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幻想国度》沈小寒

5、双色镜（一）

　　第三排靠窗的桌子上空无一物，平滑的桌面反射出白色的光。那个位置仿佛已经成为了一个独立于教室之外的安静的小世界，只有窗外乱飞的两只苍蝇不时在墙上投下灰糊糊的阴影。

　　这已经是长孙叶绊第二个星期没有来学校了。她在班上唯一的朋友纨紫最近因为也因为生病消失了一段时间，这个空置的座位以及座位上的学生几乎都要被遗忘了。这孩子长得瘦瘦小小，在班上毫不起眼，可那真是个心底非常善良、待人又温和的好孩子，笑起来的样子也很好看。

　　可是那样的孩子为什么会只有一个朋友呢？原因很简单，因为没有人想要如此不起眼的朋友。成人会为了人情世故伪装友善，孩子却只知道直言不讳地表达自己最真实，哪怕是带有恶意的想法。想起自己小学三年级的跑两人三组比赛的时候不愿意和小绊分在一组，也跟别人抱怨过小绊，时未发觉自己也是这样的人，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由此心中产生了一种的厌恶感。果然还是纨紫比较好，人长得漂亮，学习又好，连心地也比全班同学都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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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未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手算这么复杂的题目，干脆把世界上的计算器都砸了算了。这种题越做越打击时未的信心，不过右边的印南舟已经开始做第三面了，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背着听都没听过的口诀，可见难易是相对而言的。

　　门口响起有节奏的噔噔声，几粒黄色的粉笔灰从绿色的黑板上滑下来，班主任李老师踏着小高跟鞋来了。原本还略微嘈杂的教室顿时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到。

　　“我向同学宣布，长孙叶绊同学家里出了点事，很遗憾地不能陪我们毕业了。同学们不要为了这个分心，要好好学习。”李老师穿着米色的职业套裙，绾得一丝不乱的发髻使她看起来过于严肃和老气。

　　明明从小一起长大，再差这一个月时间就可以当满六年小学同学了。时未觉得就这样放下这个人，当她从来不存在不能算一件好事情。去年就是因为觉得没什么关系，在疏忽下和一直很要好都小望失去联系。

　　“老师。”时未举起手。

　　李老师对于有人打断感到很不悦：“有什么事吗？”

　　“大家有什么想对她说的话，”时未斟酌着说，“我们把她写在小本子上，再送给她好吗？毕竟从七岁到十二岁，我们相处了这么多年，现在分别也太可惜了。”

　　“不要做这样的事情，”李老师立刻说，“可能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为什么？”被这么一说，时未的心情有点沮丧。这种同学们之间友谊的表示明明是很美好的。

　　李老师突然问：“你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吗？”

　　“虽然不是，但是……\\\\\\\\\\\\\\\"

　　“那就不要惺惺作态地卖弄友情了。坐下，就要小升初了，做事稳重一些。”李老师的眼睛在镜片后不愉快地闪烁了一下。

　　课堂里重新恢复到刚才的紧张，一些做完题的同学已经在排队等老师的批改了。

　　一本作业本飞出去，准确地滑到了过道里刚拖过的水渍里，长得像笨笨熊一样，又高又壮的男生低下头。他羞愧地蹲下身，惊慌失措地在水泥地上摸索着。时未先一步捡起他的本子，再给了他一张餐巾纸。

　　“谢谢。”他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都讲了那么多次，为什么还做不对！”李老师扬起本子，照着一个娇弱女生的脸扇了过去。那女生左脸白得透明的皮肤现在红得可以滴出血来了。时未觉得表皮可能都有些破了。

　　“你觉得自己长得漂亮吗！纨紫也很漂亮，可是次次一百分。你看你穿的衣服！有这个时间，不如好好学学纨紫！”

　　时未不觉得老师这是在班上树立微生纨紫的形象，这分明就是增加仇恨值啊。“你看看××”面对这种说教，没有人会平和地想：××真伟大，我一定要像××一样。既然如此，还干嘛这样说别人。说实在的，这不太像教育，倒有些发泄的味道了。

　　李老师看到那个女生脸上真的淌下了一滴血，意识到自己下手重了，赶忙说：“你没事吧？”

　　“没事。”她用餐巾纸捂住流血的脸。

　　“那今天的事大家看到了，我什么都没有做。”李老师戳了一下这女生的脊梁骨，“尤金月，你可不要再去告状说我体罚，没有人会证明的。”

　　时未听到了学生不满的窃窃私语，有两个女生说老师脑子有病，后排两个男生认定老师正处于更年期暴躁期。全班同学其实私底下都不大喜欢李老师，还给她起了各种各样难听的绰号老巫婆，老妖婆这种都算是轻的。可是照时未来看要真的有不满，不直接表达出来就没有意义了。

　　“有。”时未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只一个字，同学们或惊讶、或钦佩的眼神纷纷落在她脸上。

　　“你说什么！你上次的奥数100练还没交呢！我从没见过成绩差成你这样的！你为什么可以掉以轻心！要知道小升初上了慢班就……”

