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幻想国度》沈小寒

4、序章（三）

　　蓝色的世界异常宁静，连一丝风的声音都没有。细细的石子路间长出青苔，黄褐色的枯叶仅剩叶茎，成为一张张铺在草地上的小网。

　　某个女性长眠于此。

　　小男孩一直往前走去，直到看见一个漂亮的秋千，上面缠满了金色的玫瑰花，他伸出手，却触碰到了一种毛茸茸，湿漉漉的质感。就在他要上去的时候，身边声嘶力竭的争执声吵醒了他。他透过额前的刘海看到窗外的院落，病殃殃的月季无力地将绿色的爪子穿过栏杆。

　　花的清香中掩藏着一股酸臭味。妈妈今天也醉得一塌糊涂，吐得满地都是，她衣衫不整，满脸红晕的样子一看就知道又在外面和别的男人鬼混过。爸爸如果没有在赌博中输钱，则会是个温柔和善的好父亲。然而今天的运气有点不好，他不是个温柔和善的好父亲。

　　\"又去赌！他们都是在骗你！你为什么这么没脑子，你怎么还不去死！\"妈妈尖厉的声音划过黑夜，\"窝囊废！蠢货！没用的东西！自从嫁给你我就越来越倒霉！\"

　　爸爸甩手将桌上的酒瓶扔到墙上：\"我也是瞎了眼才会和你这种低素质的女人结婚！我的人生都被你毁掉了！一天到晚就知道歇斯底里地抱怨。你照照镜子就知道自己有多么面目可憎！\"

　　\"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如果不是因为你的懦弱和愚蠢，我们就不会受人欺凌！\"

　　爸爸下巴上湿漉漉的胡渣几乎根根竖立：\"你以为你对孩子对影响就好吗！小园摊上你这种烂女人做母亲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互相抱怨，彼此憎恨。

　　这样的两人均以不同的方式背叛和践踏着这场婚姻。现在所呈现出来的家庭的面目只是仅靠一层薄膜所连接的碎片。这比起生活更像是一出荒诞的木偶剧，没完没了聒噪地进行下去的木偶剧。

　　园透过身旁的玻璃看到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突然觉得非常累，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在园开始记事的时候，家里并不是这个样子的。妈妈总是穿着一袭紫罗兰色的长裙，像个仙女一样，虽然有时候会有些精神恍惚，但却干净整洁，脸上也挂着笑容。爸爸深凹的脸颊那时候还很饱满，他总是勤奋踏实地在医院工作，经常得到病人和家属的称赞。一家人每周都会出去玩。

　　然而毁灭似乎总是不可逆的。园现在觉得即使回到从前的岁月也没有任何意义。这样的父亲，这样的母亲，连同这样厌弃双亲的自己都去死可能对大家比较好。老师说死就是什么都没有了，那就让这一切都化为虚无好了。

　　园看了一下墙上金字白面的钟，还有十二分钟就是新年的第一天，也是今年的最后一天。即是开始的时刻，也可以是结束的时刻。

　　也不知过了多久父母才终于吵累了，昏昏沉沉地在床上睡了过去。园却悄悄下床，想要等到新的时刻。这也许没有什么意义，但是当自己去做这件事的时候，也许便有了意义。

　　指针指到零点整，门边传来轻微的声音。一开始园还以为这是由于心理作用产生的，可是连续了几次后他发觉这是真的有人在敲门。

　　\"小园，我是隔壁的双星姐。我知道你还醒着，可以开开门吗？\"门外传来女孩子柔和的声音，\"我今天六点家就搬完了，以后可能都见不到了，礼物也没办法送出了。\"

　　园转动门把手，门口的韶双星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羽绒服，她的手上有什么在发光，温暖的颜色将她小巧精致的下巴和嘴唇描绘得很优美，又长又卷的浅色睫毛也被照得亮晶晶的。她很软的褐色长发不像平时那样扎成马尾，而是像缎子一样整齐地搭在肩膀上。

　　\"小园，祝你七岁生日快乐。\"双星弯下身子，让园看见装在碟子里的小蛋糕连同插在上面的7形蜡烛。

　　园伸出手：\"是给我的吗？\"

　　\"我亲手做的。\"双星说，\"但是蜡烛有点危险，就在这里吹灭好吗？\"

　　园上前小心地吹灭蜡烛。

　　\"许愿了吗？\"

　　\"许了。\"园觉得自己没什么愿望，所以他希望双星姐以后都幸福快乐，不会遇到不开心的事情。

　　天色亮起来后，园面对的是从睡梦中醒来也许会有改变的双亲，双星将踏上新的旅程。园打开窗户，却只看到双星脚上浅色的的小皮靴在薄薄的雪地上踏出一串痕迹，然后她和父母坐进了一辆黑色的车里。黑色的车很快变成一个看不见出形状的小黑点，接着就彻底地消失不见。园望着除了白色一无所有的窗外，突然间有些想流泪，却找不到这样做的任何理由。

　　此刻的梦都大学的礼堂内正热火朝天，消失了八年之久的天才学生郦雪阙在新年的第一天再度回到学校，并且将当众展了一场游学演讲。朱颜其实一点都不想去，可是其他本科同学都为了表示对同学对关心而去了，自己不去的话就会显得人品有问题。

