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幻想国度》沈小寒

7、双色镜（三）

　　卓青城已经在这片街区转了好几圈，挂在他身上的相机挂绳旋转了好圈后深深勒进他的肉里。虽然酥麻带着疼痛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可是他现在无暇顾及这份难受。身为一个记者，迷路是非常丢人的事情，可是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耽误了采访时间，完不成任务被报社炒鱿鱼不是开玩笑的。

　　他总是什么也做不好，虽然一直在外人和父母面前装作很有干劲，勇往直前的样子，可是他已经厌倦了。如果爸爸妈妈当时只生了哥哥就好了，哥哥外表英俊，头脑聪明，从小到大都很受女孩子欢迎，他现在已经博士毕业了，而其貌不扬又笨拙的自己只能哥勉强做个没用的小记者。这样不被需要的自己如果从来都没出生就好了，反正活着也只是浪费粮食。

　　他接过在口袋里震动的手机，露出笑容：\\\"哥哥。\\\"

　　\\\"新工作还顺利吗？\\\"

　　\\\"非常顺利，我真是越来越有信心了。\\\"卓青城假装开心地说。

　　\\\"午饭有好好吃吗？\\\"

　　卓青城停顿了一秒，然后撒谎说：\\\"吃得非常饱。\\\"

　　他有时候会忍不住抱怨，既然自己如此平凡，为什么又要有一个如此优秀的哥哥，终日被他的阴影压迫得窒息。可是哥哥总是如此温柔，是世界上对自己最好的人，为了自己的无能而迁怒哥哥是不对的。

　　忽然一段笛曲响起了，惊起了夹竹桃间的鸟雀，是附近的回音巷小学高年级学生中午放学了，孩子们陆续出了校门。有一个绑着歪辫子的深肤色女孩子好奇地用大眼睛朝他看了一眼。

　　卓青城干脆决定就向她问路：\\\"这位同学，你知道紫荆高中怎么走吗？\\\"

　　\\\"呃，往左边走一直走到头再左拐走一段距离，然后金融大厦正面就是了。\\\"时未想了一会儿说。

　　\\\"谢谢你，同学。\\\"

　　\\\"等一下，我不确定，你最好再问问别人。\\\"

　　卓青城走得有点着急，时未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到。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已经模糊了，他的左侧是一家最近两年开办的新银行，白色的牌子上绘有一只绿色的鸟形图标。右侧是一段半封闭式的围墙，黑色的栏杆上满是粉红色的蔷薇花，一层又一层开满了藤蔓，似是孕育了无限生机。

　　\\\"我老远就看到你在那折腾，到底想去哪里？\\\"一个清澈的少年音从背后叫住卓青城。

　　卓青城回过头，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子手握一杯菠萝汁朝他走过来。好漂亮的男孩子，这是卓青城有生以来第一次把这个词用到男生身上。可是他给人的感觉像清风一样不真切，只要一晃神就会以为这孩子从来都不曾出现过。

　　\\\"紫荆高中。\\\"

　　紫荆高中是一所成立逾两百年的高中，早在梦都大学在没成立的时候，就有大量青年才俊从紫荆高中毕业。它在梦都大学成立数十年后成为了梦都大学的附属高中。

　　\\\"是哪个路痴给你指的路，方向完全反掉了。\\\"少年忍不住说，\\\"反正我现在没什么事，就带你过去好了。\\\"

　　\\\"谢谢你，同学。\\\"卓青城说，\\\"我是个记者，今天需要去紫荆高中采访高二（1）班的伊从园同学，才十二岁就要参加会考真是太聪明了。\\\"

　　\\\"其实稍微在小学抓紧一下就可以了。\\\"

　　卓青城说：\\\"你不会认识伊从园同学吧？\\\"

　　\\\"我就是。\\\"风吹起园脸侧的头发，露出左眼下一点黑色的泪痣。

　　梦都曾数次作为王朝的首都，而且这些王朝都在极短的时间内以凄凉的方式消失了。千百年间数度出现的大量屠杀和殉葬使城市多次血流成河，因此除了梦都这个空灵哀愁的名字外，这座城市也素有\\\"血染王城\\\"之称。

　　相传这片土地的嗜血是因为很久之前六道混战时上古凶阵在此设立，阵法闻到血腥气就会不可抑制地不断发动下去。而紫荆高中所处的地段则被很多风水师私下认为是阵法的阵眼。在去年校园扩建的时候，地底挖掘出的一只上古时期的司南。司南在千百年前被发现具有指示方向的功能，古代的人们在当时的技术环境下对磁性的原理一无所知，同从而认为这是具有神性的器物，在一些古书中甚至记载司南具有鉴别妖物，驱鬼辟邪的作用。这只司南是经文物专家讨论，没有被移至国家博物馆，而是继续放置在校内。

　　在园经过校内放置司南的石台时，卓青城似乎看到司南的勺柄反常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很快平静了下来，这大概是不合时宜的风造成的。

