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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桃刃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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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灯泛着暗色的萤光,柔软的床铺像强韧的丝线般捆缚住床上女子的躯体。她巴掌大的小脸被照出玉石般的色泽。
听说发生过关系就会慢慢和男人处好关系,可是神经科医生古柳音还是毫无感觉。她依旧惧怕着身边的男人。她的妈妈说这是当姑娘太久被家里人惯坏的表现,可她总认为不是这么一回事。床头柜上的布娃娃用落寞的眼神看着她,这是她记忆中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她妈妈也说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就别管那么多结婚。可是,总觉得这样和石方耀医生结婚很可怕,她每晚都会梦见一张结实的大网,丑陋的蜘蛛淌着白色的汁液贪婪地靠过来。虽然科学界普遍认为解梦是毫无根据的迷信,但梦境确实能反映人在现实生活中受到的压力。
再跟妈妈说她也只会认为自己在胡思乱想。反正她总是依赖着男人,过着懦弱的生活,在爸爸过世后,她就迫不及待地转而依赖石方耀。这样不能说是不对,只是真的很讨厌。像护士胡灵那样,虽然丈夫在前年过世,也依旧独立能干,有着阳光的精神面貌。
“小音,怎么了?”石方耀睁开眼,揉揉古柳音的脸。
“头疼。”
“不要想那么多了,都累着了,好好休息吧。”他在古柳音的额头留下一吻。
临近过年,医院也终于放假了。站在安静的医院前,古柳音仿佛又回到了幼时。在双休日的下午,她就会一直在外面等着古闲下班,再带她出去玩。可是现在父亲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请问是古柳音小姐吗?”一个高个男孩朝她走来,他洁白秀气的脸映衬在干净的黑色风衣中,像水晶一样透明漂亮,仿佛随时都会同漫天冰雪一起笑容。
古柳音问:“你是谁?”
少年说:“我的名字叫伊从园。你过世的父亲拜托我,请小心你的未婚夫。”
古柳音的语气立刻变得不友好起来:“我没有钱,你的谎话很恶心。”
“你误会了,我不是算命的,我是个灵媒师。你小时候养的小猫叫茴香,对吧?它生了病,你没有发现,所以它死了你很难过。你父亲许诺再给你买一只小猫,却忘记了,你很生他的气。”
古柳音反应过来什么:“你暗地里调查我?请住嘴,不然我告你侵犯个人隐私。”
“果然学医的人在鬼神之说上看法总是很固执呢,那家伙算是个例外吧。”伊从园的语气有些落寞。
“请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骚扰罪现在是可以判刑的。”
“这是我们社团的电话,如果你需要帮助,记得联系。”
伊从园只留下名片就走了。古柳音本来想当着他的面扔掉名片,可是心中的不安让她鬼使神差地收了下来。
上万学生就读于梦都大学,储物柜藏尸案正引起多方的关注。而学生们都社交平台上分享跟案件有关的事件,以期尽快抓捕真凶。明天已经跟进了半天的信息,却发现大多数人都在胡编乱造,几乎没有人的叙述能与案件线索吻合。根据尸体检验结果,廉谦在生前曾被人捆缚住手脚。并且没有挣扎痕迹,也没有被下过药物。
“难道说是自愿被捆住了,真是匪夷所思。”
“在做游戏吧?”罗警司嘴角挂起猥琐的笑。
明天不解地问:“什么游戏?”
罗警司给了明天一记爆栗:“小孩子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好痛,痛死了,罗警司你这个笨蛋,”明天捂着脑袋,疼得直掉眼泪,“真是的,又拿我当小孩子。”
“要是成熟起来就做好巡逻的工作,别管和自己无关的案件!”罗警司几乎用咆哮的声音吼道。
明天真是怕了这个严肃的中年老男人了,自己的一点小心思都会遭到斥责。储物柜藏尸案就像一把来势汹汹的火,很快就会烧到卜时未。那个学生呆里呆气,两眼无光,看上去又好欺负,不管的话简直就是放任她被吃掉。只是流浪人连续遇害事件依然在不断地发生,可却仍然没有引起重视。“银月组”的组长薰衣草正好今天下午约她见面。
香云咖啡馆是派出所附近的小咖啡馆,能够迅速地给临近的警察,职工供应咖啡。下午还晴朗的天空到了晚上就开始降下暴风骤雨。窗外的寒雨和室内的空调暖气聚集在玻璃窗上,结成密密的小水珠。
“薰衣草……组长?”明天有些不敢认眼前的女子,可最右边靠窗口的就是她。
印象中的薰衣草身上总是穿着中性化的衣服,脸上的妆浓得让人看不清长相。可眼前的女子穿着长筒靴和黑色的小裙子,不施粉黛的脸庞素净甜美,就像普通的女大学生那样。
“别叫我组长,快过来坐。”
明天这才坐到她对面,摘下头上的鸭舌帽。
薰衣草拍拍领口,透了口气:“非常糟糕,真是糟透了。”
“发生什么了吗?”
“我派去调查此事的人都不见了,前天才从水库中打捞出一个人尸体,内脏完全被摘除。”薰衣草面色阴沉地说,“我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这是人体贩卖组织的阴谋。它背后有非常庞大的团伙进行操作。仅凭我的‘银月组’是连边缘都无法触及的。”
“会是谁?”
