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 秋风瑟 第六章秋风 ...
-
第六章秋风瑟
虽还是盛夏,却有几阵西风吹来,天骤凉了。桑闲泄离开乐王宫三天了,琴心仍是无迹可寻。伯兮也三餐正常了,云鸮羽陪她用餐却不留宿。第四天的时候,伯兮早饭后心不在焉地弹着琴,云巧言遣宫人来邀她去斗棋。伯兮根本就没有什么心思斗棋,但这是云巧言第一次邀她斗棋,而且是在这样的时候,她有些疑心,林一也在一旁劝阻,但她还是略微整理下装束便往朱隼宫去。
朱隼宫安静非常,与几天前生日夜宴时的热闹甚异。伯兮进了正殿,见云巧言正襟危坐俯瞰着她。云巧言见伯兮进来,抬手屏退所有宫人;伯兮见状也示意林一和碧苔出去。须臾,殿中只剩下她们两人。云巧言还是看着伯兮,若有所思。
这时候,伯兮根本无意打破沉默,任凭云巧言看着她。
云巧言看着伯兮坚定的眼神,笑了,“你可知我第一次知道你这人是什么时候?”
伯兮笑笑,摇头。
“自天下分九来,我国极少与他国来往,更别说是通婚了。”云巧言道,“有一天,云鸮羽忽然带着那么多国宝越过熙定海到大陆去了;然后——你就来了。以前,我知有你这号人全因你是九国三乐之琴的主人。你来了,虽久不大婚,却俨然是这乐国的女主人!你在宫中毫无作为,人人却都恭敬你!这都是因为他是王上,你是王后!不该这样——不该这样!”
伯兮看着云巧言狰狞的脸,听着她嘶吼的声音,想着她幼时所经历的一切,对她却只有怜悯与惋惜。
云巧言看着伯兮温柔的眼神,怒火中烧,冲上前来,一把勒住她的衣领,狠狠地说:“你最可恨的是永远这样无所谓!最害你的也是这无所谓!”
伯兮听她后面那句眉头紧皱。
云巧言仰天大笑:“女人的心思最难猜了。虽是难猜,但男人还是最想猜。像你这样的,不知道会被猜成什么样!”
“若是你说了什么,他便信了——我也算是白认识他了。”伯兮道。
云巧言冷笑:“你以为谁都是你的檀哥哥,都是你的桧楫?”
伯兮心头一冷,右手紧紧捏住腰间垂着的血玉。
云巧言垂眼看伯兮捏得发白的关节,还有那血红的玉珏,缓缓从袖中探出一块一样的来,举起笑道:“伯兮,我也有一块一样的。”
伯兮气结,咬着牙问道:“太子在你手里?”伯兮看着云巧言得意洋洋的脸,一个极坏也极有可能的念头闪过,“琴心也在你手里?”
云巧言冷笑一声,摇头道:“她倒不在我手里——这真是我的失误!我本想让这整个宫禁都知道她的肮脏丑态,但没想到她却失踪了……”
伯兮脑子里一瞬间的空白,忽然心肺剧痛,声音颤抖,语不成声:“你……做了……什么?!”
云巧言扬声吼叫:“琴心那个贱奴!当天她明明看见我初遇桑闲泄就一见倾心但还是答应嫁给他!她夺我所爱,我就要毁掉她最珍贵的东西!贱奴!”
“住口!”伯兮再也忍耐不住,嘶哑的声音喝道。
“你那个檀哥哥不知道用什么卑鄙的手段登上王位;那个泽王,当过奴婢!你们不是卑鄙就是无耻,你们不配!”
“长公主自重。”伯兮极力隐忍地说道。
“云鸮羽生母卑贱,你也是一股贫贱坯,真是绝配!我就算杀,也要两个一起;你们到了阴间也是卑贱夫妻,要去侍候我的母亲和哥哥!”
“是你?”伯兮不可思议地摇头,她宁愿不是,“那次南川中毒是你的手段。”
云巧言哼笑一声:“那毒叫千足葵,由凤凰花、红砗磲、处子之血和蛊虫经三年育成,中毒之人绝无生还可能!”云巧言喊叫着:“他却没死!没死!”
“他那么疼爱你。”
“那是他愧疚,虚情假意!”
“即便是虚情假意,如能虚假一辈子也不容易。他这样待你已是不易,你哥哥……。”
“你闭嘴!”云巧言厉声打断伯兮,“少在那里装好人。伯兮,你打断了我所有的计划,你救了林一,你连蛊毒都能解!伯兮——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不要以为云鸮羽是你的依靠!乐国——永远不会是你的所属。”
云巧言的话正戳中伯兮最痛之处,但伯兮忍在心中,她向云巧言伸出手,平稳的声音说道:“请长公主将玉珏归还。”
云巧言将玉珏扔在伯兮裙边,眯着眼看伯兮,笑道:“就你这样子,最让人恼火,尤其是你的夫君。”
伯兮弯腰捡起玉珏,紧紧捏在手中,转身退到殿外。林一和碧苔见伯兮出来,赶紧跑过来。
碧苔伸手扶住伯兮,碰到伯兮冰冷的手:“娘娘,您怎么了?手这样凉?”