　　卓青城记者采访的过程中，好些同学都兴冲冲地对着镜头表达和园之间深切的同学情谊，有的人还拼命夸奖他是个多么懂事聪明的孩子。其实园从小到大就没有朋友，非要说的话，也只有以前隔壁家的小姐姐韶双星。她在考上梦都大学心理学系后，有时候会陪他在周末打网球。

　　园的家里现在终于不再整日争吵，一家人在五年前又恢复到了曾经的和谐安宁。妈妈把自己打理得精神整齐，爸爸也会在下班回来后做晚饭，照顾家人。一切都是在五年前那个男人来了以后发生的改变。虽然那个人自称是园的舅舅，可是园的妈妈从来不承认这种说法。园偶尔提及的时候她也只是说那是陌生人。园从来不想深究，每个人都有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父母也有权利在子女面前保留隐私。

　　庭院里的芭蕉和月季都被妈妈打理得生机勃勃，园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穿过这些植物来到房前。可是他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后，整个屋子一片漆黑，不像闪动着温馨的灯光。厨房里不再充斥着香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无边的黑色像巨大的梦魇笼罩着整个房顶。

　　原本透明晶莹的灯罩在黑暗中像失去眼球后空洞洞的眼眶，看得园心里更加不舒服。“爸爸，妈妈？”园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蓦地，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昏暗的光线在爸爸脸上诡异地流淌着：“园，你回来了吗？”

　　“怎……”园的目光移到下面，看见爸爸手上是凝固的深红色，锃亮的刀面上凝结着小血珠。

　　“爸爸也想像以前那样收拾房子，照顾这个家。可是已经不行了，没有人理解爸爸，爸爸好痛苦。”这时园注意到爸爸的脖子上也被戳开了一个血口子，伤口已经不喷血了。

　　“为……为什么？”很奇怪，园并不想哭，眼泪却自己出来了。

　　“对不起，妈妈被爸爸杀死了，小园和爸爸妈妈一起去幸福的世界吧。”爸爸提起刀踉跄着朝园走过来。

　　园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吗？那就比任何人都冷酷地活下去吧！只要记住，活着就是痛苦，希望就是绝望。”

　　爸爸妈妈如果去死就好了。

　　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园真正的心愿。这怎么能被称之为心愿，不过是被痛苦蒙蔽之下所作的抱怨。一直以来所真正希望的只是大家能够幸福地生活。就算不幸福也没关系，只要大家在一起互相支持就好了。

　　一直对父母的抱怨感到厌恶的园第一次认识到，自己也只是一直在抱怨，却什么都没有做，袖手旁观地看着亲人被心中的黑暗吞噬得不见白骨。在以前的许多天里他都有机会去关心体贴父母，可是却因为冷漠而看着他们一直陷入绝境。

　　渐渐的，园视线周围的景物颜色暗下来，最后完全消失了。一个模糊的人形出现在园前面十多米的地方，它通体洁白修长，上面长满了蓝幽幽的眼睛，眼睛周围绘有紫红色的条纹。园向上看去，却没有看到脑袋。它脚下踏过的地方长出靛青色的藤草，上面开满了星形的浅紫色小花。然而它迈出下一步后，刚刚长出的藤草就瞬间枯萎，化为粉末湮灭于风中。模糊空洞的嘶鸣声从它脖颈的断面处传来。初听像是某种哀鸣，再听只觉得更像一种叹息。

　　园觉得应该跟上去，他握住手上缠绕的红丝带，举着蜡烛穿梭于墓地间：\\\"我的心愿是再见爸爸妈妈一面。我，我还没有把重要的心意传达。\\\"

　　人形转过身，它的脖子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黑色的空洞，黑洞慢慢地扩大，直到吞噬掉整个人形。园还未反应过来，那个黑色的空洞就在一瞬间穿过园的左眼。

　　眼前突然出现的白亮让园一时间有些适应不过来，他保持捂住左眼的姿势坐了起来。这时有个女人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园看不到她的脸，却闻到这个人头发上有好闻的水果味清香。

　　\\\"小园，你总算醒来了。\\\"浅褐色长发的少女用虚弱的声音说。

　　园稍微抬起下巴：\\\"我爸爸妈妈……\\\"

　　双星显然想避开这个话题，却找不到回避的借口和理由。在园昏迷的这三天中她把一切情况都事先设想好了。可是当真正面对这个孩子时，事先想好的万千说辞和安慰还是一句都说不出来。警察赶到的时候，伊家地上都是血。夫妻二人早已气绝多时，尸体上都有许多刀伤，若不是浑身是血的小园其实毫发无伤，任何人都会在第一时间判断这是一起入室暴力抢劫。可是检测的结果却远远比这个令人心寒。

　　\\\"死了吧，\\\"园冷静地说完，\\\"我知道的。\\\"

　　\\\"你看到那个了吧？\\\"一个清冷的少年音传来。园从双星怀里挣脱出来，看到一个长发高束，穿黑色道袍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

　　园向他投去目光。

　　\\\"伊从园，我名叫宗政朗，是个道士。\\\"

　　\\\"看到哪个？\\\"园问。

　　\\\"叛逆者。\\\"宗政朗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双星觉得园受到太大打击，这时候不应该接受任何询问。园却朝她伸出一只手背，表示自己可以对话：\\\"那么，就请给问讲一讲前因后果吧，道士先生。\\\"

