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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铃山 ...

  •   “垣将军说笑了。”突然,院门被推开,温迦举步迈入,看到院内情形愣了愣,他在院外听见他们的谈话,倒不知里间是这般情状,随行而来的叶泽也是一呆。
      李苍漠就地跪下,“太子殿下。”
      “李将军请起。”随意打量石竹趴着的小铺,温迦笑了笑,温润如玉地声音响起:“这床榻做地倒是巧,李将军真是有心了。”
      被夸的人瞥了瞥趴在榻上一动不动的人,还算恭敬地答:“殿下过奖了。”
      温迦毫不在意尴尬地氛围,掀袍坐在榻沿儿,拈起榻上吃了一半的橘子,“日后少吃这些,太凉,对身子不好。”
      他甫一靠近,石竹全身都僵硬了,待他开口,她就忙不迭从榻上翻下。
      低头眯眼看着地上忍痛跪着的人,冬日里苍白的脸颊还挂着汗珠,掩去晦涩不清的神色,温迦笑了。
      “怎么了,伤的这样重,还上翻下跳的。”
      “殿下尊贵,末将自然不能与您同榻而坐。”背后已然一片湿意。
      “歌未,我不记得你小时候有这么拘谨。”
      石竹愣住了,这个名字十多年未用了,温季一声不吭地把她带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告诉她,她再也不叫温歌未,她是垣石竹,是温季的女儿,与遥远的孚京没有任何关系,残忍而粗暴地砍断她的过去,时隔多年再听到,石竹有些恍惚。
      正出神地想着,身子突然一轻,回过神来已被人抱起,轻柔地放在榻上。
      石竹抬头,逆着光,只看得见他白玉发冠上闪烁的光,其余的看不透,也看不懂。
      “趴好。”温迦见她只是呆傻地看着自己,忍不住嘴角的笑意。
      一句惊醒,石竹迅速转过脸老老实实趴好。眼里一闪而过的狼狈却被李苍漠看了个真真切切。
      叶泽淡淡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与自己出去。叶泽能看懂这个副将的心意,脑海闪过石竹从马上跃起斩杀敌将的情形,也许,她也是懂的,只是没有余力承受。
      为了让她安心,温迦没再坐榻,将李苍漠坐过的马扎拖近些坐着。
      “歌未,父皇很想你,过几日与我一同回孚京吧。”
      石竹没有说话,她拿不准要用什么身份回答。温迦倒不介意,拾起半瓣橘子剥了,喂给她。
      “我倒忘了,你以前就爱吃这些酸酸甜甜的东西。”
      无声地接过橘子,含到嘴里吃了,味同嚼蜡。
      “我已与王叔说了,过了年你就二十了,是该找门亲事了,孚京里优秀的王公子弟还是很多的。”
      温迦默默地看着身旁的人越来越僵硬,紧皱的眉让他心里一跳,眼看着苍白的唇开合。
      “石竹身为大炀将领,外敌一日不除,岂敢家为。”
      “大炀不是只有你一名将士。”声音已不复之前的柔色,十年来他自然听过关于她的无数战报,也明白,她绝不是一名普通将士可以替代,但就是不能任由事情这样下去。
      “担君食禄,为君分忧,石竹虽只是一名普通将士,身上的责任比之元帅一分也不少。”
      温迦定定地看着她,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升起,他没有资格要求她怎么做,她本是天之甲胄,她本是一介女子,她不该在这里,却在这不毛之地呆了十一年,突然就没了与她辩驳的心思,拉起她的手,轻抚着纵横的冻伤。
      “给你的药呢?”
      石竹愣了,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温迦打开看了看,完整的一瓶,没再说什么,仔细地在红肿裂开的皮肤上涂上药膏,再轻轻的按摩。
      清幽的药香氤氲开来,刺地石竹鼻子发酸,她看着被温柔呵护的手,仿佛不是自己的。

      傍晚的时候,温季派人叫石竹去主厅吃饭,石竹说自己已经吃过了,把人打发走了,重新拿起苍漠给她准备的古书,看了没几页又有人敲门,干脆装作睡着了。
      门却自己开了,石竹心想是谁这么大胆,转过脸看到来人又默默地转回去,恍若未觉地看书。
      “后厨说你没吃饭,不想见我吗?”
      温季并不生气,将食盒搁在床头的矮凳上,自己也搬了椅子靠床坐了。
      “我身上伤未好,去了前厅举止间免不了尴尬,不如不去。”
      温季挑眉看她,沉吟片刻,方才低声开口,“这些也都不重要,我来是要告诉你两件事,第一,过两日你和殿下一起回京,你不用这么看着我,并不是殿下提的那些原因。”
      石竹低下头,掩去满脸的烦闷。
      “此去你要保证殿下的安全,一路上难免还会碰上流窜的羌人细作,另外,回京后你代我进宫述职,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后再回去。”
      “胡绿耶求和了?”虽然早料到是这样的结局,但真正听到战事完结,石竹还是免不了激动。毕竟,如果胡绿耶非要鱼死网破,仗还是要打,最后能不能活着谁也不知道。
      “嗯,虽然真假难辨,但你肖叔叔已经把人吓得不轻,而且羌王庭甫易主,年轻的王势必不会放任胡绿耶这匹野狼在外,胡绿耶纵是有心卷土重来,也没了机缘,”温季满是感叹,作为大军统帅,应该是最期望一切尘埃落定的了,“但愿此次能够早日了解。”
      柔和的烛光下,温季威严俊逸的脸上显出丝丝疲惫,鬓边露出几根白发。
      石竹偏过脸不再看他,尽可能自然的说道“你也别太担心,肖叔叔有分寸的,另外一件呢。”
      温季脸色变了变,望着烛火发呆,喃喃道“你来这里十一年了吧,这么些年,我也没照顾你几天,倒是那些小将们个个把你捧在心上护着,李苍漠是,铃山也是……”
      石竹猛地一震,脸色刷白,嘴唇抑制不住的颤抖,她没有抬头看温季的脸色,但她知道那上面一定是满满的惋惜与无奈。
      “你回雁荡山时是不是想保他,把他留在县衙,他以为你去了风逾关,便跑出去找你了,那日听你问起他后我便着人在三军里寻他,直到今晨方有士兵来报,说……”
      温季停下来,将她攒握的手指一个一个掰开,把她的头牢牢的揽在怀里,石竹执拗地挣扎着,温季不松手,深吸一口气:“有人看见胡绿耶逃走时刀枪上挂着…铃山的头,因为是你的随侍所以记得很清楚,后来我们也在士兵的尸体中找到了铃山的尸身。”
      怀里的人终于不动了,半晌,她突然猛地把温季推开,冷声道:“你走吧。”
      因为终究是女儿身,温季便从府里挑了个小奴来侍候她,铃山从九岁起就跟着她,他今年才十五岁,如果不是石竹,他便会在王府里当一辈子的小家奴,到了年纪与情投意合的丫鬟成亲,日子虽不富贵,至少安稳。
      而现在,他连一个完身也无,石竹不知道他挂在枪头上的头颅在大漠的风雪里是否会冷,记得他从前总是眯着眼睛躺在火炉旁打盹。
      石竹对温季不是不恨的,尤其是现在,这种恨已经超越了理智奔腾而出,她无法以常态面对他。
      温季看着明显在忍耐的人,心下悲凉,却不能说什么,转身离开冰冷的房间。
      关门的声音响了好久之后,石竹才松开牙关,闭了闭眼平复外泄的心绪,眼瞟到矮凳上红棕色的食盒,看了半晌,也没有打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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