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幻想国度》沈小寒

9、雪月花（二）

　　\\\\\\\"妾身在此向那瞬间凋零的高岭之花祈愿。唯愿此生最美丽的姿容为君所铭记。\\\\\\\"伴随着响起的清幽的丝竹声，身穿白色中衣的美女高举长剑，喷溅而出的鲜红色液体随即在她素净的外衣上绘出妖冶的图案，乌黑的长发散落在幽蓝的星辰中。

　　帷幕缓缓落下，剧院的许多观众都流下了感性的泪水，青年作家幸二弦的短篇小说《花鬼》在去年获得牡丹奖后被剧院买下版权改编作话剧《神恋》，强烈的感情冲突和视觉效果获得了意料中的成功。

　　《花鬼》的讲述了艺妓瑶姬与百花神君相恋，这历经磨难终于在一起。可是作为天神的百花神君青春永驻，而作为人类的瑶姬终将随着岁月的逝去老去。既然终究会分别，那么与其让心爱的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韶华逝去，不如在最美丽的时候作诀别。虽然很多评论家对其中凄婉哀艳的寓意赞不绝口，双星还是不喜欢这个故事，这是个悲伤的故事。真正的好故事应该是所有人都能幸福生活下去的故事。凄美固然很有艺术美感，可是平平淡淡、安安稳稳才是生活的真谛。战斗的勇气固然值得称赞，但是生活的勇气却更加可贵。毕竟任何战斗总会有一个终结，而生活却会永远继续下去。

　　\\\\\\\"如果我是百花神君，知道这份恋情将给对方带来如此大的痛苦。那么，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动这份心。\\\\\\\"双星旁边的少年开口说。他清朗的声音的里沾染了一丝变声期特有的沙哑。经过两年时间，伊从园看上去不再像个漂亮女孩子，男性的轮廓在他脸上逐渐浮现出来。这样精致的容貌简直酷似一个人，让每一个人都不安的那个邪教教主。也有些人私下里认为伊从园是郦雪阙和郦苑珂兄妹□□所生，但是这种说法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根据。

　　双星却不太赞同这种说法：\\\\\\\"这种开始不会被那么简单地发现，也许直到已经结束都不会被发现。”

　　“既然直到结束都没有察觉，那和从未开始也没有区别了。”园说。

　　“不，有区别。”双星眨了一下眼睛，“也许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那么幸二弦老师会不会发现呢，那个人冷淡忧郁的外表下究竟有一颗怎样的心？双星知道的幸二弦孤独，有个性，心地也十分善良。在两年前，工资微薄的幸二弦收养了伊从园，由此他才没有落入福利院或者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手里。

　　本来卜忘川教授也有意收养园，时未对于多一个兄弟也没有太大意见，可是此事在朱颜老师的强烈反对下不了了之。双星不想就此来评判朱颜老师，他们家也有他们家的难处，教授的工资也是近两年才开始上调，在以前收入都很低，生活条件并不怎么好。本身有一个孩子要读书上学的情况下再多养一个孩子，负担会非常重。为自己着想没有错误，强迫别人做圣人才是不道德的。

　　春天尚未到来，梦都大学塑胶跑道旁的梅花还在枝头绽放，一阵席卷而来的风将一朵残破的梅花吹得旋转着脱离了枝头。鲜红的花瓣在空中飞散开来，落地时和地上其他早些时候掉落的花瓣融为了一体。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不知何人留下的血迹。这般美丽残酷的光景令人惋惜，却也令人不由得心驰神往。所以年轻的情侣都很喜欢沿着梅花树一起散步。他们不一定会永远在一起，但就算以后分道扬镳，伴随着这条路留下的记忆大约还是会如当初那般美好。

　　身穿白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裙的韶双星格外引人注目。如果说她小时候是美人胚子，那么现在就已经长成了大美人的样子。时未好久没见到她了，本以为长久不见感情会生疏些，没想到时隔五年再见到双星，还是感到一样亲切。双星不但长得好看，性格也很温柔体贴，比起时未某些性格尖酸刻薄的同学，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妈妈安排她们这次见面，时未还是感到很高兴的。妈妈为了鼓励她好好学习，总是会隔三岔五给她介绍一些学霸，但是在这些学霸里她只喜欢双星姐。其他人多少带有的装腔作势都让时未很没有兴趣。

　　\\\\\\\"在学校有谈恋爱吗？\\\\\\\"双星问。

　　“没有啦，还早着呢。倒是双星姐你最近在谈恋爱吗？\\\\\\\"时未敏锐地问。

　　\\\\\\\"没有。\\\\\\\"双星心虚地把头别到一旁。

　　“心意就要传达给对方，不然永远不会有结果。”时未说。

　　“你相信超越世俗的恋情吗？”双星突然问，“比如老师和学生什么的。”