　　“老师，我错了。”时未温顺地点点头。

　　“你错了还有理了。不要以为爸爸是大学教授了不起，你又不是大学教授！我认识的一个同事的儿子就是这样，最后一事无成，到现在还在啃老。”

　　“对不起，对不起。”时未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最不擅长应付没完没了又歇斯底里的人。

　　“不要对不起。纨紫的爸爸微生济光是大科学家，人家女儿还不是一样学习。”

　　“都是我不好。”时未换了个说法。她注意到李老师喜欢的“纨紫状态”又开启了，接下去没有二十分钟是完不了的。纨紫的父亲微生济光和时未的父亲不忘川同为梦都大学的教授，两人打上幼儿园起就认识。但也只是认识而已，两人性格和思维方式相差过大，就算被家大人安排一起玩，也最终还是各玩各的。时未是让老师痛疼的捣蛋鬼，纨紫却因为乖巧懂事总是被任命为班长。她的成绩总是保持在年级前三，和印南舟一样是公认的学霸。但这两人还是不同的，印南舟是头脑聪明，自学成才的优等生，微生纨紫则是那种听话懂事，循规蹈矩的好学生。

　　身边尽是这些好学生的时未很倒霉，每次都首当其冲被揪出来做反面教材。不过这没有什么大不了，正如爸爸所说，世上再好的东西也没有必要一哄而上，每个人都有应得的东西。

　　这堂课剩余的二十五分钟在老师的口水中全部报废。由于老师说话总容易跑题的缘故，她的思路早已转移到其他地方了，下课时情绪已经不那么糟糕了，但她还是多说了一句话。

　　“没写完的写十遍，全班同学都一样。”

　　就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让同学看向时未的目光由钦佩变为怨毒。只有早就完成家庭作业，正在提前做作业的学霸印南舟对此表示毫无压力。

　　那些小眼珠子鼓得跟青蛙似的，时未总觉得它们要脱离引力作用粘到自己身上了。时未甚至可以看到空气中写满了这样三个字：都怪你。连坐的威力是很大的，所以古代的皇帝喜欢用诛九族的手段处置反对他的人，一杀一个准。虽然残忍，但确实很有效。或者说，因为残忍，所以有效。时未借助这次惩罚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历史观。

　　放学前最后一堂自习课虽然名义上是大家用来写作业的时间，可是只要不发出太吵的声音被办公室的老师听见，听音乐看杂志都无所谓。时未左边两个女生正在小声交流着订阅的青春杂志。时未也在超市的书架上看过类似的书，这上面不是介绍穿衣打扮，就是讨论某个长得好看的男孩子。

　　\\\\\\\\\\\\\\\"天籁之音的少年，长得真帅，只比我们大一岁，就在附近大中学念初中呢。\\\\\\\\\\\\\\\"

　　\\\\\\\\\\\\\\\"嗯，我也很喜欢青柏，上学以后一定要找个这样的男朋友。\\\\\\\\\\\\\\\"

　　时未扫了一眼杂志上的照片。男孩子深色皮肤，留了一头少女漫画男主角那种桀骜不驯的发型，从大众审美来看，算得上是个长得很好的小男孩，可是时未看到他那不可一世的眼神却觉得这男孩有点装过头了。

　　她的同桌印南舟相比之下就高端多了，学霸不愧是学霸，人家在看报纸，关心国家大事。

　　\\\\\\\\\\\\\\\"不用做数学作业吗？\\\\\\\\\\\\\\\"

　　印南舟头也不抬地说：\\\\\\\\\\\\\\\"不是说了吗，那么点东西早就做完了。\\\\\\\\\\\\\\\"

　　\\\\\\\\\\\\\\\"借我抄，不，我是说参考借鉴一下。\\\\\\\\\\\\\\\"时未赶紧说。

　　\\\\\\\\\\\\\\\"马后炮，早就被人借走了。\\\\\\\\\\\\\\\"

　　时未对此懊悔不已，明明正确解答机器就坐在自己旁边，却被别人抢先了一步，这样的悲剧绝对不能再发生了：\\\\\\\\\\\\\\\"明天能不能第一个借我？\\\\\\\\\\\\\\\"

　　\\\\\\\\\\\\\\\"为什么？\\\\\\\\\\\\\\\"印南舟把报纸翻到下一页。

　　\\\\\\\\\\\\\\\"当然是因为，我是你可爱的同桌。\\\\\\\\\\\\\\\"时未厚颜无耻地说。

　　印南舟猛烈地咳了两声，很不自然地说： \\\\\\\\\\\\\\\"我在此郑重纠正你，第一，一点都不可爱，可恶还差不多，第二，我上学期就想换座位了，但是阴差阳错之下继续被你折磨了六个月。反正还有一个月就毕业了，我才姑且忍耐下去的。\\\\\\\\\\\\\\\"

　　时未脸上有些挂不住：\\\\\\\\\\\\\\\"你不要这样啊，我们这六年下来可谓是同学情谊深厚。\\\\\\\\\\\\\\\"

