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广漠星月 第九章广漠 ...
-
第九章广漠星月
大漠炽热的阳光透过窗格子,映在铺了满地的兽毯上,越发显得那金黄的虎皮刺眼。伯兮幽幽睁眼,一眼看见云鸮羽合衣睡于南窗下横榻上,身上搭着一件火红的女式斗篷;他双眉紧蹙,嘴唇紧闭,似乎睡得很不安稳。伯兮从没有见过云鸮羽的睡颜,如今看着,好像昨日种种都是梦,一点儿残剩都没有。伯兮凝视着云鸮羽出神,直到云鸮羽轻轻动了动身子,她收回目光,转眼见林一盘坐于榻边,打着瞌睡,她轻轻叫他。林一一下子惊醒,看见伯兮醒来,而且已经半坐着,差点儿惊呼出声,被伯兮制止。林一扶起伯兮,伯兮执意下床。
大病初愈,伯兮还没什么力气,几乎全部重量落在林一身上,挪动着好像要走近云鸮羽,她看着那火红的斗篷,怔怔地说:“这些天我昏沉沉的,好像听见许多动静,可又不甚清楚。”
林一一听,心中酸楚,又不忍道明。
忽然强烈的阳光大把大把夺门而入,一个金黄的身影跳入眼帘,好像飞扬的黄沙。
“姐姐!”明亮的声音响起。
伯兮看着眼前这年轻高挑的女子,她的笑靥就像那夺门而入的阳光。
林一听见这个称呼,心中更是不忍。
“兮卿……”伯兮凝滞的眸光和思绪被一个轻柔如湖上晨雾的声音唤回。
伯兮回首,见云鸮羽站在那里,火红的斗篷落在脚边,好像开了一地破碎的彼岸花。
“姐姐,你可醒了!”娄珈衣快步走到伯兮身边,一把扶住她,笑盈盈地说道:“我早说过不管什么伤什么毒遇上七黄草和刺白即刻便可好了,陛下还不信,熬到撑不住了这才去休息,这也才不到一个时辰。”
伯兮看着云鸮羽憔悴消瘦的面容,恍惚不能自已,在她的印象中,云鸮羽一直是姿容焕发、神采奕奕的。
“陛下为姐姐吸毒,自身亦损伤不少,可还是不眠不休地看护着姐姐十二日。”娄珈衣快语不断。
伯兮忽然一阵脑仁生疼,神情好似也扭曲了。云鸮羽跨出一步,可看见站在一边的娄珈衣,怎么也走不过来。
娄珈衣看着尴尬沉默的两人,继续笑着说:“姐姐,再服几日这雪莲羹,多加休息,不出月就能大好了。”娄珈衣说着从侍女捧着的托盘上端来一只银碗。
伯兮见那碗中晶莹的雪莲花瓣,娄珈衣又是双手奉着银碗,不得不接了过来。她又见娄珈衣把剩下的一只银碗端起,走向云鸮羽。
“陛下,您也喝一碗吧!”娄珈衣道。
云鸮羽话也不说,亦不看她,拿过碗,仰头喝了雪莲羹,递回碗。
伯兮呡了一口羹汤,难以下咽,要把碗递给林一,但看见林一恳切的眼神,又一口口地硬生生咽下了大半碗。吃了珍惜的雪莲,伯兮自然是续了不少力气,她的声音还是有些虚浮:“敢问尊驾是?”
“回王后,这是……”捧着托盘的侍从欲答话。
娄珈衣笑语盈盈地抢先回答:“我是娄珈衣。”
娄珈衣,伯兮自然是知道的,典国三公主。以往只在先生口中听说,如今亲眼见着,好像所学都不是白费的,好像冥冥之中发生的一切哪怕是所不愿的也那么容易让人坦然接受。
“适才听三公主称我为姊,倒让我想起旧人,我与她虽不是姐妹,却胜似姐妹。”伯兮道。
娄珈衣双颊红霞飞掠,赧言:“是我唐突了,嘉礼未成,不该称您为‘姐姐’的。您贵为乐国王后、央国长公主、泽国青华君,本以为您高高在上,如今见到却如此亲切随和,我不禁造次了。”
伯兮心头仿佛封固了,千言万语凝噎于喉。
林一扶着伯兮的双手,透过已不单薄的三层衣袖亦能感受到传到掌心的冰冷与颤抖,他终于开口道:“陛下,公主,娘娘刚醒来,又站着说了许多话,恐是累了。”
伯兮也无力再周旋下去,接着话说道:“我真是有些累了,还请容我好好睡一觉。等再好些了,再必去拜会典王与王后。”
“请姐姐好好歇息。”娄珈衣说完领着侍从退出房外。
林一随即也离开,反身合门。
伯兮挪至榻边,躺下,侧脸刚触到枕头,泪水止不住留下来,枕头晕湿了一大片。
云鸮羽深远沉郁的眸光注视着伯兮瘦弱无生气的身子,见她颤抖的双肩,再也顾不得自责懊悔的心,奔到榻边,即急切又轻柔地把伯兮搂在怀中。
伯兮泪流不止,又湿了云鸮羽的青衫,青衫晕湿如漆黑的墨。
“都是我的错!”云鸮羽声音嘶哑,“你怎样惩罚我都可以——只求你不要离开我!”
