满楼 第八章 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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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风满楼
伯兮根本不容自己的悲伤费了时间,一刻也不耽搁就立即吩咐启程返回丽黛。林一和碧苔侍候在侧,看着伯兮坚毅冰冷的脸,她眼神虚无,眼泪默默留下。林一和碧苔在伯兮身边这些日子,颇知她的脾性,知道她不愿沉溺于悲痛中,可是这样的别离怎么不痛,很多时候理智是无法战胜情感的,然现是非常时期,唐家镖局的人发觉桑闲泄失踪必然倾巢出动来找,还是暂时收拾离别之苦,动身离开是非之地为好。
果不其然,伯兮一行刚离开茶园不久,身后凌乱的马蹄声便如海潮般涌来。危蝉回头见来了十几个人,人人皆左手持缰、右手举着□□;危蝉见势立即指挥所有侍卫将伯兮里外三层围住以身体相互。众人奔至码头,却早有人截在那里,如此腹背受敌。伯兮长叹,估计这整个南川岛都在唐家镖局的控制下,任自己怎么躲也多不出这岛去了。对手人数三倍于己,若是单打独斗,危蝉和几个副将足能应付,坏只坏在那些快准狠的□□如今都已箭在弦上。
有个副将扬声喝道:“你们这些大逆不道的东西,可知谁在这里!”
对面领头的镖师冷笑着看伯兮:“管她是谁——,”随即下令:“给我杀干净!”
一声令下,后面的人提刀冲上前,前面十几把弩箭直冲面门飞来。伯兮嘴里喊着“碧苔,俯身!”俯身贴身贴上马背,躲过一阵箭雨;却有几个侍卫中箭翻落马下。危蝉和四个副将在挡过一波弩箭后乘着他们搭箭的功夫策马上前,利索地解决掉五个弩箭手。此时又有十几支羽箭飞来,伯兮和林一护着碧苔亦侥幸躲过。护在三人身后的侍卫不是镖局的镖师们的对手,已经全部毙命,危蝉的三个副将不得不转到三人身后保护。如此到了第四次弩箭飞来的时候,伯兮三人已经疲于应付,危蝉和领头的亦暂时分不出上下。第五次弩箭飞来,有两支分别飞向伯兮的两边肩膀,伯兮凌乱唯一的一丝沉着指引她向后仰去,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向神灵期盼自己能躲过这两箭。只听叮当两声,接着便是箭落地的声音。伯兮睁开眼,模糊的青色的身影。随即一匹骢马飞驰到伯兮身侧,伯兮转头看向端坐在马上一身青衣的云鸮羽,那一瞬只觉得一切都好了。
危蝉见云鸮羽和武岩来了,朗声笑道:“陛下还是来了!”
伯兮听言心中一震,忽然觉得自己有时候对云鸮羽过于苛责,像对晚辈而不是丈夫。
那些镖局的人听是本国大王来了,不但没有丝毫敬畏之意,反而打得越发狠毒。
云鸮羽在伯兮身侧,也不看她,只是抬手挡在伯兮身前。武岩和两个副将少时解决了所有堵在码头的镖师,随即策马向前与危蝉等一起斩杀剩下的人。
伯兮耳边奔腾着刀剑碰撞厮杀的声音,她转头看向云鸮羽。云鸮羽的头发由于一路的狂奔有些松散,他的双眉极长,好似要飞到发际去,他薄薄的嘴唇紧闭着好像有什么说不出的哀苦。伯兮好像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地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原来他也有忧伤无奈。一道白光突然撞上伯兮的余光,与此同时碧苔尖利的叫声穿透了所有的厮杀声。
