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幻想国度》沈小寒

6、双色镜（二）

　　灰色的影子被窗户上的格子切割得支离破碎，少年恍惚间觉得这些碎片都具有了形体，它们变得又冷又硬，然后一齐向他扑来，将他戳得鲜血淋漓还不肯停下。直到手上的木剑被打得脱落出去，他才从错觉中脱离了出来。

　　\\\\\\\\\\\\\\\"怎么了，月，最近两周都处于低迷状态。\\\\\\\\\\\\\\\"他对面穿白色背心和短裤的小女孩将手上的木剑扔出去，\\\\\\\\\\\\\\\"是不是又被奶奶责骂了？\\\\\\\\\\\\\\\"

　　这女孩子是他修习剑术的师妹，明天，比他小了足足五岁，今年才十岁。师父当时说这孩子日后必将貌美过人，宁折不弯，若是心性不能变得十足坚韧强悍，恐有红颜薄命之虞。她的父母因此同意将她送来修习剑术以培养心性。不过已经太平了这么多年，哪来的乱世。这孩子现在身上也完全看不出半分美女的样子，倒像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假小子。

　　\\\\\\\\\\\\\\\"不是。\\\\\\\\\\\\\\\"月背过身。

　　\\\\\\\\\\\\\\\"那也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天说，\\\\\\\\\\\\\\\"再怎么样，我和师父都是你的坚强后盾，所以不要思想负担那么沉重。你奶奶也不希望你这样痛苦的。\\\\\\\\\\\\\\\"

　　在月出生后不久，他在警察局工作的父母就双双在一场大型暴乱牺牲，享年均不足三十岁。这使无疑给他奶奶造成了沉重的打击。在好不容易从丧夫之痛恢复过来，却又要经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可就算是这样，奶奶也凭借女性特有的坚强从打击中支撑了下来，并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了他身上，一直对他严加管教，希望他变得强大到不被任何人伤害。所以月在心里发誓绝不再让奶奶失望难过。

　　可是奶奶不近人情的严厉管教和强烈的控制欲偶尔还是会使他感到寂寞和烦闷，直到认识了慈祥的师父和活泼可爱的明天，身边才总算有了另一份依靠。虽然嘴上没有说，但是师父在竹林搭建的这个剑术场一直被他视为第二个家和归宿。

　　\\\\\\\\\\\\\\\"师父说了，今天晚上燕家兄妹和宗政都会过来，暂时放宽些心，大家开开心心的。好不好，师哥？\\\\\\\\\\\\\\\"

　　\\\\\\\\\\\\\\\"你叫我什么？\\\\\\\\\\\\\\\"

　　\\\\\\\\\\\\\\\"师哥啊。\\\\\\\\\\\\\\\"天露出狡黠的笑容。她一直都对月没大没小地直呼其名，这还是月头一回听到她好好称呼自己\\\\\\\\\\\\\\\"师哥\\\\\\\\\\\\\\\"。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内月握剑的状态奇迹般的回来了。刚才因为他的放松侥幸打落他手中剑的明天感到越来越吃力，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年龄还小，耐力和技巧都欠佳，可是等长大以后一定不会输给他。

　　\\\\\\\\\\\\\\\"你爸爸妈妈呢？\\\\\\\\\\\\\\\"

　　\\\\\\\\\\\\\\\"不是说了么，他们今天要去参加老师的生日聚会，所以会晚些来接我，你刚才心不在焉没有好好听。\\\\\\\\\\\\\\\"天威胁地冲月伸出握紧的拳头。

　　\\\\\\\\\\\\\\\"哦。\\\\\\\\\\\\\\\"

　　\\\\\\\\\\\\\\\"今天双胞胎姐妹，宗政和燕山岚都会来玩，\\\\\\\\\\\\\\\"天说，\\\\\\\\\\\\\\\"难得大家都在一起，不管有什么事，今天晚上开心一点，好不好？\\\\\\\\\\\\\\\"

　　\\\\\\\\\\\\\\\"好。\\\\\\\\\\\\\\\"月不知为什么说出了口。实际上，他的心情似乎确实相对于从纨紫家离开时放轻松了不少。

　　月和天的师父独孤梓在上世纪隐居于乡野，整日种地养花，但并不是以此为生，他的生活开销主要问题源自每月领到的一笔退休金。独孤梓有意无意地从不提起自己此前的工作人和生活。每当天问起，他总会开玩笑说自己是犯了天规被贬下凡的老神仙。而月这个师哥被奶奶教育得规矩稳重，除了基本问候不会过问有关师父的私事。

　　竹屋在夏天的时候阴凉而雅致，不过非常招蚊虫。冬天则能把人冻个半死，冷风会从房屋的各个空隙处向人脆弱的身体发起猛烈攻击。这里不是没有空调，可是那台海洋牌空调早已过了使用寿命，这种空调因为性能不佳，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停产。可是它一直没有被换掉，天的妈妈说了，老人家很看着记忆，所以怀旧是很正常的。

