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露到秋风》江浔浔

19、乌麟

　　不打仗了会做什么？经常有小兵问石竹，可能是她的存在对军营来说太过特别，无论是拥有显赫的家世却混迹于低等兵营，还是明明是个女子，拿起刀却比他们还要凶悍，诸如此类的反差很难不让人心生探究之意。而对于在刀尖儿上饮血的士兵来说，时而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聊对未来的美好期许也能为无望的生活解解闷。
　　石竹每次都是用沉默来回答他们，被问得急了，也只会开口说一句不知道，倒不是因为她不肯回答，只是她对未来的肖想没什么概念，毕竟她这一生，短短二十年，前一半与后一半的差距太大，在经历了短暂的迷茫后她就淡然地接受了现实，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用在适应陡转的人生上了，被命运愚弄过的人，很难再生出什么期待与幻想。
　　但那一年，大军驻扎在北方的一个小镇，石竹巡营时遇到一个男人硬闯军营，她本不欲多管，想来是附近的村民，守卫自会处理，只是那男人看到她时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撇开纠缠的守卫扑上来，身边的副将见了拔刀要砍，男人却丝毫没有畏惧反而迎头对上刀刃，冷然的目光倒吓得副将收住了动作。
　　原来男人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却爱上了普通的农家小女儿，两个身份不相称的人激烈的爱情引起了男人家中强烈的反对，而看起来白白净净不甚可靠的男人，在苦求无果后，不愿委屈爱人，放弃了家业带着女孩出逃了，命运多舛的两人途中遇到流窜的土匪，男人被揍的鼻青脸肿毫无还手之力眼睁睁看着土匪劫走了女孩儿，他听说附近有军队驻扎便埋头往里冲，便把希望全寄托在这里。
　　“如果拿了我这颗人头你们可以去救她的话，那你就砍好了。”男人是这么说的。
　　石竹望着眼前这个瘦弱的男人，突然就想起了多年前的秋天，也是有这么一个人拼上性命护在她身前，只是此去经年，那些个安心感动的瞬间也随着秋风冬雪散落了在不知名的角落，既无人刻意去想起，它也只能锁在积满灰尘的盒子里，似乎从来不曾存在过，此刻这个男人的举动无疑是转动了生锈的钥匙，压抑了多年的感情随着回忆铺天盖地而至填满了她的心房。
　　后来石竹带着李苍漠等人在大军开拔前端了那几个土匪的老窝，女孩儿被救后抚着男人伤痕累累的脸又哭又笑，嘴里念叨着:“我知道你会来，我一直在等你来……”
　　应该就是那一刹那，石竹找到了自己的梦，她突然知道不打仗了自己要做什么了。
　　.......
　　但那注定只是梦。
　　这种感觉在十五天前，迎接柔然王的晚宴上从未有过的强烈。
　　其实她早料想到会有这一天，在她奉命偷袭柔然大营失败，就已为这一切埋下了伏笔。
　　石竹踏入承德殿时，毫不意外遇到那道强烈到无法忽视的目光，是他啊，既然柔然退兵了，他也是时候来索取属于他的回报了。
　　温榆一曲翩翩舞姿惊艳绝伦，鹅黄的纱衣翻转出一只起舞的蝴蝶，轻盈的步伐在大殿里跳跃着，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温季觉得有些无趣，端起案前的酒杯举至嘴前，顿了顿，想到什么又放下了，他的伤还未好，云王妃下了死命令不准喝酒，虽然王妃没来赴宴，可他这一双儿女都在呢，想到这里，温季朝两人的方向看去。
　　不看还好，他这一看正对上温子靖凶狠的目光，心下一阵后怕，果然不能掉以轻心啊，还好没有喝。
　　温子靖身边的温梣见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温季这里，稍有惊讶的又回望了一眼温子靖冷冽的脸，然后懂事的朝他笑着点点头。
　　温季尴尬地点点头，忙转过头错开目光，等他再回头去看石竹的位置却发现一直认真看温榆跳舞的人不见了，他四下一打量，柔然王子也不见了，只剩下那长得憨厚的柔然王在与陵帝敬酒，温季突然觉得有些烦躁，隐约感觉有事要发生。
　　温迦逃出大殿纯粹是为了透气，却有意外的收获，说收获也不太恰当，毕竟他看清梅树下站着的两人时并不觉得多开心，反倒是呆在原处，错愕，心酸，悲哀，种种复杂的心情在他胸口一顿乱蹿，以至于他一时竟是前进也不妥后退也不甘。
