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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桃刃舞(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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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岚的手机掉到池塘已经过去了两天,卜时未在联系他未果的情况下直接往家里拨打了电话,在确认他无事后才放下电话。
晶莹饱满的红唇靠在燕山岚耳边轻声说:“在担心你呢。她是觉得我会对你做什么吗!我怎么会伤害你呢。”
“我知道你无法下手伤害我,所以才会那么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燕山岚说着在棋盘上落下黑子。
燕介雪坐回燕山岚对面的椅子上,两眼无神:“骗人,骗人!你是被迫的,和大家一样讨厌我。卜时未那个妓女都跟你说了什么!”
“先镇定下来,我们有很多时间好好谈谈。陪你下完这局棋是约定好了的事情。然后才继续开始‘家主试练’。”
燕介雪冷哼一声,用充满嘲讽和挑衅的眼神望向对面的青年:“不是真正燕家嫡系的你怎么可能知道‘家主试练’的真正用意。金色的燕子头颅所指的是幼儿的头颅。未成年的孩子就像小鸟一样孱弱,一不小心就会死去,为了不让这份怨恨带来厄运,就要去寻找尸体。说是化解怨恨,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反正你也觉得我配不上你吧。”
燕山岚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这种事情只有合适不合适,我不会用那么过分的话评判别人。”
燕介雪不耐烦地摆摆手:“都无所谓了,我没关系的。那样也好,我已经自由了,我再也不用迎合你和父亲了。你们的喜好和愿望,统统都跟我没有关系。我只管自己高兴就足够了。”
“你一直都是自由的。”
燕介雪撑着下巴低头看那不知何时输得一败涂地的棋局:“是啊,总是以这副令人作呕的态度面对我。你以为自己很悲天悯人吗,施舍和同情宠物的感觉还不错吧?只关心自己的冷血动物,你为什么还享受着别人的关心活着呢。”
燕山岚慢慢说:“小雪,我毕竟不是你的亲哥哥。堂亲关系也出了五服。我是养子。没有出息的父母以乞讨为生,在他们要打断我腿脚让我乞讨的时候,燕老爷救了我并让我像你们姐妹一样读书。只是你们都不是我真正的家人,我无时不刻地提醒自己谨慎行事,以免招致厌恶。我不认为别人一定要关心我不可,能够得到每一分我都充满了感激。与此同时,我也畏惧着失去现有的生活,期望能够得到亲情的眷顾。可就算仅仅是器重,也总比没有要强吧。”
“比我还要不幸,却能保持心态平衡,所以就可以义正言辞地藐视他人,我最讨厌你这种清高的文人气质了。”燕介雪掀翻棋盘,黑白交错的棋子噼里啪啦散了一地,再分不出彼此。
“不是的!被人说成依靠燕家令我不甘心,但事实上没有燕家的帮助我早就堕落成残疾乞丐了。一边享受着优渥的经济条件却又对糜烂的家庭氛围不屑,这才不是什么清高,不过是彻头彻尾的卑鄙和自私罢了。好得一尘不染的人就算存在,也离我们太遥远了,小雪。”
看着燕山岚眼中的温柔,燕介雪突然变得轻松起来。她看见那个充满感情的哥哥挣脱开冷漠的外壳面对着他。这种怀念的感觉倘若能永远伴随在身边该有多好。“是吗,哥哥也一样呢。我不是独自一人的吗?如果没有喜欢你就好了,那样我就还有办法面对你。只是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燕介雪有些忧伤地说。
已经很多年了。“哥哥”这个称呼燕山岚已经九年没听到了,而会这么叫他的人并不是长女燕介雪,而是次女燕令桃。燕山岚一时间明白了很多事情:“果然是这样啊。刚才的茶……”
燕山岚没有说完话,半个身子都倒在桌前。燕介雪把他的身子在石桌上摆摆好,再掰过他的脸,燕山岚就好像安详地睡着了一样。她温柔地摸摸青年的脸:“好好睡吧,哥哥,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燕大海做梦了,见到了数十年前的家。大概是很久没有放任自己沉浸在梦境的缘故,他分辨不出这是幻觉还是真实。他脸上的皱纹都消失了,而身形也依旧挺拔。一个表情阴鸷的中年人恶狠狠地看向他:“你不是我期待的孩子,去死!要是你没有出生就好了!可恨的文化改造运动,大家都去死好了!”
拳头,脚,燕大海的身体被燕凛然殴打得体无完肤,一直被送到了医院,因为伤势过于严重,治疗了三个月才得意出院。
“真的吗?我最期待的就是父亲的认可。无论怎样努力都要遭到践踏,不被生下来就好了。只是,这不是我的错,都是路平不好。他必须消失啊!”燕大海好像在看一场电影,只是这些话语既像是人物的台词,又好像被自己亲口说了出来。
这双手便将玩耍着的弟弟推入了池塘中。只要“扑通”一声,他就不复存在于这人世了。这种事情是必须的,没什么好难过的。只是……
“为什么会流泪?”燕大海摸着眼袋下的泪痕醒了过来。
“桃叶纷飞如斯,
“花儿已逝久远。
“心爱的鸟儿在哭泣,
“它的尸骸埋藏在,
“小小的纸灯里。
“愿河水漂流,
“直抵冥土的乐园。”
这不祥的歌声让燕大海如临大敌。少女的脸庞被灯笼照得有如白瓷娃娃般精致,她面无表情地一下下舞动锄头。池塘的边沿被砸得破裂,鱼儿都惊慌失措地跳了出来,无力地摆动了几下身体都无济于事,还是昏厥于坚硬的水泥地上。
“什么啊,姐姐现在和我一点也不像了。我们是双生子啊。”燕令桃抱着光洁的头骨,怜爱地掸去上面的尘土。她的脸庞和头骨的颜色竟然别无二致。
“你在做什么?”门前的燕大海为眼前的情景所震撼。
“爸爸,我和姐姐长得简直一模一样是吧?”