　　定期前往这里练剑就让明天觉得够受了，她实在无法想像师父一个老人家怎么能在这里度过一年四季，也许他真的是老仙人也不一定。

　　长须和长发都已经花白，却依然满面红光，精神抖擞，看上去很有几分世外高人仙风道骨。可是两人都知道，他们的师父在生活习惯方面根本就没有外表和居所看上去那么不食人间烟火。他喜欢玩电脑游戏，为此专门佩了一副老花镜。他总喜欢吃薯片和汽水这种垃圾食品。而现在他正闭著眼睛从吸管中吮吸着最爱的荔枝味果冻。

　　明天不由得叫出声：\\\\\\\\\\\\\\\"师父怎么可以偷吃我带来的果冻。\\\\\\\\\\\\\\\"

　　\\\\\\\\\\\\\\\"我是师父。师父吃徒弟的天经地义。\\\\\\\\\\\\\\\"

　　\\\\\\\\\\\\\\\"师父也不能耍赖皮啊。\\\\\\\\\\\\\\\"天故意做出气鼓鼓的样子，实际上也没有多不高兴。师父不但剑术超群，脾气也特别的好，一点架子都没有。除了爸爸妈妈以外，她最喜欢的就是师父了。

　　独孤梓似乎一直过着独来独往，与世隔绝的生活，直到在八年前一场象棋对弈中和燕大海成为了忘年交。燕大海是售卖书画文物的燕氏一族的家长，燕家是在封建时代结束时抓住商机从而立足于国内的百年家族。出现在教科书上作为正面商人形象介绍的燕凛然正是燕大海的父亲。他当时为了救助处于饥荒中的国民而大肆廉价变卖自己的家产用以购进充足的食物发放给穷人，自己却在潦倒中身患重症，撒手人寰。可是天的父母告诉她，燕凛然并不是死于疾病，而是在文化改造运动中遭到了当时政府的迫害。他的赤诚报国之心换来的是当局的怀疑和否定，他因此郁结于心，才最终不治身亡。

　　而燕大海凭借父亲积攒下的人脉重建了家族产业，然后在十五年前和一位高级政要的千金结婚，与之诞下双胞胎姐妹燕介雪和燕令桃。而燕山岚与双胞胎姐妹并不是亲兄妹，他只是两人的远房堂哥。燕大海可能是出于重男轻女的传统思想，不想让产业落入外姓人手中才在五年前收养了这个父母双亡的男孩子。

　　宗政朗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在爷爷去时候被托付给了燕大海照顾。出于修习的原因他留了一头长发，身上也总是穿着绘有阴阳鱼图案的黑色道袍。他看上去沉默寡言，冷漠得像块千年寒冰。天一开始怕他怕得不敢近身，可是熟悉了以后发现他意外的好欺负，就肆无忌惮地折磨他了。

　　\\\\\\\\\\\\\\\"牛轧糖。\\\\\\\\\\\\\\\"天窜到他面前伸出手。

　　宗政看着她贼亮亮的眼睛，好气又好笑地在她手掌上轻拍了一下：\\\\\\\\\\\\\\\"没有带。\\\\\\\\\\\\\\\"

　　双胞胎姐妹正在窗外一起玩排球。她们虽然长得一模一样，却性格迥异。姐姐燕介雪行为举止优雅得体，在校内功课非常好，另外还有很惊人的国画和书法天赋。燕大海称她为家族的骄傲，逢人就会介绍这个出色的大女儿。而妹妹燕令桃则成绩平平，还容易毛手毛脚地打翻东西，这似乎让她有些小自卑。天注意到她每次面对自己父亲时都唯唯诺诺，而燕大海好像因此更不喜欢她了。尽管她们如此不同，姐妹俩的感情一直都非常好，总是形影不离。

　　燕山岚和双胞胎姐妹今年都是十四岁，他总是穿着一身青色的儒衫，一个人安静地在椅子上看书。比起骄纵傲慢的燕介雪和唯唯诺诺的燕令桃，天更喜欢喜欢亲近这个平和得让人如沐春风的大哥哥。

　　\\\\\\\\\\\\\\\"在看什么书？\\\\\\\\\\\\\\\"天从燕山岚的后面出现想要吓他一下，可是看样子他根本没有受到半分惊吓。

　　\\\\\\\\\\\\\\\"志怪小说。\\\\\\\\\\\\\\\"燕山岚说。

　　\\\\\\\\\\\\\\\"什么故事，能跟我讲讲吗？\\\\\\\\\\\\\\\"

　　\\\\\\\\\\\\\\\"好。\\\\\\\\\\\\\\\"燕山岚合上手里的书，向她娓娓道来。

　　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王国突然陷入覆灭，幸存的前朝公主在雨夜的森林中迷失了方向，然后被狐妖所引诱。可是在有了身孕后遭到抛弃，只得独自一人诞下半人半狐的孩子。可是这非人的孩子遭到山民的惧怕，最终他们趁着公主生病的时候杀死了她的孩子。公主怀着对人世的绝望和深刻怨恨杀死了所有的村民，自身也因为杀孽化为厉鬼，终日徘徊，夺取过往人的性命，许多得道高人也奈何她不得。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