“娘娘,我听见里面有人叫喊的声音,您没事吧?”林一追问。
伯兮摇头,“今天的事,先不要声张。”
“这事应告知王上。”林一依旧紧追着说。
“不必。”伯兮苦笑,“他是一国之君,什么不知道。”
林一听言,诧异地看向伯兮,看她神情,豁然开朗。
三人回到焱凰殿,伯兮进了西殿,吩咐了谁也不见。她这吩咐自然是不想见云鸮羽的意思,不过云鸮羽今日午膳和晚膳时都没过来,只是让宫人送了几个菜色而已。天黑透了,伯兮从西殿出来,见林一和碧苔都在门外候着。伯兮打发他们去休息,回了东殿。
伯兮也不点灯,倚窗而立,看着挂在木兰花枝上的月牙。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开殿门。伯兮无须去看,便知是云鸮羽。云鸮羽见殿里幽黑一片,只有些许月光从那扇开着窗户透进来;伯兮立在窗边,夜风吹着她的鬓发。云鸮羽看伯兮青白的脸庞,心中怜爱,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伯兮转头看向还站在殿门旁的云鸮羽,凝视片刻,脱口而出的却是“陛下”二字。自他们大婚以来,她从来没有在私下里称呼过云鸮羽为“陛下”“王上”之类,一直都叫“鸮羽”,当这两个一出口,她自己都吃惊,更何况是云鸮羽。
云鸮羽心头一紧,虽这称呼让人心寒,但伯兮毕竟是开口说话了,他就好继续说下去。他走近几步,说道:“听说你两餐未进,是哪里不舒服吗?”
伯兮点了灯,回道:“并没有不舒服,早些时候多吃了几块百果糕,大概是滞食了,所以才吃不下饭。你……”
云鸮羽见伯兮欲言又止,心中苦叹,微笑着说:“已是人定了,早些歇吧。”他说完便转身走向殿外。
“鸮羽……”伯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云鸮羽怔住,双腿如灌了铅一般再也走不动。
“我一向以为有你的地方便是家,可是总有人告诉我不是。”伯兮继续说着,不免伤怀。
“你是指巧言?”云鸮羽直言道破。
伯兮见云鸮羽如此说,想着自己也不必再顾忌什么了——有的时候血缘之亲是最可靠的,“想必陛下已经知道长公主今日邀我去斗棋。”
云鸮羽苦笑:“你还是这样无所顾忌,从我在华秀第一次见你时起,你一直都是这样从来都不顾忌我的感受。”
“在闲泄太子走之前,我把我的玉珏赠予他一块,今早却由长公主交给我,她不否认她劫持了太子。琴心是她设计玷污,你在南川中毒也是……”
“够了。”云鸮羽不耐烦地打断伯兮。
伯兮僵了瞬时,很快便明白过来,这时任她怎么说云鸮羽都不会信她。
云鸮羽低沉的声音娓娓道来:“我知道你嫁给我是奉王命,并非出于本意,也许再等等你就能……”
“不要再说了!”伯兮忽觉胸口一阵刺痛,还是冷声打断,“有些事就算没有,说着说着就有了!”
“自我记事以来,我从来没有亲近过任何女人,没有把任何女人放在心上,你是第一个;”云鸮羽根本不理会伯兮在说什么,自顾自地说着,“等你心甘情愿了,才跟你大婚。不管巧言跟我说什么,我都把它们抛在脑后。桧楫,万俟檀,柏舟,琴心,桑闲泄,你把所有人都摆在心上,还有空闲的位置给我吗?!”
伯兮听得头疼得好像要裂开了,下意识地说道:“她说什么你都抛在脑后?你这样质问我,显然是相信她说的了。”
“我不管你们之间和不和,我只说我们!你说有我的地方便是家,你真是这样想的?若你真的把我当成家人,为什么连基本的信任和依靠都没有!你找不到琴心,便给那些人写信,万俟檀,柏舟……宗玄和!就连伯子觞你也还是信任的!”
伯兮脑子里轰地一声,再也无法冷静:“琴心失踪了!你只派那么几个人去找她!我不得不无所不用其极!你让我信任依靠你,可是你呢?你让人截了我的信!”
“是巧言!她给了我之后,我只是看了信封就递出去了。”
“很好——”
一阵争吵后,殿中陡然安静下来,两人都无言以对。有滴漏的声音,已是子夜了,云鸮羽拖着双腿迈出殿外,随手合上门。伯兮挪了挪僵硬的身子,关了窗,倒在榻上。
2015-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