云鸮羽全身一个激灵,只觉得有人从身后抱住自己,低下头看去,那可不是伯兮的双手。随即便听见林一和碧苔嘶哑的声音不停地叫“王后”。云鸮羽一只手把伯兮拽到怀里,她早已晕厥,左肩上插着一支弩箭。云鸮羽一时失声,眼泪夺眶而出。
武岩和危蝉看伯兮中箭,杀红了眼,怒吼着奋力刺杀敌人。约莫一鼓的功夫后,所有的敌人均倒地而亡。众人立即登船离开。
云鸮羽让伯兮趴伏在榻上,小心翼翼剪开她的衣裳;弩箭没入太深,云鸮羽根本不敢拔箭,只是万分小心地折断了箭尾。众人见伤口呈紫黑色,瞬时愁云满面。
船于斯墨靠岸,大家上了马车,由于伯兮伤重,马车也不能疾驰,只能缓行,如此进了王宫时是子夜时分。到了斯墨的时候危蝉便快马加鞭先赶回宫中安排一切,待到云鸮羽抱着伯兮进焱凰殿的时候,喻贤和一众医官侍从已经严阵以待。伯兮服了一颗雪蟾丸后便由于军中供职多年的军医令操刀,稳当地拔出弩箭。弩箭被拔出后立即由其他医官拿去断毒。
军医令道:“陛下,弩箭没入极深,伤了心脉,加上喂有剧毒,此时毒已倾体颇为深广了……”
不等军医令说完,云鸮羽早跪在榻边,俯下身去。
“陛下!”喻贤和武岩等都惊呼。
危蝉白槿等一众女子见云鸮羽为伯兮亲自吸毒都不禁动容,有的经不住落泪。
从伯兮中箭到拔出箭过去已经许久,毒入颇深。云鸮羽一遍又一遍地吸出紫黑色的毒血,这般十余次血才略见猩红色。云鸮羽眼前一阵眩晕,手撑在榻边;他多番漱口后,服了雪蟾丸。
医官们随即清洗伤口,再敷上研磨开的雪蟾丸;但这只能延缓剧毒蔓延,却不能根治。医官们联合开了药方,都只有拖延之效,破碎的肩胛骨、断裂的心脉、深入的剧毒都让人束手无策。一众医官在竭尽全力开出方子后,跪下叩首。云鸮羽脸色惨白,见他们这样,心痛得浑身颤抖,眼前一阵一阵地黑。
“陛下!”喻贤上前扶住云鸮羽的肩,“王后还在,你要自己珍重!我们不是没有办法!”
云鸮羽一听“办法”这两个字眼,眼睛里闪出一丝光,直直地看着喻贤。
喻贤接着说:“向爰国和典国求救!”
众人一听到这两个名字,恍然大悟。传闻爰国产七黄草可解世间一切毒物,它曾经也救过云鸮羽的命;而典国产刺白则可治疗极重的外伤。
云鸮羽听言,断然拒绝:“不!”
旁人不知缘由,喻贤和武岩是知道的。当初云鸮羽访问大陆,在克腾见到典王娄域,娄域诚意满满地要把三女儿珈衣许配给云鸮羽,却被其婉拒;娄珈衣亦对云鸮羽一见倾心。如今有求于人,又有那样的过往,能求来刺白的交换条件必然是联姻了。爰国与典国百年姻亲之交,必然也不会忽略典国把七黄草奉上。
喻贤无可奈何,冷言道:“那就请陛下再好好陪伴王后,时间不多了!”
云鸮羽眼中哀伤如深潭一般,不论是自身还是他人都无法从中逃脱。
“想想你不纳她会损失什么,纳她又会损失什么。”喻贤继续冷言冷语。
纳她,自己当初“今生只以她为妻”的誓言就会成为虚无;不纳她,伯兮性命攸关。
云鸮羽凝视着伯兮昏迷中青白的脸、微蹙的眉头,他手指抚上伯兮的脸颊,过去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皆在眼前闪过,都那么鲜活可爱。云鸮羽极力找回平稳的声音:“去准备宽大的安车,铺上厚厚的垫子;两个医官令带齐了东西跟着。立即着人火速备好船只。我们马上出发。”
喻贤等立即安排开来,少时几辆安车便已妥当。云鸮羽轻而柔之地把伯兮抱进宽大的安车,把她好好地安置在软软的垫子上。一行船只在临平出发的时候,天微微亮了,一抹血红出现在遥远的灰暗的海平面上。
