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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月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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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不离婚!你也够不要脸,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这样纠缠下去有意思吗!”陆叶昭义正辞严地对沙发上地妻子说。
陆叶町觉得爸爸才不要脸。爱情爱情,既然爱情那么重要,当初为什么会和妈妈结婚。这种不负责任的男人口中的爱情都只是卑劣和自私的欲望,为了自己开心就可以肆意伤害别人,所标榜的爱简直漏洞百出,可笑至极。妈妈只会懦弱地蜷缩在沙发上,陆叶町觉得她只要稍微自强自爱一点,爸爸的态度也不至于这样恶心。
\\\"我一点都不想要你这样的父亲!\\\"陆叶町说,“想到身上有你这种人的血液,我就感到羞耻!”
“滚出去!”陆叶昭用尽全身力气扇了陆叶町一记耳光,然后在他背上狠狠踹了一脚,“滚滚滚!最好被车撞死!你不是不想出生吗,那就去死好了,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陆叶昭好像觉得还不够解气,抓过厨房里的碗超陆叶町砸过去。
陆叶町捂着脸,不顾爸爸的咒骂和妈妈的哭喊跑了出去。照理说他现在应该感到难过,可事实上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也许就像爸爸说的那样,出车祸好了。他并不是脑残到要通过自残挽救父母的婚姻,这样的婚姻挽不挽回都没多大差。只是单纯地觉得只要去了另一个世界就能清净。天上突然下起雨,陆叶町仰起脸,觉得这雨特别令人痛快。再下大点就好了,把这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淹掉。
有一辆银灰色的车来到陆叶町跟前,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车撞死的时候,车子安稳地停在了他的面前。车窗缓缓打开,一个女人的脸露出来,秦款款老师还是这种故作成熟的可笑打扮。
“陆叶同学,你怎么了?”秦款款问。
“我,我这样的人要是根本没有出生就好了。”少年抬起头,水渍从他脸上滑下来。秦款款无法分辨这是雨水还是泪痕。
\\\"上车吧。\\\"秦款款说,“我送你回家。”
“我没有家。”陆叶町无谓地甩了一下头发上地的水珠,露出桀骜不驯的表情,“要不然老师带我去你家好了。”
秦款款觉得这样这下雨的黑夜丢下学生实在太不负责了,只好答应暂时带他回自己的公寓,然后再联系他的父母。秦款款从后视镜中看到陆叶町浑身都湿透了,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像是被什么砸到了的样子。初中生都正处青春叛逆期,和家里发生矛盾也不是什么罕见都事情,希望陆叶同学还是能和家人和好。
秦款款所住的公寓样式就是那种电视剧里单身女主人公住的地方,只不过没有那么多奢侈品。碎花图案的窗帘和床具都让陆叶町想要发笑,这根本就是个幼稚的女人。秦款款的书桌上放了一只透明的方形金鱼缸,里面被用水草,各色卵石和小珊瑚布置得很别致,一只巴掌大的乌龟在里面爬行。它的外壳粗糙干瘪,颜色暗淡,陆叶町觉得要是自己的乌龟长得这么难看,早就把它丢掉了。该有多无聊才会把这种东西当宝贝供着。
“这是你的宠物?”陆叶町把手放到金鱼缸里,恶作剧似的把它的身子翻了过来,欣赏着它无力挣扎的姿态。
“这是我的朋友。”秦款款有些不悦地把乌龟的身子摆好,“我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
陆叶町冷冷地“哼”了一声:“和冷血动物做什么朋友。老师想要朋友的话,我来做你的朋友,反正我也是个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朋友的人。孤单的人在一起就不会孤单了。”
秦款款回避开这个话题:“陆同学,你先去把衣服换了,不然会着凉的。”
\\\"我不姓陆,这是复姓陆叶。\\\"陆叶町嘴角露出一抹笑容,然后转过身当着秦款款的面将身上的衬衫扣子一个一个解开,看着这个女人手足无措的样子他就会觉得特别痛快,心里积压多日的阴霾都被一扫而空。秦款款涨红了脸,陆叶町虽然只是个初中生,可是露出的精壮上身已经有了男人的气息,真的无法仅仅把他看成一个孩子。秦款款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到气氛,有些害怕,别过脸想要离开房间。