　　听到双星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时未几乎可以推断双星喜欢的人不是传统意义上与她匹配的人。很可能不是个帅哥。时未对双星的这种倾向有点失望，但是她也不愿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双星。以任何理由操纵别人的人生都只是卑鄙的自我满足罢了。如果真的关心别人，与其把自己觉得好的强加给她，不如帮助她得到想要的。

　　时未停下脚步：“我相信与否不重要，这要看当事人的想法。你又不是演员，没必要替别人谈恋爱。只要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么就放手去做好了。恋情的事我不清楚，但是为自己而活的精神我可以充分告诉你。”

　　双星笑了一下：“时未和小园很像呢，小小年纪说话却像小大人似的，心智比同龄的孩子成熟许多。”

　　时未从小就追求标新立异，是以不太喜欢被人说和某人相像：“那我和那个小园还是有很多不同的吧。”时未费了这么多心思搞特殊，如果这样还能有人和她一样，那她就太郁闷了。

　　“确实也很不一样。”双星说，“我有一种预感，你们总有一天会成为非常好的朋友，互相从对方身上学到很多宝贵的东西。改天我介绍你们认识。”

　　\\\\\\\"说起伊从园，本来爸爸也打算收养他的，后来幸叔叔收养了他。\\\\\\\"时未突然想到这个，“你知道其中缘由吗？我爸爸说这是因为感同身受。”

　　幸二弦小时候还身处文化改造运动时期，那时候的政府急于整顿国内风气，从而成立了凌驾于宪法之上的审判组织。有良好初衷的活动因此造成了悲剧性的后果，大量无辜的人被迫害致死。幸二弦的父母不堪忍受折磨，在全家人的晚饭里下了毒药，他们和幸二弦时年三岁的妹妹一齐离世，而时年八岁的幸二弦却被抢救了过来，从此以后一个人成长，一个人读书，一直一个人生活着。而父母自相残杀致死的伊从园大概让他想到了自己可悲的童年。这样有着相同经历的两人成为家人以后，互相体谅对方的痛苦或许也是一种不错的生活。

　　韶双星上了大学后，听从朱颜老师的建议选了心理学作主修。可是还一直选幸二弦老师的文学鉴赏课作辅修。本来以为上了他的课就能渐渐明白他心里的想法。可是没想到越是听他说话，就越是无法琢磨透他在想什么。他最深切的痛苦一直被掩盖了起来，双星直到今天才知道。既然这样，就更应该把温暖传递给他。

　　\\\\\\\"双星？\\\\\\\"金发碧眼的少年喊了双星一声。都下课好些时候了她还在发呆。年爱祈比双星小一岁，据说是双星爸爸的上司年爱篆和外国情妇的私生子。因为年爱篆不方便过多关心私生子，所以就把他拜托给了双星的爸爸韶逊，而大人人们孩子们处得会更好，所以年爱祈的童年都是跟在双星后面过的，两个人的感情比亲生姐弟还好，连一些选修课都在一起上。

　　\\\\\\\"对不起，祈，你先离开，今天我还有点事情。\\\\\\\"双星坚定地看了一眼还在收拾公文包的幸二弦。

　　祈笑着点头离开了，却在走到门口时眼里流露出一丝怨恨。这小小的阴沉从他脸上转瞬即逝，年爱祈很快露出清新爽朗的笑容，他浅色的头发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湖蓝色的眼睛比天空更清澈。

　　幸二弦看到突然走到讲台前的双星，随口问道：“我的《花鬼》改编的《神恋》还喜欢吗？\\\\\\\"

　　“不喜欢。”双星轻轻抿了一下嘴唇，“这份恋情一看就知道是没有谈过恋爱的人写出来的。”

　　幸二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略带古意的笑容，这个表情让他那张冷漠的脸立刻沾染上了动人的温度和说不出的魅力。幸二弦的长相其实恨古典儒雅，身上始终带着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气质。

　　在灯光的照耀下，他满头花白的发丝暴露无遗，双星的心像被尖锐的利器划过一样，疼得她几乎感到窒息。她也知道自己足够优秀，按照大家的期待应该找一个年轻有为，相貌堂堂的体面人结婚。但是不行，如果不是眼前这个男人，双星不愿意和任何人手挽手，同床共枕。时未说过，只要自己觉得好才最重要。虽然她年纪小，但是说的都是明明白白的道理。之前双星都一直为了别人的期待而努力着，但是，就仅此一次非要追求真正想要的不可。不做别人期待的大家闺秀，而是做自己想要成为的女人。