　　\\\\\\\\\\\\\\\"你是谁，离我远一点。\\\\\\\\\\\\\\\"印南舟努力维持着正常的面部表情，将椅子搬离至距时未四十公分开外的地方，整个人几乎已经到了桌子的边缘。但是从时未这个角度还是可以看见报纸上的大概内容，说的是□□经抢救无效过世。今天一大早电视和广播里就争相报道了这件事。大人们就这件事议论纷纷，从政局变化谈到历史。主席过世对老一辈来说是大事，在时未这样的孩子眼里看来却没有好大惊小怪的，反正只要是人都会死。

　　不过尚任道的女儿未免也太可怜了，从小失去母亲，现在连父亲也不在了。尚本织生于公纪2198年，算起来今年才上小学三年级。她为公众关注是在三年前，也就是公纪2204年，她的一张穿蓝色公主裙的可爱照片流传到了网上。

　　大夏人民共和国成立百年距离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不像其他王国那样还存在皇室。这固然是民主完善化的某种象征，可是却无法满足国民心中的某种浪漫复古情怀。尚本织的出现使大家眼前一亮，她因为标致可爱的长相和高贵的政治血统被网友称为\\\\\\\\\\\\\\\"国民公主\\\\\\\\\\\\\\\"。当然，正式场合是很忌讳这种说法以及背后的政治暗示的，这不过是国民用以娱乐的说法。娱乐并没有什么不好，这些年来发生了太多事情，以至于国民都有些过于神经兮兮了，适当放松一下还是很有必要的。

　　尚任道的去世非要说是对国民对损失，不如说是对这个小姑娘的伤害。毕竟，作为□□的男人总是会有的，而孩子的亲生父亲却只有一个。虽然和父母相处不可避免有很多矛盾和争端，但是真正独自一人的寂寞是比什么都可怕的酷刑。

　　笔挺的樟树屹立于校园后操场的中心。刚进校门的时候，时未觉得这棵树高得仿若直入天际，可是现在却没有这种敬畏的感觉了。这棵树早已在同学们的作文中被写烂了，以后也将继续存在于下一届学生的记忆中。

　　和前面两周一样，放学后时未要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回家，而是跑到隔壁单元的六楼给纨紫送作业，这是纨紫爸爸拜托时未爸爸让她做的事情。虽然挺麻烦的，但是妈妈说了做人不能太自私。今天是爸爸的生日，他的学生会来看他，也就是说今天可以吃到很多好吃的。想到这里，本来已经有些疲惫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这栋楼的楼道又阴又鞍，还窄得要命，脏兮兮的墙角边不时有两只蜘蛛鬼鬼祟祟地爬过。纨紫家这层楼的过道灯早在几年前就坏掉了，白天还上能凭借少量从窗户透过的光线看清楼梯，可是到了晚上就会变得漆黑一片。这一次开门的不是微生叔叔，而是纨紫本人。门缝里的纨紫脸色惨白，嘴唇颜色发青，眼睛下是厚重的黑眼圈。时未和纨紫的关系不是特别密切，但是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也不至于完全没有感情，她忍不住问了句：\\\\\\\\\\\\\\\"没事吗？\\\\\\\\\\\\\\\"

　　\\\\\\\\\\\\\\\"什么也没有。\\\\\\\\\\\\\\\"

　　\\\\\\\\\\\\\\\"真的没事吗，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时未觉得自己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可是又不能什么都不说。

　　\\\\\\\\\\\\\\\"走开！\\\\\\\\\\\\\\\"纨紫接过试卷，然后用力关上门。

　　时未虽然及时闪到了一边，可是鼻尖还是被撞到了一点。时未心里虽然有点小小的不快，但是想到病人都脾气大，然后就很快释然了。

　　\\\\\\\\\\\\\\\"她怎么样？\\\\\\\\\\\\\\\"一个斯文好听的男孩子的声音叫住时未。

　　时未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倚身靠在停自行车的车棚边。他的个子这样高，让时未觉得他是个高中生。可是那张青涩白净的脸让她觉得这男孩可能还只是个初中生。他面部的线条轮廓很好看，可是这个人带有的那种刚柔并济的俊美没有让时未想到童话中的王子，而是想到了神话传说中命途多舛，最终悲惨死去的英雄少年。她不由得为自己心中这令人不悦的联想打了个寒颤。

　　\\\\\\\\\\\\\\\"那孩子没事吧？\\\\\\\\\\\\\\\"

　　时未反应过来：\\\\\\\\\\\\\\\"那孩子，纨紫？\\\\\\\\\\\\\\\"

　　对方什么都没有说，可也没有否认，时未只好视为默认。

　　\\\\\\\\\\\\\\\"据她本人说什么都没有，可是就我看，完全是一副身心俱疲的样子。\\\\\\\\\\\\\\\"时未说，\\\\\\\\\\\\\\\"对我又什么都不肯说。你如果真的关心就应该亲自去见见她。\\\\\\\\\\\\\\\"

　　少年却叹了口气，离开了。

　　真是个奇怪的大哥哥，时未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在地平线的尽头被一大片阴影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