良久的沉默,慢慢地伯兮停止了哭泣,也不再颤抖,四周静得好似能听见阳光洒在虎皮毯上的声音。
“羽。”伯兮柔弱却坚定的声音响起,融入嵌着阳光的宁静。
云鸮羽懵懂不知,轻轻吻伯兮的耳垂、脸颊。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伯兮提高了声音,说道。
云鸮羽僵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他紧紧地搂伯兮,又怕弄疼了她,不舍地松开一些,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臂,因激动而颤抖的声音说道:“你在叫我?从没有人这样叫我!兮卿!兮卿!”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冀扬河上,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高大的,你蓝紫色的衣摆在风中缓动,好像在笑却又好像不在笑。那时,我们都不喜欢你。第二次在尔重见到你,大家却又都喜欢你了。我从没有想过会嫁给你,更没有想过会爱上你……”
云鸮羽听着伯兮轻若柳絮的声音,听到她说爱自己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好像这最美好的字眼是所有最美好的终结而不是开始。最后,溢出他唇齿间的只有“原谅我”。
自琴心在云巧言生日宴上失踪起,伯兮和云鸮羽就再没有同榻而眠,昨夜终又同床共枕。云鸮羽见枕在自己肩头的伯兮,她的脸和左肩上绷带一样白。他也不知自己是几时睡着的,醒来时却见伯兮已经醒来,趴在自己胸膛,垂头看着他。他们的眼睛离的这样近,她几乎看不清她眼睛里的自己。
伯兮见云鸮羽睁开眼,嫣然说道:“你替我画眉好不好?”
伯兮说完也不等云鸮羽答话,下了床,拉起他往屏风后走。
云鸮羽为伯兮画了眉,终于问道:“你可好了?”
伯兮莞尔:“我把国库里所有的雪蟾丸都吃了,又吃了雪莲羹,不好也该好了。”
云鸮羽见伯兮又能说笑了,放了心。
两人早饭后携手去会见典王和王后。典王是年近六旬的人了,灰白的披肩发练着络腮胡子,身子略有些虚胖,除了一双还算明亮的眼睛,已经看不出是当年驰骋沉珊的沙漠狐了。王后虽跟微生倩盼万俟莲絮差不多的年纪,却不似她们那样风采依旧。倒是坐在右手边的侧妃裳卿正是风姿卓然的时候,挺拔的身姿就像沙漠里成熟的葡萄;腻在她怀里的十三岁的小王子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也略透着些他父王年轻时的气魄。一头红发的珈衣一听见宫人唱喏央王和王后的到来,立即从座位上跳起来奔出帐门去迎接;扑面却见伯兮与云鸮羽携手并肩,走路的时候都看着对方。珈衣心中一恸,快速退回帐中坐好。
当下,各位都安坐了,喝着大漠特有的沙棘茶。
“见王后已好了大半的样子,我们也放心了。”典王道。
伯兮笑容嫣嫣:“多谢典王,无以为报!惟有待三公主嫁到乐国后好生照顾她。”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典王和王后先是一惊很快便笑出半脸皱纹。裳卿瞥瞥王后又好似怨恨地看向伯兮。珈衣一听这话原本忐忑哀痛的心顺畅了大半。云鸮羽僵硬着脸看向伯兮,迎上她颇有深意的笑容;也许那是安定人心之词,云鸮羽心想。
伯兮这一句话也立即把云典两国变作姻亲,两国王室也就成了一家人了。大漠人豪爽,对亲朋总是格外亲厚;随即典王吩咐大摆筵席,而且还是超规格的星月宴。星月宴是幕天席地的十全羊宴,每代典王在位期间也就举办一两次;当今典王生性节俭,在位近三十年来还未摆过这宴。整个王帐所有的宫人一得令便开始忙碌,搭帷帐、杀羊、烤羊、运水果、蒸抓饭、启葡萄酒……直到夜幕降临才准备好。伯兮和云鸮羽一行人换了典国的服饰现身宴会,引得在场的典国王室和一众官员连连赞叹,都说三公主真是眼光好,找到这么威武英俊的丈夫,还遇上这么通情达理的姐姐。