陆叶町捉住秦款款的手腕,老师的手腕纤细得出乎他的想像:“不要逃,老师。不是说了吗,我们做彼此唯一的朋友,世界就不再孤单了。”
天上开始打雷了,这场春雨似乎还会持续很久。
“……所以正确的选项是C,男主角因为缺乏关爱,再加上对自身的迷茫和绝望才会陷入这份不可能的感情。”徐老师讲得正高兴,却看到卜时未的头已经埋到胳膊里,香甜地睡着了。他有时候简直想掐死这个不领情的小混蛋。
虽然她一天到晚睡觉,还经常不交作业,但是考试成绩从来没掉出年级前二十,再加上名字‘时未’的发音和‘睡’很像,她被称为年级里的睡神。说起头脑聪明,无师自通的天才学生,大家想到的不是微生纨紫或者陆叶町这种尖子生,而是卜时未。徐老师也知道她确实聪明得难得,如果这孩子用尽全力,那就不是第一不第一的问题了,说不定可以和神童伊从园一样小小年纪上大学。徐老师其实对如此有天资的学生也暗暗很偏爱,所以虽然不少批评时未,但是也从未真正地用校规惩处她。
不过照她这么放任自己懒散下去,就算是得道成仙也迟早要玩完。这种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孩子他这么多年也不是没见过,而卜时未无疑是其中最可惜的。可是他又不能抓着时未的手和脑子替她学习,前途的事旁人再着急也只是干着急,这种事恐怕还是要等那孩子吃到苦头才能领悟。徐老师不由得感慨,为什么孩子们不能听话一点呢?当老师的归根结底都只是想要孩子们好而已。
“把你同桌弄醒。”徐老师有气无力对陆叶町说。
陆叶町叹了口气,从铅笔盒里摸索出一只圆规,但是想一想这好像太狠了,他转而换了一把钢尺,在徐老师的注视下对准时未的腰戳下去。时未连人带椅子地摔倒在地上,在醒来后撩开遮住下巴的长发爬起来,冲徐老师笑眯眯地咂了咂嘴。徐老师从没见过这么无聊的人,拿肉麻当有趣,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他已经清楚了,时未这不是态度问题,而是三观问题。处理起来超级麻烦,可是当人民教师的绝不能向恶势力低头。这件事必须跟她家里人通通气,最好昨个家访,彻底根治一下问题结症。
“老师,为什么要家访呢?”时未听到这个话题觉得非常沮丧,但是又不好那么明显地把自己的不满表现出来。如果学生家庭没有问题,家访也不会锦上添花,如果家庭有问题,家访是没有用的。在她看来,所谓的家访不过就是老师拿来自我满足的麻烦事。
徐老师很形式化地回答:“好跟你的父母谈一谈。”
时未想了一下,说:“那也只是为了让父母再和我谈,那么直接和我谈不行吗?”
徐老师不吃她这一套:“跟你谈了从来都没用。”
“那么就说明我不赞同,同样的话从老师嘴里和父母嘴里说出来有什么不一样吗?”时未问,“还是说,老师意图使父母强迫我按照老师希望的那也做?”
徐老师发现时未身上还有一种令人不快的特质:“可以这么说。”
“老师为什么认为我会接受父母的强迫呢?”
“会不会接受,试一试就知道了。”徐老师冷冷地说。教了这么多年地的书也终究遇到一个管不了的学生?他不信这个邪。
徐老师是在一个星期六上门家访的。堂堂梦都大学教授的女儿总把自己搞得一团糟,他对此百思不得其解。可是门打开后,眼前的装修确实像是高素养的人所偏爱的。实木家具上没有半点油漆,整个屋子的布置简洁明快,但是像地板图案和壁灯样式这种小细节又很精美。时未的母亲是一个个子高挑,皮肤白皙的女性。现在肯定已经不年轻了,但是脸上美貌曾经留存的痕迹还清晰可见。而她的爸爸年纪虽然大,却儒雅温和。那么时未为什么在学校是那个造型?
而从房间里出来的时未和在学校时大不一样。她乌黑的长发整齐地在脑后梳起来,露出五官明艳的面孔。虽然肤色较之母亲比较深,但是却非常像母亲,眉宇间的端庄宁静则和父亲极为神似。她身上没有穿着脏兮兮的校服,而是整洁的衬衫和长裤。如此看来,确实是个家境良好的小姑娘。
“这样不是很好看吗,”徐老师有些高兴地说,“以后在学校也要像个女孩子一样。”
“好。”时未乖巧地说。
徐老师和时未母亲讲的无非就是些老生常谈,诸如要好好管教孩子,不要让她的才能被埋没。朱颜对此很不耐烦,她的孩子是最好的,这些中学老师算什么东西,都是些读书时功课不好,找不到其他更好工作的人。冲着自己掌握着孩子得前途,对孩子的家长们态度嚣张。她还记得时未小学时那个教数学的小姑娘用咄咄逼人的态度质问身为梦都大学教授的卜忘川。不过卜忘川那么纵容孩子,也算是自食恶果。面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小市民气息,和做作的态度都使她非常讨厌。如果时未能表现得好好的,她就不用去应付这种人渣了。都是时未的错,给她造成了这么多烦恼。
“卜时未你给我过来!”卧室里的朱颜恶狠狠地喊道。
不忘川说:“你总是这样脾气暴躁,会给孩子造成心理阴影的。”他觉得使用暴力来进行教育是错误的,用错误的方式永远不可能最终得到正确的结果。就算暴力一时间使孩子听话,但却也在同时埋下了长久的隐患。
“说起心理阴影,你才不要脸呢,时未才小小一点点,上小学二年级,你个烂人就拉着她讲我不肯和你过夫妻生活,讲你多么想女人!”朱颜咬牙切齿地说,“我简直恨不得把你那玩意儿剁了!”
