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露到秋风》江浔浔

20、番外3

　　夜空的星遵循着亘古不变的规律闪烁，河滩静静沉睡在黑暗里，芦苇无声地摆动柔韧的腰肢，万物顺着夜风的方向柔顺地舒展，染上静谧的气息。
　　然而，宁静的触角伸展至坑壁周围却骤然停下。
　　在段枫竭尽全力挑起的谈话之后，两人便陷入了无尽地沉默，那沉默太厚重，即使是段枫也无法再挑战。
　　“你太焦躁了，这不像你。”
　　段枫无奈地睁开假寐地眼，倒不是他紧张地睡不着，是眼前的人一直都处于全身紧绷的状态，焦虑的情绪都快把他淹没了。
　　石竹一僵，慢慢的转过身，也靠在坑壁上，与段枫相对而坐。
　　段枫的担忧不是没道理，距离真正的开始还有好几个时辰，如果继续维持高度的紧张度，体力会消耗的很快，而他们只有两个人，在不利的情况下，不必要的损失是很愚蠢的。
　　“长夜漫漫，也难怪你这么无聊，要是想倾诉的话，段公子随时奉陪，不用害羞。”
　　石竹抬眼看了看他的笑脸。
　　“你想知道什么。”
　　段枫愣了愣，这石头竟然认真的回应他了，顿然精神百倍，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自然是我方才所讲的以前了，”想了想，他还是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想说，我也不勉强，我并不是很好奇哦，只是看你这么无聊。”
　　石竹冷冷看着男子展开折扇遮住口鼻，只留一双发光的金眸，期待的眨巴着。
　　段枫其实未曾抱有希望，却见对方用看死物的眼神盯了自己半晌后竟然真的开口了。
　　“其实……”
　　石竹叹了一口气，沙哑的声音如树叶对清风的叹息，飘忽不定，她慢慢将蜷缩的双腿伸直，选了一个真正放松的姿势趟靠在坑壁上，抬头仰望着段枫夸赞不已的满天繁星。
　　“很多事情，我渐渐想不起来了……”
　　微眯的双眸，盛满了明显的疑惑与不舍。
　　段枫意识到，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他相信温迦也不曾见过，因为那些累摞起来的画像没有一张脸如这张般的忧伤困苦，复杂的让人心头发酸。
　　“我甚至在想，温歌未，温楺真的存在过吗，昭和宫里新堆的雪人旁边，两个手心通红的小人互捧着脸颊取暖的记忆只是无根的错觉吗？宫内最早盛开的石竹花是由谁牵着我去看的呢？秋千架上，坐在我旁边的是谁？站在我身后的又是谁？为了抓癞蛤蟆反而被溅了一脸浆液，头上包了半月的绷带的是谁？在一旁放声嘲笑的是谁，佯装恼怒打我们屁股的是谁？在我们脸庞上温柔的吹气，轻柔的抹药的是谁？”
　　“或者……这里面真的有温歌未吗？她是不是已经在溜出宫时被人砍死了，或者是被大雪掩盖在冰冷的地下了……”
　　段枫强忍住战栗，他真的后悔了，后悔逼他们把心掏出来给他看，此时他才惊觉，其实石竹的表情他是见过很多次的啊——在另外一个人的脸上。
　　或许是走至不起眼的杂草旁，或许是看到了熟悉的花儿，或许是一片树叶飘落至他跟前，或许是一场雨后，听到一首短诗时，吃到一块糕点……那种深沉的怀念与绝望，便会在那个男人脸上挣扎隐现，那里，金碧辉煌的禁宫，似乎是专为他准备的陷阱，无论怎样防备，一步踏错，便会被名为回忆的箭矢穿心而过。
　　可是，他甘之如饴，所以，即使他变得冷酷强大，也逃不过陷阱的诱惑。

　　温楺哥哥你会没事的！药在哪儿，我马上去找！

　　没用的，刚刚摔下来时都……都散在雪里了，肯定都被盖住了……

　　我会找到的！我一定会的！

　　……歌未你停下来，听我说……哈啊……你的腿在流血，再动会出事的！别找了，手会冻伤的……
　　我会找到的！我会找到的！

　　哈啊……你不是……不是还要在大哥生日上抚琴给他听吗，手冻坏了就抚不了了，所以……停下来吧……

　　我会找到的！我会……我会……我找不到！呜……温楺哥哥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白？为什么还会流汗，很痛吗？哪里痛……这里吗？心口吗？我帮你揉揉！

　　……哈……哈……歌未……能不能答应哥哥……哈……不要看着我……自己去那边石头旁歇会儿……好吗……

　　我不……我不要……为什么不能看着你，你现在看起来好难受，姨姨说你不能受凉的，受凉就会心痛的……我要看着你我不能让你有事，呜呜呜……

　　歌未……听话……温楺哥哥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太可怕了……歌未看了会做噩梦的……乖……哈……去那边……

　　呜呜呜……我不去！我抱着你！这样就会暖和一些！你会好的！温楺哥哥怎么会可怕！呜呜呜……

　　歌未……

　　呜呜呜……温楺哥哥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用，我找不到药！我也叫不来人！我没用没用！这条腿也没用！我没用……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呜……
　　……

　　温楺哥哥，你的脸终于摆脱了疼痛的扭曲，恢复了平时的宁静温和，只是，你为什么不肯睁开眼看看歌未，因为歌未没有听你的话吗？

　　那一天，大雪将一切掩埋，撕心裂肺的哭喊，凌乱的血迹，倾尽一切的挣扎与挽留，黑暗的阴谋，丑陋的欲望，鲜活的生命，破碎的心……

　　那一天，没有人看见他即将闭上的眼中流转的眷恋，没有人知道他最后是哭是笑，抑或是平静无波，也没人看见他手臂垂落的方向与弧度，没人知道他的身体究竟有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