　　学校礼堂是传统的宽屋檐的夏式建筑，室内红色的柱子和灰色的水泥地交织的庄重色调被室外灰暗的天色照得各外阴沉。室内空调开得温度过高了，空气闷热得要命，朱颜拽了拽毛衣的领口好让自己喘上一口气。坐在他旁边得卜忘川面色也十分不好。

　　八年时光并没有让郦雪阙的容貌有多大变化。非要说的话，那就是他的身上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整个人焕发出的魅力更甚从前。像他这样容貌美丽异常却没有半分女气的男人世间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了。黑色的束腰长袍穿在一般人身上一定不伦不类，可是郦雪阙瘦瘦高高的身架却被它衬得很好看。前台上一个女学生会主席作为主持人向郦雪阙询问这八年来的游学经历。

　　\"郦雪阙先生，你这一身打扮有什么由来吗？\"

　　\"遵照神的意志。\"

　　女主持人有些奇怪地问：\"郦雪阙先生，你以前是研究基因工程的学生，照理说应该是无神论者，为什么会想到创造宗教呢？\"

　　\"科学，宗教，说的都是一回事，都是人们用以解释并理解这个世界而产生的，只是用不同的方式来表达而已。我认为过于拘泥于其中的形式是不必要的。\"

　　女主持人有些没听明白，只好继续问：\"那你是怎么看待神这种东西的呢？\"

　　\"世人正在堕落，神不会聆听祈祷，神只会看行动。神固然不是残忍的，却也并不悲天悯人，他是裁决者，公正地审视着众生。所以软弱的祷告者总是被抛弃，有力的行动者获得恩赐。\"

　　观众席上的很多人对这样一个曾经儒雅睿智的男生变成这种宗教狂热分子觉得难以理解，这个曾经作为他们学生或同学的男人如今已经让他们感到彻底的陌生，也有人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说的话，转而开始细细思考郦雪阙说的话，从中感受出了几分道理。

　　\"闹剧。\"朱颜冷冷地说，\"变成这样还不如死掉算了呢。\"

　　\"你也别这样说得这么难听，\"卜忘川皱起眉头，\"都是些日常的道理，只不过被他拿来用宗教解释。\"

　　\"他也就这样了。搞一个神棍集团，然后跟个小丑似的自鸣得意。\"不知道是不是朱颜的心理作用，台上的郦雪阙刚刚似乎看了她一眼，用那种他学生时期就特有的没有温度的眼神。那时间太过短暂以致朱颜很快认定自己只是看花了眼。

　　在散会后她总算有机会再去补补妆。可是却在过道里看到那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子。朱颜别过头从郦雪阙身边走过，假装没有看到他，她一点都不想和这个人单独碰面。

　　可是郦雪阙不打算视而不见，他慢慢走到朱颜跟前。朱颜看到他那张完美的脸靠自己越来越近，下意识地扬起手，手腕却被郦雪阙牢牢地钳制住。她使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挣脱不开，郦雪阙趁机用另一只手将她的肩膀按到墙上，然后低头吻了她的嘴唇。这个深沉猛烈的吻几乎让朱颜透不过气来。

　　在被放开后她立刻甩手给了郦雪阙一记耳光，然后转身跑到盥洗室。光洁的白瓷砖和日光灯将朱颜原本就白皙的皮肤照得血色全无。她的手腕和唇角都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无论怎么都冲洗不掉。这个人还是老样子，总是这样以羞辱她为乐，认为他人的感情可以随意践踏。这样的人早一天死掉都好，总有一天她要把最尖利的刀送进那个男人刀心脏。

　　郦雪阙听见盥洗室里伴随着流水声传来若有若无的抽泣声，嘴角抿成一个优美的弧度，平静地走出过道，就好像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月出小区较之新叶小区更为阴寒，尽是槐树芭蕉这种招鬼的植物，而整个地势又偏低，楼群面向北方。园和家人住的一楼不但没有阳光，更是容易终年遭到虫类和老鼠的侵扰。

　　今天从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有些不同寻常。既不笨重又不急促，步履轻盈而有节奏。园放下写日记的铅笔，拿着凳子跑到门口，准备从猫眼里一看究竟。可是门却自己打开了。一个穿黑色束身长袍的男人站在园的面前。他的容貌实在是美丽得罕见，可是那强硬的气质绝不会教人将他误认作女人。

　　\"你是谁？\"

　　\"我是你妈妈郦苑珂的哥哥。\"郦雪阙把手放在园肩上，\"绝不是什么陌生人，我们是血亲，知道了吗？\"

　　园冷淡地说：\"骗人，妈妈没有哥哥。\"郦雪阙的亲近动作让他很不舒服，他自记事起就不太喜欢和除了家人以外的人产生肢体接触。

　　\"不对哦，骗人的是妈妈。\"郦雪阙松开园，径直向里屋走去。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一个错误，把陌生人放到了家里。可是他也说不上为什么自己没有拦住他。是被对方威慑到了，亦或是，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阳光透过阳台上的栏杆，成为一道道投射在地上的狭窄的光之路。在园还很年幼的时候总是对静物和光线充满了畏惧，这每每让他产生了时空凝固的错觉，而这种错觉直到很多年以后依旧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