　　“何以见得？”幸二弦问。

　　“恋情绝不是这种不幸的东西。“双星说。

　　”说得这么清楚，好像你很了解似的。“

　　\\\\\\\"也许吧。”双星本来不打算说下去了，她一直都是个矜持的女孩子，可是幸二弦不咸不淡的态度使她突然感到非常不甘心，“其实我这几年来一直在注视着你。\\\\\\\"

　　幸二弦心里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幸福的我说要理解你的痛苦和战斗，这听起来一定非常可笑。”

　　\\\\\\\"不是这样的。\\\\\\\"幸二弦柔和地说。

　　双星一鼓作气地说下去： “从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眼中的世界也许是我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但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要站在你身边，去看你眼里的风景。”

　　“对不起。”幸二弦说，“你纯洁美好的心意令人珍惜，但是我从来就不是一个能带给人幸福的男人。我很感谢你的心意，但是把它忘了吧。”

　　\\\\\\\"幸福对于不同人来说有不同的定义。\\\\\\\"双星说，“财富，权利，这些东西我一点都不在意。”

　　“那是因为能还太年轻了，你今年才二十一岁，想法转变的可能性还多的是。”

　　“幸老师现在的想法较之二十一岁有什么大变化吗？”双星说，“没错，有些东西是会随着时间改变的，但总有些东西是永恒不变的。”

　　幸二弦平静地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不永恒就不值得追求了吗？生命短暂得瞬间即逝，难道也要因此虚度人生？”双星撩开耳边的长发，直视着幸二弦的眼睛。如果幸老师不喜欢她的话也没有关系，她不能接受的是这种含糊的逃避。

　　幸二弦面对双星的步步紧逼无言以对。他知道这是不理智、不应该的，但是一向擅长遣词造句的他此刻却无法找到任何话语来反驳。也许是因为阴暗了太久的心根本就没有办法直面这水晶般晶莹剔透的灵魂。

　　\\\\\\\"你不可以用‘不理智’这种乱七八糟的理由来拒绝我，拒绝我的理由只能是不喜欢我。\\\\\\\"双星说到后面声音小了下去。

　　“我不喜欢你。”

　　“你说谎。”双星转身跑出教室。

　　幸二弦从不知道像双星这么乖巧听话的女孩子任性起来竟然会如此棘手。她从小到大好像都很听朱颜学姐的话。如果是朱颜学姐，说不定可以好好劝服双星。想到这里他拨通了朱颜的手机号码。

　　“朱颜学姐，双星那孩子因为年轻，可能对我产生了一些不理智的想法，你有机会劝劝她。”幸二弦觉得自己的语言组织一团糟，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朱颜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忍住了没有发出冷哼：“你是不是自我感觉有点过于良好了，双星还只是个孩子。”她一向都不喜欢男文人。倒不是嫌他们没钱穷酸，而是当中很多人都怨天尤人，消极怠工，用时兴的话来说，也就是散发着满满的负能量。

　　这些文人总是自以为是，女人都爱他们。她在读书期间没少被文科生追求过。梦都大学的国文系是出了名的乌烟瘴气，那些男生文学素养只是一般，顶多书看得比别人多，可是个个觉得自己有旷世之才，遗世独立。他们总摆出受害者的嘴脸，把因为自身性格造成的问题全都归咎于社会不好，制度不好，别人不好，而他们自己从来都是最好的，不需要做任何反省。他们也理所当然地觉得校花级别的朱颜应该喜欢他们这种人，在被拒绝后，一个二个都面目狰狞地用各种污言秽语的话对朱颜破口大骂，一点才子风度都不讲究了。本以为幸二弦这种清冷的男人不会做这种梦，可是男人就是男人，还是免不了做这种猥琐的意淫。想到幸二弦这种老大不小的男人竟然对她完美的好孩子起了觊觎之心，朱颜就恨得牙痒痒。

　　“可能吧。”幸二弦挂掉电话。他可以想像到朱颜学姐对此有多么厌恶，不过他也应该被狠狠地厌恶一番，这样才好下决心杜绝任何的非分之想。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又没有钱，心理也不够阳光开朗，根本配不上任何人。而双星那种美丽善良的姑娘应该属于最优秀的男孩子。没有过恋爱经历的少女对年纪大的男性产生感情幻想也是常有的事。双星从各种方面来说都是个真正的公主，又固执又吃不开的幸二弦是永远无法成为她的王子的。再过些年，她一定可以找到足以配得上她的王子，而淡忘了此时强烈的心情。可是幸二弦大概会记得，曾经有女孩子如此全心全意地倾心于一无所有的自己，而这样单纯澄澈的女孩子以后都不会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