伯兮白天里和云鸮羽在典王宫里转了两圈还嫌不够,又央着他带自己在克腾转了一大圈,到了晚上仍不知疲倦,看着满桌子只在书里看过先生嘴里提到过的吃食,大快朵颐,一样都不落下。云鸮羽起先是小心翼翼地不敢放纵,怕她大病初愈吃不消,但见她一点儿不疲倦的样子也渐渐放了心;星月宴上见她吃东西时毫无戒备的样子,好像未及笄的丫头,压根不像已嫁做人妇的女人,这是云鸮羽从没见过的样子,他暗暗想也许伯兮未出阁时就是这样,上头有央王和两个表哥宠爱,旁边又没有父母严厉管教,每天只是研习七艺,就该是这无邪的模样吧。想到这儿,云鸮羽不禁寒颤,但还是抵不住眼前美颜莞尔,什么都抛到脑后了。
星月宴,美其名曰,是顶着星星月亮吃的,所以只要星月还在,宴席不散。到了日旦末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帷帐里倒了十之八九,歌舞姬们唱跳了大半夜,见典王和王后终于醉倒,就地瘫倒睡去。云鸮羽喝了不少葡萄酒,已是醉了七八分,托腮看着伯兮,只见她的脸一会儿是他们初见时的沉静如秋,一会儿又是刚到乐国时冰冷如冬,一会儿又是大婚后的甜腻如夏,一会儿又是适才的无邪如春。云鸮羽伸出手想摸伯兮脸颊,好确定眼前的到底是春夏还是秋冬。伯兮却捧住他伸出的手,低头轻轻一吻,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对方拉起来就走。
娄珈衣一直注视着伯兮和云鸮羽,见他们的模样,想象着自己将来也能分一杯羹,也就暂时忍了现在的嫉妒;她见他们起身,立即追上问道:“乐王醉了,稍后便送上醒酒汤。”
云鸮羽一直沉浸在伯兮的吻中,其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搂着伯兮的肩膀,跟着她走。
伯兮回头,笑着对娄珈衣说:“不必了,多谢三公主。这样不醉不醒的最好。”说完搂着云鸮羽往大帐走去。
娄珈衣看着伯兮和云鸮羽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红的好像要滴出血来,不知是因为羞还是因为恨。
刚进大帐,伯兮让宫人们抬了沐汤,然后便都打发了出去。
云鸮羽带着醉意低头看伯兮为自己解衣,傻傻地笑道:“怎敢劳烦王后亲自动手。”
伯兮三下五除二扒了云鸮羽衣服,回道:“待会儿还得劳烦大王替我更衣。”
云鸮羽醉梦间轻车熟路地手伸到伯兮腰后去丝绦扣子,摸了半天却摸不到,强睁大眼去看伯兮穿的衣服,五彩斑斓的,一点儿不像她平时穿的样子。正踌躇间,伯兮把云鸮羽的手引到腹前,解开了衣结。
“你都要娶人家公主了,还不知道怎么脱人家的衣服。”伯兮笑道。
云鸮羽一听这话,又气又急,如果他还清醒着准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可这会儿偏是醉了大半,根本不能自控,抬手略使了半分力就拽开了伯兮的衣裳,孔雀石的搭钩叮叮当当蹦出好远。云鸮羽见伯兮的身体由于突然接触秋夜里大漠的空气而颤抖了下,立即捞起她坐进沐桶。
突袭而来的热度让人全身毛孔张开,缭绕的水汽让人有些晕眩。醉酒的云鸮羽被热气蒸得再也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就要睡去。伯兮转头就咬上云鸮羽的嘴唇。云鸮羽吃痛地睁开眼,看见伯兮脸颊上贴着湿漉的一缕头发、嘴唇上印着自己唇上被咬出的血。
“不准睡。”伯兮缓缓道。
这声音好像是云里雾里的太不真实,但这命令的口吻却又这么真实。
“为什么?我晕……”云鸮羽因为喝太多酒而略显干涩的嗓音说道。
“我想要你。”伯兮打断。
云鸮羽激灵一下,酒醒了一半,又惊又喜又疑地瞪着伯兮。
“云、鸮、羽——”伯兮一字一顿地叫着他的名字,深深滴看着他,眼角流下一行,不知是水珠还是泪。
云鸮羽看着伯兮水汽中朦胧的脸,坐直身子,拉过她,一边呢喃着一边吻着她。
秋日相逢秋日别,丹若时节又逢君。
2015-6-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