那时云鸮羽出访大陆走了韶爰典央四国,央却不在计划之中。按云鸮羽的打算,本只想先与爰典两国交好;此两国如同兄弟,地貌与其他六国甚异,就像乐国远离大陆是独一的岛国一样。云鸮羽来的时候根本没抱着联姻的打算,无奈被娄珈衣看中,最后倒有些不欢而散。云鸮羽欲从华秀返国,不料遇上伯兮,情不知所起,而后便又奔到尔重求婚。这一切都在计划之外;漫漫长路,起伏本不由人。
至今伯兮归乐三年有余,从不曾返回故乡,期间母亲自戕、父亲变政,此刻要返回大陆,却是身负重伤。云鸮羽神情黯然、叹息绵长,他想这三年多来他宠爱疼惜伯兮的日子到底有多少呢?他压抑着一切情愫静静地等着伯兮与他大婚,现在想起来,大可不必如此,为什么他不能像那些戏文里的公子们一样从一开始便百般追逐;也许这样,伯兮得到的爱会更多更长。云鸮羽思绪万千多是自我指责,一路都不曾离开伯兮病榻半步。伯兮的性命也只得以珍惜的雪蟾丸支撑着;云鸮羽因为替伯兮吸毒也颇受影响,但却不肯再服雪蟾丸,只是每日喝绿檀水。
十日后,船队于爰国靠岸。云鸮羽一上岸便立即吩咐喻贤和武岩分别往爰典两国国都送国书,他和伯兮于安车上缓缓往爰都丹古去。丹古离海岸约五十里的路程,不到两个时辰后,云鸮羽已经看见丹古城楼还有出城迎接的爰王一行人。
云鸮羽见了爰王叶萱,教人奉上十箱金子,直接道明来意:求七黄草。
“不知是哪位要用?”叶萱问道。
云鸮羽心中冷哼,缓和的声音回道:“爰王心怀慈悲,对任何人都关心备至。爰王,吾千里迢迢越海来求药,您只需知道这点便是。”
叶萱答应过娄域,不论云鸮羽来求什么必须以与娄珈衣联姻为前提,可是他看着那十箱金子还有三年前云鸮羽送来的那些稀罕东西,实在不想因为一个晚辈丫头的私愿而放弃这样的结盟的机会,何况七黄草虽珍贵但他却还有些储备。
云鸮羽见叶萱沉思不语,拧一拧眉,说道:“上次来访贵国,见贵国士兵均配青铜短刀……”
站在一边的喻贤一听云鸮羽提到武器配备,立即警觉,赠送武器是万万不可!他想到这儿立即打断云鸮羽:“我王知晓爰王顾虑所在。典国三公主风流人物,自然是妻子的好人选。”
云鸮羽一时猝不及防,在这样的情形下,竟不知如何反对。
叶萱听言,笑道:“即如此,七黄草这便奉上。”
云鸮羽一听七黄草,立即忘了刚才的一切,从座位上弹起来。
少时,七黄草取来,和着处子之血。云鸮羽以口渡鲜血淋淋的药汁于伯兮,又把草叶敷在伤口上。云鸮羽脸颊贴着伯兮的后背,轻轻吻着,突然经不住想也许从今以后他和她之间就会隔着什么,再也不能坦然了。
伯兮内毒虽解,外伤却不见好转。两位医官令也已使出浑身解数,只能拿参汤吊着性命。云鸮羽亦不停歇,立即启程往克腾去。
典国的大公主和二公主分别嫁给了爰国的两位王子,这两位公主一见妹妹的心上人来了,还是来求七黄草的,立即派人飞奔至克腾通风报信。娄珈衣一得消息,立即拿上刺白单骑奔向丹古。
云鸮羽在车内忽觉马车震动,然后便有嘶声。他一掀车帘,见一匹马横在路中间。
娄珈衣一袭缃色衣裙,栗色的长发飘扬在空中,晶亮的眼睛一下子盯住云鸮羽,轻盈响亮的声音荡起:“乐王——”
云鸮羽也不与她对视,垂头不语。
“陛下!”娄珈衣继续说道:“我知陛下来意,也知陛下也有意娶我,所以快马加鞭奉上刺白!”
武岩看见刺白,很想上前去接,但他知道接了这刺白便是云鸮羽要娶娄珈衣的意思,他转头看向云鸮羽。云鸮羽低着头,根本看不清其面目。前面的喻贤却已跳下马接了刺白,捧到云鸮羽面前。这是云鸮羽第一次见这种白色的植物,这是能救他妻子的神药,但这时他却无力去接。喻贤见状,径自上了马车,捣烂了刺白,给伯兮上了药。
黄沙漫漫,邈邈落日。云鸮羽的心就像飞扬的黄沙一样飘散了一天地。
2015-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