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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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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正午,石竹终于从莫名其妙的惩罚中解救出来,陵帝出于何种原因或目的让她在殿中白等一上午,她想不通,要说幼时在宫中暂住那段日子陵帝对她也算疼爱有加,缘何十多年后再见竟要这般戏弄呢。
踏出殿门,灼热的日光直射而来,石竹忍不住抬手挡了一下,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另一双小手,交叠的盖在她眼前,耳边一声稚嫩的轻唤:“歌未,我带你去看一个好东西。”
眨眨眼摆脱掉眼前的昏晕,再看向殿外,除了阳光下闪烁着奇异光晕的宫墙楼阁外,什么都没有。
陵帝现在是不打算见她了,她准备好的一番言语也忘得差不多了,述职还是等温季回来再说吧,反正也就这两天的事,现在重要的事是如何填饱肚子,石竹如是想,早上接到的宣召,还未来得及吃早饭便急忙上了马车进宫,不成想被人耍了,这会儿没回去府里应该也以为她在宫里用午膳,早就撤了饭菜吧,想到这里石竹就觉得胃疼。
依稀还记得早上太监带她走的路线,石竹也就没让人跟着想一个人走走,凭着小时候模糊的感觉,石竹尝试着往昭和宫走,那里在禁宫的边缘地带,四周种满了石竹花,各种颜色的花瓣在石竹的记忆里拼成了一幅芬芳愉悦的画卷,石竹花期很长,从早春开到深秋,依依不愿落去,昭和宫几乎全年都在一片绚烂的花海中。
不知不觉走着,石竹已经走到昭和宫门前,镀金的昭和二字失去了光泽,灰败地立在牌匾上,似乎是在提醒石竹那些她刻意忘却的悠悠岁月。宫门外却不见团团簇簇的石竹花,光秃秃的土地上有几株孤零零的残枝,发黄的枯叶在冷风中发抖。
石竹正出神的看着,厚重的宫门突然打开了,熟悉的吱呀的声音几乎让她心里发颤,可惜从门里探出的脑袋并不是她熟悉的。
那人见门外有个人盯着他不由得吓了一跳,猛地后退,咚地一声,随后便是痛苦地怒骂。
石竹觉得过意不去,便上前把人扶了起来,顺便道歉。
那人本来骂骂咧咧地拍屁股,在看到石竹的脸时突然停住了,然后后退两步,与石竹站开一段距离,展开一个奇异的笑容:“不敢当,你便是那威名远播的女将军垣石竹吧,怎么敢劳您扶我呢?”
他说话时嘴角一直翘起一个弧度,白净俊俏的脸煞是好看,给人的感觉却说不出的怪异,他似乎是想表现出对石竹的尊敬,可是又你我相称,讽刺意味十足。
石竹见他衣着华贵,又住在昭和宫,身份必然尊贵,但他现下身边竟然一个随从也无,方才也举动怪异,此刻脸上虽然带笑,双眸中的嘲讽却是不加掩饰,一时也拿不准他是什么身份。
“垣大将军为什么不说话,虽说只是个女人,将军的派头却学的十成十呢。”那人绕着石竹打量了一圈,捡起地上的扇子,邀请状:“看来今天不用出去就能见到好玩的呢,要不要进来坐坐?”
石竹沉默,那人却丝毫不在意自顾自地朝宫内一棵大树下走去,那里曾经有一个秋千,现在只剩下一个灰尘满积的石桌,还缺了一个边角。
默不作声的扫视着宫内,石竹心头疑云满布。
“怎么,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样?”那人草草拂掉石桌上的灰尘,翻身坐上,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朝石竹说道。
“敢问是何人?为何住在昭和宫?”
那人突然垂头低低的笑了,“我还以为垣将军不屑和我说话呢?”
石竹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盯着他的眼睛等答案。
那人和她对视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无聊一样偏过头去,放肆地笑意扩大。
“恐怕垣将军真正想问的是这儿原来的主人哪去了吧。”
石竹不置可否,仍旧冷着一张脸。
“哎呀呀,你现在这张木脸可和小时候大不一样呢,小时候笑的多好看。”那人可惜的摇摇头,低首摆弄着弄脏的折扇。
“垣某不记得幼时曾与公子相见过。”
那人见石竹隐约有发怒的迹象,便收了折扇看着她,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们本来就不认识。”
石竹更加烦闷,想问的话还未出口,那人就接着说道:“我认识你的脸不过因为我曾在这昭和宫中看到无数张你幼年时的画像罢了,歌未郡主。”
“能看到你这么吃惊的表情还真是意外呢,听说你当年在这宫里住过?那时让画师画过不少吧,每一张都笑的很开心呢,穿着各式的衣服,梳着各样的发髻,你小时候过得很舒服吧?”
那人停了一下,目光又仔仔细细地扫过石竹的全身,最后停在脸上,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啧啧,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做将军说起来威武,其实不好过吧,作为一个尊贵的郡主却要在臭男人堆里打打杀杀,真可怜!”