　　\\\\\\\\\\\\\\\"狐妖为什么不救自己的孩子呢？\\\\\\\\\\\\\\\"天问，\\\\\\\\\\\\\\\"关心自己的孩子是天性啊。\\\\\\\\\\\\\\\"

　　\\\\\\\\\\\\\\\"大概不能用人类的情理去度量妖物。\\\\\\\\\\\\\\\"燕山岚思忖着说。

　　月皱起眉头：\\\\\\\\\\\\\\\"你何必对小孩子讲这么阴冷的故事？\\\\\\\\\\\\\\\"月的脾气少有的好，他做出这种不悦的神色是极为罕见的。天虽然觉得月的性格完美得让人无从挑剔，可是过于老气横秋了，不知道到了上了年纪会不会彻底变成一块石头。

　　燕山岚无谓地说：\\\\\\\\\\\\\\\"是她要听的。\\\\\\\\\\\\\\\"

　　\\\\\\\\\\\\\\\"这样没有希望的故事有什么意义呢。\\\\\\\\\\\\\\\"月侧过身，被灯光照得形单影只。

　　在天看来，村民杀死公主的孩子只是出于畏惧，若是能够沟通理解就不会犯下暴行。公主为自己的孩子复仇固然没有错，可是后来伤及无辜就不对了，悲惨从来不是无故加害于人的理由。虽然没有很好的开头，但是真正将故事推入绝境的是不断加剧的猜忌和怨恨。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去相信，要去爱，哪怕发生再不好的事情。

　　在燕大海和四个少年男女走后，明天也随后被她的父母接走，整个后院重新归于一片寂寥。独孤梓将碗里的凉茶倒入旁边的草地中，然后从白铁壶里重新砌了一碗： \\\\\\\\\\\\\\\"现在可以好好谈一谈了。那件事我也知道了，所以不用在我面前这么不安，月。\\\\\\\\\\\\\\\"

　　\\\\\\\\\\\\\\\"我没有不安。\\\\\\\\\\\\\\\"月下意识里反驳说。

　　\\\\\\\\\\\\\\\"人生在世不可避免总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可是沉浸在懊悔中堕落非大丈夫所为。你今年十五岁，男人在古代这个年龄就算是成年了，身为男子汉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就此开始。\\\\\\\\\\\\\\\"

　　\\\\\\\\\\\\\\\"我也不想这样的，只是做错了事就必须付出代价，我找不到付出代价的方式。必须要付出代价，不然就乱了。\\\\\\\\\\\\\\\"

　　\\\\\\\\\\\\\\\"月，\\\\\\\\\\\\\\\"独孤梓不得不放高说话的声调，\\\\\\\\\\\\\\\"你要记住，以天下为己任的悲悯之情，杀身成仁的果决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些都只是心浮气躁的表现。成为一个人才是真正的修习。\\\\\\\\\\\\\\\"

　　\\\\\\\\\\\\\\\"我会铭记在心，师父。\\\\\\\\\\\\\\\"月谨慎地说，\\\\\\\\\\\\\\\"就算会有偏差，我也会做下去的。\\\\\\\\\\\\\\\"

　　\\\\\\\\\\\\\\\"那个女孩子，微生纨紫，真的很在意就应该当面询问。那件事她也应该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可是她并不一定愿意见到我。\\\\\\\\\\\\\\\"月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别人的想法永远都不得而知，但是你如果永远不付诸行动，一切都将化为虚无。没有人会被命运上刑，判刑的是自己犹豫不决的心。\\\\\\\\\\\\\\\"

　　\\\\\\\\\\\\\\\"师父，谢谢你。\\\\\\\\\\\\\\\"

　　庭院里鲜艳竹花开满了夏日的星空，一贯孤寂沉静的竹子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呈现出热烈而苍凉的姿态，

　　\\\\\\\\\\\\\\\"可要好好欣赏，竹的绽放之日也预示着死去之时。\\\\\\\\\\\\\\\"独孤梓将手上的瓷茶杯放置在木桌上，漂浮的茶叶随即沉到杯底，水面中唯有一晃完好无缺的月晕。老人低下头半睁着眼睛，却不再看月一眼。

　　\\\\\\\\\\\\\\\"师父。\\\\\\\\\\\\\\\"月轻轻呼唤了一声。

　　老人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也不动，宛如深夜中的一座新雕像。难以名状的惊恐和悲伤在月的胸腔间蔓延，他似乎听见悲怆得近乎哀嚎的声音从自己喉中涌出：\\\\\\\\\\\\\\\"师父！\\\\\\\\\\\\\\\"

　　在三天后整理遗物的时候才会被发现的给天和月的书信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独孤梓的抽屉里，雅致而俊逸的毛笔字书写下满心的思念。

　　我挚爱的孩子们：

　　不要难过，我亲爱的孩子。

　　正如凡事都有起始和终止，爱也正是如此，不管何种形式，何种程度的爱都是要以离别作为终结的。所以只要在此之前珍惜相处的时光就足够了。到了即将结束之刻，我从未像现在这样为自己与你们相处的时光感到欣喜和充实。

　　长夜过去后，新的一天终将开始。有新的梦想和随之而来的新的道路，未来在你们手中书写。

　　独孤梓

　　公纪2207年5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