“那是因为时未太懂事了,我忍不住把她当成大人了。”
说起这个,卜忘川心里是有内疚的。那段时间朱颜因为搬家的事,三两天就要吵一架,搞得他都不想活了。如果不是时未当时体贴地说可以倾听他的心事,让爸爸不要那么不开心,他大概就真的死掉了。但是时未那么小,他就把该讲不该讲的都一股脑儿地讲了出来,给孩子造成了很大地心理负担。这个也是他这辈子抹不去的污点。
“你个龌龊的东西。把我们的事儿都说出去,我倒要看看谁支持你。”
时未觉得这些都好说。父母也是人,子女多体谅一下也没事。可是这样吵得没法沟通就真的没办法了。
“好了,这些都算了。”时未小声说。
“还有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为什么要做一个让我丢脸的孩子,学习那么烂,把自己搞得那么丑!我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如果这次月考又考砸,让你爸爸去,我丢不起这个人。”
“对不起,妈妈。”时未脸上一片沉静,毫无半分在学校时嬉皮笑脸的样子。这句话她从小到大已经说了无数遍,因为她无法成为妈妈心目中的乖孩子,总是惹这样辛苦的妈妈伤心难过。
“你为什么屡教不改!你也像那些青春叛逆期的一样跳楼去好了,这样就能轻松了,还博取同情,你不就高兴了吗?”
卜忘川受够了朱颜的这种嘴脸,希望附和一下让她停止:“对对对,卜时未你去自杀好了。”
时未知道父母这都是气话,并不是真的想要伤害她。他们也很不容易,承受了很多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无法想象的压力。所以,虽然心里很难过,还是没关系,她会原谅爸爸妈妈的。就算是特别伤心,最后想通了也不会再埋怨父母。
“不,”朱颜越想越生气,“你很羡慕伊从园是不是?父母双亡就没人管你了,你就自由了,你就爽了。那我和你爸爸都去死你就满意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就想我们去死!”
时未觉得这句话一点都不上路子,作为发泄都有些说不过去。“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伊从园那孩子也肯定不希望父母去死。”时未说,“为什么你非要把别人像得那么恶毒呢?这样会很快乐吗?”
“好好好,我恶毒!你们都好人,行了吧,再也不管你了,你就归你爸爸管好了!你们父女一条心,一起对付我这个外姓人。”门重重地摔上了。
其实朱颜心里很快就后悔了。如果时未真的因为她的话去跳楼了,她也不想再活下去了。这个世上一切人都是靠不住的,只有她生出来的时未会永远关心她,永远爱她。就算被用伤人的态度对待也不会真正怨恨她这个母亲。这是个多么体贴的好孩子。但是为什么不把成绩搞好一点,总是让她感到丢脸呢。不,时未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完美的,她还是个比别人都好的孩子。仔细想起来,朱颜其实有点因为郦雪阙而迁怒于时未。伊从园的长相日益酷似郦雪阙,但是朱颜和园接触后,却觉得那孩子如清风朗月,和郦雪阙在性格方面几乎不同。可是时未这孩子骨子里的惟我独尊几乎和郦雪阙如出一辙。每次从时未身上看到郦雪阙的影子,朱颜就无法抑制升腾而起的恨意。可是时未只是时未,时未没有错,是个最孝顺的好孩子。
夜色中的时未没有很快入睡,每次这种家庭大战都使家庭的元气大伤。妈妈觉得爸爸贪图自己年轻美貌,爸爸觉得妈妈贪图自己有社会地位,两个都觉得自己在为了这个家委曲求全。可是这样一点意义都没有,这样的两人不应该成为家人。
时未突然觉得身下有些不舒服,她拉开床头灯起身掀开自己的被子,看到红色的癸水顺着自己的内裤流到大腿上。破裂的卵子鲜血横流,它如果有机会也是个宝贵的生命。这就是女生们会在私底下议论的月经,这意味着她的子宫也可以孕育出生命。时未朝着腹部摸了摸,想象着一个温暖神圣的宫殿在里面逐渐成型。以后自那里孕育的孩子在长大后,会不会也如现在的她一样,对自己对出生感到忧伤和空洞?时未重新躺下,闭着眼睛想像自己徜徉在这红色液体中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