　　魑魅魍魉行走于人心的缝隙之间，平日里与人相安无事。然而若是人不慎陷入到心灵的裂痕中，就会被潜藏其中的鬼魅捉住并吞噬掉灵魂。当死者存有极强的执念，生者怀有极大的心愿，由冥界往生界之间无形的大门便会开启。

　　开启者名曰叛逆者，因为背弃天道的意志被斩去首级，永生不死，身体却不得不一直腐朽。最后他的身躯已经化为粉末，不足以支撑下去，可是依旧没有死去。藉由日月草木的精华，叛逆者再度获得了身体，可是受到漫长记忆的影响，他的新身体依旧没有头。于是他开始以来之不易的血肉之躯撞击各个世界的结节，以期颠覆天道获得新秩序。

　　园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士先生，你相信这种传说吗？\\\"

　　\\\"对于无法鉴定真伪的东西，我既不会肯定也不会否定。\\\"宗政朗说，\\\"我成为道士并非一心向道，只是为了用自己的方式探测这个世界。\\\"

　　双星对这种神神叨叨的东西缺乏兴趣。她不愿意相信鬼神，倒不是惧怕，而是觉得时间不应该被浪费在虚无的东西上面。与其关心鬼神，不如关心活人。可是小园现在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失去了双亲，如果能从中获得些安慰也好。这孩子在和宗政朗非常平静，可是平静得有些过了，完全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当他疲惫地入睡时，双星才从他的脸上找出了一丝小孩子的神情。

　　园睡下后，病房外的双星无精打采地靠在长椅上，宗政朗和她并排坐着。

　　\\\"那件事情不会真的发生吧？\\\"双星虽然在园面前故作镇定，可是她这两天都忐忑不安，唯恐出现预料中那个可怕的局面。

　　\\\"好像已经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宗政朗说，\\\"刚刚警察才来过。\\\"

　　\\\"什么！这简直就是无耻！没能阻止惨剧发生，又没本事缉拿郦雪阙，就知道为难无依无靠的小孩子，那群欺软怕硬的家伙。\\\"双星愤愤不平地说。

　　\\\"再过分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宗政朗说，\\\"有很多时候我们不得不屈从于讨厌的东西，这就是人，一定要权衡利弊，不能像动物一样全凭感性冲动。\\\"

　　\\\"我才不在乎。不管是政府还是郦雪阙，我都绝不允许他们伤害这个孩子。\\\"双星说着握紧了拳头。

　　\\\"我的姑父，也就是你的父亲说过，这件事一旦政府决定出手，小姐你再有同情心也就必须停手。\\\"宗政朗出言提醒。

　　双星显得很犹豫。

　　宗政朗说：\\\"你待在这儿，我去把话跟那孩子说清楚。\\\"

　　\\\"可是……\\\"

　　\\\"你虽然很好心，可是现在自己的情绪都不稳定，到时候只会影响得那孩子手足无措。\\\"宗政朗有些尖锐地指出这一点，双星没有搭话，脸上尽是疲惫。

　　宗政朗也见到了这个美丽少女这么多天来对一个小孩子的真心付出，现在看到她憔悴得快昏过去的样子，心中登时有些不忍，觉得自己把话说得太重了。她虽然比自己还大三岁，但是良好的家教和优越的家庭环境使她心思单纯，毫无城府。

　　\\\"你好好休息一下吧。\\\"宗政朗别扭地转过头，\\\"现在只有你是真心为了这孩子考虑的。如果你都累倒了，还有谁来支持这孩子呢。\\\"

　　伊从园并没有睡太久就又醒了过来，他从桌边摸到一只水果刀，然后把刀拿到手上。天空中没有月亮，星辰暗淡，连带着刀面只在黑暗中只呈现出一个浅浅的光影。他拉开床头灯，然后抓过一只水果篮里的红苹果，对着灯光把苹果削成兔子形状。

　　他不一会儿就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放下手里的动作：\\\"有什么事吗？\\\"

　　推门进来的宗政朗说：\\\"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下面做好心理准备。\\\"

　　\\\"说吧。宗政先生，反正现在的我已经对什么都可以接受了。\\\"

　　\\\"按理说，你应该被唯一的血亲，你的舅舅郦雪阙收养。可是他利用宗教组织活体实验的事情曝光，他的\\\'森林之光神教\\\'\\\'刚刚被政府划定为邪教，他和手下的教众在一夜间消失得不见踪影。\\\"

　　\\\"那又怎么样，\\\"这么多话让园听得有些头疼，他用力按了一下脑袋想要缓解胀痛，\\\"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将要为此接受正义联盟政府的审查。\\\"宗政朗说。

　　\\\"原来这么严重。\\\"园重新躺回床上，轻飘飘地说着，好像一点都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但是还没那么严重，毕竟你的年纪在法律上还不具备刑事能力，所以这不是要真的审查你，只是走个过场，绝对表明自己的忠诚和立场，记住了吗？\\\"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