　　那二人分明就是刚才从大殿里消失的石竹与柔然王子，柔然王子靠在梅树上，一手拨弄着前方垂坠下的梅树枝，一边侧头听着身旁站着的人说话，温迦虽然没有靠近，却没能感觉到那个素以冷硬做派著称的柔然王子此刻是笑着的，柔和的侧脸让温迦心惊。
　　温迦心情复杂地看着梅树下的两人低语细谈，拳头松了又紧，骤然觉得此刻的自己是如此的可笑，不，不仅是此刻，段枫没有说错，真碰上她和谁说说笑笑，他还真受不了，温迦苦笑着摇摇头，转身欲走，那柔然王子却突然抬起头看向这边。
　　“太子殿下既然来了，又为何要走？”以他的警觉，不可能没有发现一丈外有人，更何况温迦的视线那么灼热，倒是身旁的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竟完全没有察觉温迦的存在。
　　温迦脚步一顿，回过身来，刚好看到石竹惊诧之下转过来的脸，温迦觉得不是滋味，嘴上却笑着：“本宫嫌大殿闷热想出来走走，不想这梅林已有主了，不欲打扰二位，这才准备离开，没想到还是搅扰王子雅兴了。”
　　他这话是冲着柔然王子说的，说话间半分目光都未分给石竹。
　　柔然王子看了石竹一眼，笑了笑，说道：“殿下来了正好，听闻石竹早年在这宫里暂住时受了殿下不少照顾，今番见了，乌麟势必要好好谢过殿下。”
　　说着他站直了身体，朝温迦缓缓一拜，行的竟是大炀的礼，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乌麟偏头满脸期待地去看石竹，似乎再问我做的标准吗？
　　石竹不自在的偏了偏脸，面无表情地点头应了一声，乌麟便喜笑颜开地直起身子，看着温迦，“殿下觉得如何，乌麟这现学的礼节是否瞧得入眼，石竹说是对尊崇之人行的大礼呢。”
　　温迦在听到乌麟叫石竹的名字时，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了正常，此刻是出奇的平静，在乌麟问他话时，甚至完美的笑了笑，然后他开口了：“王子言重了，歌未与我亲如兄妹，照顾她是理所当然，原用不着王子如此庄重。”
　　乌麟挑了挑眉，看了眼不发一言的石竹，说道：“这样啊，关系这么好，你以后会想他的吧？”
　　石竹闻言猛地一颤，瞪着乌麟。
　　温迦不明所以，这话里包含的意思不甚清楚，石竹的反应也太过激烈。
　　乌麟似乎也发觉自己说错话了，张了张嘴，小声道：“迟早要知道的啊......”
　　温迦盯着他，刚想追问，段枫从他身后走了过来，插嘴道：“哟，都在这呢，几位赶紧回去吧，陛下和柔然王正找你们呢，特别是你们二位。”
　　段枫若有所思地盯着乌麟和石竹，强调道。
　　乌麟不在意地挑挑眉，对石竹说道：“走吧。”
　　“嗯。”
　　段枫心里纳闷，正想着这两人关系未免太熟稔了些，温迦没理他，抬脚准备也离开，段枫一愣忙拉住他。
　　温迦回头看了看被拽住的胳膊，抬眼看着他。
　　段枫一哆嗦，当下就有些讪讪地，他一向是爱看热闹的，如今眼看这三人之间暗流涌动，少不得有好戏可看，但温迦从刚才起脸色就不好，看着是温文尔雅一片平静，实则那白净的面皮下都冒着黑气，段枫本来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来的，现在被温迦冷冷的目光一刺，不免心虚，不自在道：“陛下和柔然王似乎做了什么决定。”
　　温迦神色一凜，示意他继续说。
　　“很可能是我之前预想的那样，但你不必太担心，如你所说，陛下并不太愿意，托口说想问问垣将军的意见。”
　　眼前突然闪过乌麟侧头对石竹低语的样子，温迦觉得事情超出了掌控，心跳骤急，忙丢下段枫往大殿赶去。
　　段枫心知不妙，疾步跟上他，一边懊恼一边暗骂自己乌鸦嘴。
　　柔然早有异心，年前甚至有场大规模的入侵行动，眼下柔然王却携王子一同觐见，并奉上大量的朝贡，定然是有所图，温迦与段枫对此早有警觉，对柔然的使节多有提防，做好了一切可能的应对措施，甚至还调查过柔然王及王子的身份是否属实，联想到石竹曾独闯过柔然大营，与乌麟有过接触，温迦甚至安排了各个大臣的名媛淑女到场表演才艺，以期能让乌麟从中挑选一个联姻。
　　然而，从看到乌麟与石竹站在一处，再到听到乌麟熟稔地喊着石竹的名字，温迦才知道自己漏算了什么。
　　若她愿意呢，若她.....喜欢呢。
　　至今为止的担忧与殚尽竭虑的计划安排都如一个个耳光扇在自己脸上，响亮而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