见石竹不为所动的模样,那人似乎有些失望,不一会儿眼里突然闪着莫名的神采,想到什么似的跳下石桌,在石竹耳边缓缓说道:“你对这些好像没什么兴趣啊,那就告诉你吧,”那人侧头近距离的看着石竹的脸,发现那瞬间失血的苍白脸色,嘴角扬起更深的弧度,“你去大漠后,这个屋子里发生的一切。”
直到重新站在喧哗的街道,沐浴在愈发炙热的阳光下,石竹周身的寒意仍没有散去,汗湿的里衣贴在身上更加冰冷。
李沧漠和温子靖左右等不到石竹回来,去向温梣打听却被告知石竹早已离宫,早上也并未觐见陵帝,心里就慌了,虽然不至于担心石竹有什么危险,但禁宫那个地方对石竹来说太过特别,二人都明白,石竹心里有他们连零星半点都不曾触摸到的地方。
怀着忐忑的心情,两人还是决定瞒着云王妃偷偷去找人,但是石竹回来没几日,这偌大的孚京也不知哪里是她惯常去的地方,只能一个胡同一家酒楼的去找。
将近黄昏时,李沧漠在他们上次吃馄饨的摊位后一条小巷里找到了石竹。
当时的景色和他们刚到孚京时一模一样,但那个扯住他说肚子饿的人此刻却蜷缩在竹篮后面,明明是冬天,她却是大汗淋漓,散下的头发湿哒哒的黏在额头上,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
李沧漠小心翼翼地靠近,蹲下身子想要碰她,却被石竹惊吓一般的躲开,手停在空中,骤起的西风穿过小巷,在他们之间划过一道峡谷。
“阿竹?”痛苦地呼唤从哽咽的喉头逸出。
石竹似是回过神来,微睁了眼看向他,茫然的目光有了焦点,她轻轻地笑了,嘴唇的弧度却足以勒死李沧漠。
“温楺哥哥?他们没有发现我们吧。”
李沧漠如遭雷击,胸口仿佛压着巨石,他抱起石竹,甜甜笑着的人像是突然安心了一样,闭上眼睛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云王府一片兵荒马乱,连晚间的宫廷宴会都只能告假,陵帝听说歌未郡主昏迷不醒不能赴宴,倒没生气,还让御医跟着去看看。
须发皆白的老御医颤颤巍巍地打开药箱,再慢悠悠点开丝线,急得温子靖想拽住他打一顿,温梣拉住急吼吼的人安抚道:“石御医是太医院的老人了,他出马,歌未会没事的。”
温子靖没有理他,但也平静下来,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老头的动作。
云王妃几次想问什么都被老头抬手制止了,他握着石竹的手腕,眯着眼侧头听着,年纪大了,嘴会不自觉的抖动着,连带着花白的胡须一颤一颤,悠哉的模样看得李沧漠心急如焚。
终于石御医收回手,温子靖急忙冲过去,温梣拦都拦不住。
“怎么样?我姐她没事吧?”
老头老神在在的斜觑了他一眼,哼道:“急什么!把人折腾成这样再来吵吵,早些时候干什么去了!”
石御医年纪大了,不闻朝政多年,是以完全不知道石竹是哪号人物,只知道是个王府的小姐,医者父母心,看到病重的患者不免想斥责不好好照料的家属。
温子靖被他斥的一愣,随即神色一暗,垂下头,低低地答道:“我们是没有照顾好她。”
“你还有理了?!”老爷子一听他理直气壮地承认,怒火攻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温梣忙把温子靖扯到身后,扶住老爷子:“石老,您消消气,子靖是担心,您既然说了那话,想必是已经诊出结果了,您快些告诉我们吧。”
云王妃也忙在一旁劝道:“是啊,石御医您快些说,我这孩子怎么了?怎么突然就昏迷,还一直高热不退呢?”
老爷子顺了顺气,又瞪了温子靖一眼才气呼呼地说道:“这么年轻的一个姑娘是怎么搞得?气血亏空的这么厉害,以后恐怕连孩子都不会有了!”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将所有震在当场。
一片死寂之后,一个嘶哑颤抖的声音响起:“你再说一遍!”
所有人都看向跪坐在床头的男人,李沧漠死盯着床上的人,咬牙说道:“她好好地怎么会不能生育!”
“好好地?”老爷子完全不理会阴沉地氛围,嗤笑一声,“这样也能说好好地?她肠胃不适的症状已经够严重了,今天腹痛发作没有及时治疗,又连接受了巨大的刺激才会昏迷!你们王府还缺这点吃的?”
温梣想起宫内的传言,说陛下让垣将军在承德殿跪了一上午,心中多少明白一些,拉住老爷子问道:“那她不能生育是怎么回事?”
老爷子觑了他一眼,准备解释却被云王妃打断了。
“我知道,”云王妃走到床前,抚上石竹苍白的脸颊,眼泪簌簌的下来,哽咽道:“那年子靖跑到城外去玩,被游击的羌人强盗捉走了,这孩子看见了就一个人偷偷跟上去,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杀掉那两个强盗的,只知道她背着昏过去的子靖回来时,身上全是血,一见到大炀士兵就直直的倒了下去,大夫撕开她身上的衣服时......”云王妃突然捂住嘴,肩膀止不住的发抖,想要开口,张开嘴就被呜咽淹没,难以为继。
终于平静下来,王妃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时的场景:“大夫说她身上多处刀伤,应是被人虐伤所致,最严重是腹部,羌人擅用的弯刀捅穿了她的腹部....王爷猜测她应该是趁强盗以为她死了时,骤然出招,一击两命,”王妃吸了一口气,继续让屋内人颤抖的描述:“她一直昏迷不醒,高热不退,我们以为她活不了了,子靖一直哭,她才醒过来,但因为持续的高热,她的嗓子坏了,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只要她还活着就好了,当时大夫也说过,损伤的部位可能影响她的生育,我一直担心,直到她写信告诉我她来葵水了我才放心下来,可是没想到......”
“子靖!你去哪!”
身边的人突然夺门而出,温梣急忙地追出去。
石御医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个个都是绝望颓废地表情,忍不住怒道:“一个个是怎么回事!人还在就可以调养回来的啊,你们这个好像她已经死了的鬼样子是怎么回事!”
“石老?怎么回事?歌未郡主身体如何?”
石御医正发脾气,转头就看见当朝太子跨进房内。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石老不必多礼,情况如何。”温迦迅速扶起他,看看屋内的其他人,疑惑地走向床前。
李沧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又转回去看着床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