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露到秋风》江浔浔

11、番外1

　　古城墙外，老桦树上缀满的许愿红绸在西风的轻抚下翩跹飞舞，夕阳转过城楼偷偷留恋着树旁的热闹，三层小楼里不时传出畅快的大笑与打闹。
　　沉入大地前的最后一刻，夕阳向远处的古道上抛出一抹余光，几辆马车披着晚霞飞奔而来，腾起的沙土在空中留下一条轨迹。
　　“姑姑，今天晚上下雪就好了！”
　　温柒跨坐在木凳上前后摇晃，以为自己是策马的英雄，玩闹后的小脸红扑扑的，鼻翼上沾了细密的汗珠，一双黑亮的眸子闪着兴奋的光。
　　石竹嘱咐他动作小点免得摔下来，将手上的白斩鸡扔到热水里泡着，洗干净手上的污腥，才一边擦着他汗津津的脸一边问:“刚刚李叔叔和你说什么了？怎么突然想下雪了。”
　　趁她洗帕子的间隙，温柒得意的道:“他奖励我任务完成的好，给我刻了一把木刀！”
　　孩子玩性重，马上就掏出小刀舞了又舞，完全忘记为什么想要下雪。
　　石竹抓住他扑腾地胳膊腿儿，牢牢扣在怀里。
　　温柒发觉姑姑严肃的表情，以为她生气了，顿时手忙脚乱。
　　“姑姑小柒没想瞒着你！李叔叔说让我注意你晚上有没有做噩梦然后告诉他，小柒也想帮帮姑姑，所以就……”
　　他这一通话听得石竹愣愣地，天知道她只是嫌他太蹦哒了想让他老实会儿，没有冷暴力的意思，不曾想竟听到这样的坦白。
　　温柒低垂的小脑瓜儿，毛绒绒的，让人想要抚摸。
　　“怪不得你最近白天嗜睡，是晚上没好好睡吗？”
　　石竹想象一下温柒瞌睡神附体还强撑着睁眼偷看自己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好笑之外便是心疼。
　　他这个样子与子靖小时候的蠢样简直一模一样。
　　小家伙微抬了头，拿小眼神瞟她，“嗯……但是我发现姑姑没有做梦啊，好像每晚睡得都很好，只有我一个人没睡好，李叔叔为什么要这样呢？”
　　语气里满是委屈与疑惑，手上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摆弄着木剑。
　　石竹将他抱紧，下巴搁上他的头顶，轻声呢喃:“李叔叔是担心姑姑，姑姑以前每到过年就会做噩梦。”
　　“那现在会吗？”
　　石竹看了一眼一脸天真的温柒，笑了，沙哑的嗓音低低地颤动，“不会了，因为有小柒陪着所以不害怕了。”
　　小柒猛地一仰头，好在石竹及时后撤才没被他撞掉下巴。
　　“那小柒就一直陪着姑姑，代替爹爹！”黑亮的眼里盛满星光。
　　夜幕铺展开来，青色的尽头最后一抹亮光沉入地下，石竹默默地抱着小柒，过了好久，在小柒期待的眼神里点了点头，轻呼一口气，“嗯。”
　　留楼有三层，后面还带个小院，石竹与伙计平时是住在后院的，主楼供旅人打尖住店，现在别说后院了，连主楼的小三层都住满了，还都是白吃白喝。
　　今天是留楼开张两年的日子，方义方信这些住的近的，平日就没少来，这样的日子更不会错过，清早赶了一牛车的稻香酒就来了。而李苍漠虽然远在北边，也不甘示弱，早几天就拖家带口的来蹭吃蹭喝了。余下的石竹早年的部下陆续来了一打，连方子凡都在石竹清晨撒扫时白衣飘然地出现在门口。
　　这么多人聚在一块，温柒乐呵的不行，小脸都笑皱了，缠着几个将军要学武，方义就笑他:“你姑姑可是我们里面最厉害的了，你不找她学缠着我们做什么。”
　　温柒大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姑姑凶是凶了些，但每天干的就是那些撒扫算账的事，没见有多厉害啊。
　　然后再有看起来威武雄壮的大汉给姑姑下跪时，他也一块儿跪下来神神叨叨地磕头。
　　开席前，有小厮送来礼盒，说务必让石竹亲启，石竹人正在厨房烤羊，李沧漠等人也没太注意，想过后再让她看，方子凡看了眼礼盒上特有的花纹，却高深莫测地笑了，叫住转身欲走的小厮。
　　“小兄弟先别走，我这就让人去叫垣将军来，想必她看了可能会有些话着你带给你家主人的。”
　　那小厮想了想，也笑了，点点头等在一旁。
　　果不其然，石竹掀开盒子看完，垂眼沉默了半晌，便让人拿来笔墨，写下一行字交给小厮。
　　“替我多谢你家主人。”
　　小厮将信贴身收好，抱拳恭敬道:“垣姑娘放心，小的定会带到。”
　　方子凡似笑非笑的捋捋胡须，琢磨着那段话:
　　日渐寒，望君保重。

　　虽然经过这个小插曲，宴会照旧进行，战场上交托过生命的男人们喝起酒来都是不要命的，菜还没上齐，一群人就已经抱在一起东扯西拉，又笑又骂的。
　　温榆趁着人不注意把石竹拉到搂外，捡了张椅子放到槐树下坐好。
　　沉默了半天，温榆叹气，不能指望她开口啊。
　　“段枫送来的是雪莲吧？”
　　石竹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这么说当初你抗旨离开是为了皇兄的身体？”
　　回答她的仍旧是一片寂静，石竹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色，冷风拍打在她裸露的脸颊上，冰冷却异常清醒。
　　“一会儿就要下雪了，我们进去吧。”说完石竹率先往里走，却被身后人抓住了衣袖。
　　“我不管你和段枫有什么交易，既然现在交易已经达成了，你打算怎么做？”
　　温榆不信她真这么冷情。
　　“你不知道皇兄多苦，我年初回过孚京一次，他和梣皇兄两个人……都瘦脱了形，身体一天一天垮下去他却还总带着笑，温柔地问我过得怎么样……歌未，”温榆抬起她流转着哀伤的双眼直视着眼前背影，“梣皇兄是没法子，子靖已经走了，你和皇兄却不一样，为什么你就不肯呢？你就那么不稀罕他的感情吗？”
　　最后一句温榆的语气近乎绝望，她作为一个局外人看着都已经觉得难熬了，那个背负着家国命运的大哥怎么办。
　　石竹的背影颤了颤，过了好久才艰难地开口:“……我们……我……是稀罕的……”
　　温榆呆住了，手上不自觉松开，又听到前面的人沙哑的声音。
　　“我会让方师傅把雪莲带回孚京，以后他……陛下的身体就会好的，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