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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家 ...

  •   孚京比大漠自然是要温暖不少,也没有下雪的迹象,现在是傍晚,街道上人却不见少,反而有更多的趋势,适逢新年,这也在理解范围里。
      在他们发愣的间隙,暮色渐渐模糊起来,褪残的紫霞淡淡地绕挂在西边山峰上,天空是碧净的,几颗苍白的小星星已经开始在闪烁了,主街道上已亮起昏黄的灯笼,夜间的商贩在四处摆摊,馄炖摊上升起的白雾散发醇厚的香气。
      石竹看了眼李苍漠,李苍漠也看着她,于是两人大跨步走到一家摊位前,先填饱肚子再说其他。
      “老板,来四碗馄炖。”
      “好嘞,客官稍后!”
      许是他们面相太粗犷了,那摊主偷觑了他们好几眼后终于忍不住道:“两位军爷是从大漠回来的?”
      石竹点点头,端起一碗大口吃起来,边吃边含混不清的问:“老板,有辣豆豉吗?”
      那摊主惊了惊,忙道:“有。”说着便从从小车里找出一罐豆豉,刚开摊,来不及摆。
      李苍漠也有些惊讶,从馄炖碗里抬起头,揭开罐盖尝了尝,确实香,他在大漠从来没有吃过。
      石竹没看他,喝了一口汤解释道:“以前有个哥哥偷偷带我来吃过。”
      李苍漠想起她说最近梦到的哥哥,刚想问,突然冲出一个清秀的男孩,跑到他们桌前低低喘气,两人俱是一惊,疑惑的看着他。
      可能真的太累,他歇了半天才抬头说话。
      “姐……”
      李苍漠差点把舌头咬了,瞪大了眼看着石竹,石竹无辜的回望他一眼,表示不知道怎么回事。
      仔细打量这个男孩,银白的衣衫外披着一件黑色大麾,黑色皮毛衬得他小脸更白,颊边只有跑过后留下的两抹红色。
      石竹觉得有点眼熟,可她在孚京还能认识谁?
      男孩见她一副茫然的模样,有些无奈地低头叹气,然后又抬眼委屈看着她。
      石竹脑子一轰,这才记起来,他就是那个在城外偷看她的温子靖!
      无措地站起来,石竹不知该怎么解释,他当时一直低着头,她本就没怎么注意,虽然也在思考能与太子互称兄弟的温姓子弟都有谁,奈何她实在是不清楚皇家的血脉情况,她万万没想到,这温子靖竟然是温季的儿子,也就是她弟弟。
      她九岁被带到大漠时,温季在关内有一处宅邸,王妃与世子住在那里,但是一年后,北柔然犯境,她便与大军一起迁往北方,再回来时,王妃与世子已被温季送回孚京,她和这个弟弟只相处过一年,依稀记得她在校场操练时,温子靖经常偷偷送吃的给她,高烧不退那次,他一直趴在床边哭。
      想起往事,石竹为自己的健忘弄了个大红脸,小心道:“十年没见了,你长高了很多。”
      温子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长相不记得就算了,你竟然把我的名字的都给忘了,李大哥肯定记得。”
      李苍漠也才想起来这是温帅的公子,小时候经常偷烧鸡给他们的,不由得讪讪地摸摸鼻子。
      温子靖看他们这个样子,明显都不记得自己,都快气笑了。
      “你原来不叫子靖的啊,我们都叫你小宝的……”石竹贼心不死的解释。
      “那还不是你们自己嫌麻烦非要那么叫的吗?”
      温子靖决定不跟他们废话,让老板把剩余的馄炖装起来送到云王府,然后牵起石竹就走,见李苍漠一个人呆站在原地,叫道:“李大哥,李将军!走了!”
      李苍漠回过神,向老板道了声谢后追了上去。
      石竹瞅着眼前和她差不多高的男孩,思绪万千,已经十七岁了啊,身体还好吧?从前就一直瘦弱的样子,他已经是大理寺少卿了,不打算继承温季的爵位吗?
      再忆起城外的情景,恭敬有礼,不骄不躁,与方才的嬉笑怒骂判若两人,石竹不禁涌出一点欣慰的情绪。
      “…王妃,她还好吗?”
      前面的人停下来,转头看着她,石竹一颤,“怎么了?”
      “没事,”温子靖继续走着,“母亲一直等你们回来,等的久了就会骂老爷子,说他狠心,不光自己不回来,还让女儿受苦。”
      说着便笑了笑,石竹默然,眼角有些酸涩。
      “但是第二天还是精神满满地揍我,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参加春闱,最后做了大理寺少卿?”