燕大海先是想哭,却一滴眼泪都无法掉落,转而疯狂地笑了起来:“这么说,杀亲者的孩子也杀亲了啊。我们身上流淌的还真是充满了诅咒的燕家之血。”
燕令桃转过脸:“那和血没有关系,是因为我和爸爸都是可怕的人,很普通的。”
“过来吧,小桃,爸爸陪你一起死。”燕大海煤油灯点燃了木柜中的书籍,半边墙都燃烧起来了。
燕令桃茫然地歪了一下头,然后哈哈大笑着跑进父亲的房间。明亮的火墙就像通往着另一个世界一般,到呛人的烟雾升起,佣人门只见到骇人的景象。沉静的木屋燃起熊熊大火,檀木的香气也变得更为浓烈。而坍圮融化的窗中只能见到模糊的人影,被火焰贯穿咽喉的瞬间,凄厉的哀号划破暗淡的夜空。
燕山岚安然无恙地睡倒在客厅,只是因为迷药的缘故,他还不能很快就醒过来。这场大火延续了整整十六个小时才被警方完全扑灭。院子里原先满地的桃花被灰烬取代,雪白的墙也变成了黑色。
学校已经彻底放假了。在警方查出燕介雪同死者廉谦的不正当关系之时,她却离奇地死了,案件也就此告一段落。
宗政朗快速点开电子信箱:“燕山岚来邮件了,说是要休学。因为要尽快办好手续继承燕大海在公司的股份,也要赶紧学着处理业务。”
“真是难以想象啊,燕山岚的书生气太重了,真的会喜欢这样的事情吗?不过,他自己的选择也肯定有其中的道理吧。”卜时未用双手指尖揉了揉眼窝。
伊从园弯着身子,舒服地窝在沙发里:“燕氏父女都死于大火,好像是相拥着自焚了。”
宗政朗的关节鼓了起来,有些不高兴地说:“你们两个就不能注意一下形象吗?不是歪着身子翘二郎,就是直接躺着。这么大的人了,很难看啊。”
伊从园眯着眼睛,用脸蹭了蹭沙发垫:“这样超舒服,宗政你真是一点情趣都没有,所以才不受欢迎的。”
“还不是那家伙占了我的沙发,我都累死了。快好好说说他,宗政,发扬你大哥风范的时刻到了!”卜时未因为昨晚一直在等成绩,精神非常不好。
宗政朗扶住额头,只感到深深的无力:“我为什么会想要和你们沟通呢。算了,就当是家里养了一窝吵吵闹闹的猫猫狗狗。”
“喵。”伊从园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宗政朗假装没有听见,而是从抽屉里拿出白色牛皮纸包装的本子:“对了,卜时未,这里有一件和朱颜老师有关的东西,我认为交由你保管比较合适。”
“好,我知道了。”卜时未伸出手的时候犹豫了,“不会从里面放出毒气,或者爬出条蛇吧?”
“我可不是你。”宗政朗已经没有吐槽的力气了,“拿好了。”
清秀的钢笔字迹映入卜时未眼帘,也传达了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致朱颜:
当你翻开这本日记,我恐怕已经不在人世。即便如此我还是很高兴,时隔多日你终于原谅了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有些可惜,妈妈她……并没有原谅你,以后恐怕也不可能,外公。”卜时未遗憾地合上日记本。
宗政朗有些替留下遗言的朱杨感到心酸:“发生了什么事?要不要好好和朱颜老师解释一下。”
“只有在被误会时,解释才有用。伤痕累累的心仅靠后悔是无法挽回的吧。”卜时未把日记本贴到自己胸口,“我也许可以理解妈妈。”
模糊的记忆中,小孩子手里的风车一直转动着,虽然没有风,但是牵着她的人走得非常快,气流也就能带动红色的车轮。没有颜色的空气透过红色的塑料纸,也被染成了绮丽的红色,她的心好似捧了一团小小的晚霞般喜悦。
“呐,我们是去哪里啊,妈妈?”
身边的女人没有说话,小孩子抬头只能看到她的腰。她伸手轻轻拉了拉女人的上衣下摆:“今天妈妈能从幼儿园接我,还买了我喜欢的风车,好开心啊。”
“你以后都会和妈妈在一起的吧?”
“和妈妈一起的话,去哪里都好啊。”
“真的吗?只有你是绝对不会背叛我的。也只有你才能真的对我好。他们都不是好人,不能相信他们啊。我真是个笨蛋!为什么要在险恶的世间期待不可能的东西,温情什么的根本不需要。”
“当然了。对了,幼儿园今天中午发了薄饼,是妈妈喜欢的,为了怕凉掉就放在衣服里捂着。你吃吃看。咦,你怎么哭了,妈妈,谁欺负你了吗?”
直到很多年后,卜时未才从幸二弦隐晦的话语中得知,妈妈那天是要带着她一起自杀的。只是身为至亲,面对亲人内心的伤痕,不可能真正去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