      石竹没想过竟是他自己考的,惊疑道:“王妃让你做的?”
      “嗯,她说要和老爷子摘除关系,等我有自己的府邸后,我们就离开王府,让他一个人过。”
      虽说依据王妃的性子,大抵是这样的结果,但石竹真正听到后还是有些哭笑不得,摇摇头,温子靖看着她,狡黠地笑了。
      过了转角,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座气势恢宏的王府,门前两座威猛的石狮身上系着红色的绸带,抬头,云王府的牌匾上也缀着红缎,甚是喜庆,都是为石竹回来做的准备。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听见声音迎了出来,身后跟着提灯笼的家奴们。
      “世子,找着郡主了?”苍老的声音发着颤,可见真的很老了。
      温子靖笑着把石竹拉到他跟前:“嗯,方伯,你看,姐姐回来了。”
      老人提起灯笼,上下瞅着石竹,看了半天,石竹都有些不好意思,他才放下灯笼,浑浊的眼珠发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郡主受苦了,真……真是苦了……”
      温子靖听着方伯的话,喉咙发干,城外初见,她大马金刀立在马车旁,在旁人看来是飒爽英姿,在他看来,那干裂的唇,红肿的手,沙哑的声音,哪一样不让他心酸。
      “方伯,我母亲在哪儿?”
      方伯忙试了老泪,“王妃还在大厅等郡主回来吃饭呢。”
      “好,那我们先过去了,这位是李将军,”温子靖将李苍漠引到身前,“他是我与姐姐的好友,这段时间会住在王府,劳方伯照顾了。”
      “老奴明白了,李将军跟老奴来吧。”
      李苍漠看了眼石竹,说了声叨扰跟方伯走了。
      石竹没来过云王府,由温子靖在前面带路,绕过黑沉的前院,偌大的王府,家丁也没有几个。走了一会儿,黄橙的灯光透过沉沉夜色在石竹眼前铺成一条迷蒙的路,暖暖的。
      路的尽头,正厅门口站着一个华服妇人,正焦急地向她这边望着。
      石竹停下脚步看着她,妇人怔了怔,似乎突然明白这个身量修长,带着十年沧桑,披着冷然冰雪与黄沙的大炀士兵就是她等了又等的女儿。
      她瞪大了眼,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终于刷的一下眼泪滚落下来,咬牙切齿地只有一句话:“温季你个王八蛋!”
      石竹仍旧僵直了没动,她只在无数次噩梦中见过自己的母亲,也从不知如何与母亲相处,她也曾有过天真浪漫的年纪,只是十年来的血雨已将她心头的火焰浇了个通透,她不会放声笑了,何况她早已没了清脆的声音,笑起来只剩粗嘎骇人,她也不会哭了,凌冽的西风吹干了她为数不多的眼泪,所以此刻,看着温子靖和王妃举止间流露出浓浓的思念与心疼,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应。
      王妃是山寨头子的女儿,温季当年剿匪杀了她全家,她还只有十七岁,却提着长枪找温季报仇,仇自然是没有报成,最终却成了他唯一的妻子。
      数年后温季从孚京回大漠,带回来一个熟睡的女孩儿,对她说是他的女儿,王妃也不曾说过什么,只将孩子抱到儿子的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吩咐下人准备好点心等女孩醒来。
      她以为孩子醒来多少会闹着脾气,可是,当她告诉女孩她是谁,这里是哪儿时,女孩惊讶地环顾四周后便低下头不再说什么,从女孩绞在被褥上光滑白皙的小手看得出,这孩子出身娇贵没吃过苦。
      就在王妃苦恼着日后怎么办时,床上的温子靖突然翻了个身将被褥踢到一边,女孩讷讷地看了眼身旁,没想到还有个人,但也只是一瞬,随后她便轻轻地把被褥拖回来将温子靖盖了个严实,再小心地爬下床,在王妃跟前站好,轻声道:“王妃,我叫歌……我叫石竹,石竹花的石竹,谢谢您照顾我。”
      漆黑的眸子嵌在石竹白净的小脸上,正真诚的看着她,王妃蓦地心疼,这孩子不属于大漠。
      然而此刻,仍旧是那双眸子,漆黑却不发亮了,只余下无边的暗沉,任何星光落入都只能被吞噬,照亮不了方寸。
      看看呆愣的石竹,再看看痛哭的母亲,温子靖苦笑着,后退一步,拖起身后的人向前走,如果你不敢前行,我们多走几步又如何,只要你不曾忘记你还有家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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