“都有可能。这么多内脏,这么多钱谁不想要?正义联盟政府的默许很微妙,四方社也可能参与,你们需要资金吧?”
“不,御至采先生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
薰衣草的手搭在明天肩上:“我随便说说。只是你也要记住,在这世上,你是无法确定别人的底线的。”
“呿,不管是谁,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我都绝对饶不了。”明天握紧拳头,“你来找我也肯定不是哭诉自己的人被杀了。不甘心就要做点什么吧。”
“真幼稚,不过我很喜欢幼稚的你。这样充满光明,让人不由得想要成为你的同伴。”
“御至采先生他也很高兴我们四方社能有更多成员。”明天说。
“不胜荣幸。”
雨势逐渐减弱。一个戴墨镜,穿皮衣的男子匆匆进了门,他看向明天和薰衣草的方向,明天稍微挪动了以下身子,确信他看的是薰衣草。薰衣草就这么被看着,面对他的目光既不迎合,也不躲避。
就在男子即将开口时,一群女生破门而入追上他:“青柏,签个名。给我们签名,好吗?”
楼青柏是从几年前就开始走红的少年歌星。在还是少年时就受到许多女性的欢迎,而长大后出落得愈发俊美的面容更俘获了年轻女孩的心。这个人大概就是那个楼青柏。
“我们差不多也该走了。”薰衣草淡淡地说。她起身走出门,一眼都没有看楼青柏。
廉谦的室友吴雨新曾经在大一和卜时未一起修过高等数学,当时关系还算密切,只是后来就不怎么往来了。若非死者廉谦和他们都有关系,他们恐怕都想不起对方了。
吴雨新眼睁睁地看着卜时未闯进自己的宿舍,却无力阻止:“什么东西都没有,床铺被子,连本书都被警察抱走了。我说,你是要做名侦探吗,卜时未同学?”
卜时未的头从床板下探出来:“什么都没有。”
吴雨新被吓得不清,眼镜都从鼻梁上滑下来了:“你还是快走吧,不然舍监阿姨发现你私闯男宿舍,我们就出名了。”
“不快点找到真相,名气就更大了。”卜时未说,“你再说一遍,这里的什么东西是廉谦的?”
“就那张桌子,还有床架。”
卜时未钻到桌肚里沿着缝隙摸索。廉谦应该是被什么人偷偷约出去了,可无论是短信还是网络社交软件,目前都没能找到他的相关信息记录。如果找到的话,警方也就不会那么给卜时未还有运尸体的三个医科新生施加压力了。所以这很可能是个纸质信息,然后或许被销毁了。
“有没有什么人动过廉谦的东西?”
“我是没看到。你是白痴吗,我知道不早告诉警方了。”
那三个一年级的医科新生都受到了很大的精神刺激,都在家疗养,而他们的父母想必不会乐意自己与他们见面,并进行案件讨论。被拒绝了一次,再想取得机会的话,难度就要翻倍了。
储物柜前空无一人,它现在被封了起来。一月三日的时候,廉谦的尸体就被运了过来。在十二月二十五日或更早以前,廉谦被敲碎了脑壳。
白色的走廊间,有人轻哼着诡异的曲调。男孩子留着整齐的短发和齐刘海,他长着锥子一样的下巴,眼睛细长。苍白的面色隐隐泛青,薄薄的嘴唇透着病态的紫红。
见到卜时未,他呆滞的目光变得有神起来,继而兴奋地走上前:“你就是卜时未学姐吗?储物柜里出现那么好玩的东西,有趣吗?啊,不是,学姐是学外科的,怎么会把区区尸体放在眼里,是我多虑了。”
“我见过你,你是美术系一年级的累华。”
累华笑起来,眼睛和嘴巴成了三条细缝:“我好开心,我爱你。”
卜时未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累华在美术系是出了名的有天赋,行为举止都充满着艺术家特有的偏激和随性。她不是没有喜欢随心所欲的朋友,只是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很奇怪。
“咦?”累华的眼睛因为困惑睁得大大的,“你不高兴吗?我都说我爱你了啊。”
“哈?”卜时未更困惑了。
这时毛绒绒的长耳朵贴过卜时未的脖间,一只抱着玩具兔的胳膊拉过她,如沐春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们走。”
卜时未一直被伊从园拉到自习室外的走廊:“真是服了你了,跟一个精分熊孩子还啰嗦什么。”
卜时未很在意他怀里的玩具,这未免太大了一点:“这是个什么鬼?”
伊从园一本正经地说:“这可不是鬼,是玩具兔子,我在外面的小摊上打赢游戏送的赠品。你很喜欢吧,我可以送给你。”
卜时未看着巨大的兔子脑袋,有些无力地说:“我会喜欢的……如果小上二十倍的话。”
伊从园直接把玩具往卜时未脸上一丢:“那就送给你好了。”
卜时未的脸被兔子脑袋压在下面:“你到底有没有听人说话?”
“是诚心想送给你,绝不是因为嫌累赘不想自己搬回家。”
“我听到了,我全都听到了。伊从园你个混蛋不要跑!”时未拎起兔子往他头上砸去。
伊从园弯腰躲过去,咧开嘴露出一颗虎牙:“好危险,差点就要砸到了。”
草地上的积雪被两人的脚步踏碎,再飘飞开去。两串凌乱的脚步从教学楼门口一直蔓延到围栏护住的花园。卜时未放下兔子,握起一团雪朝伊从园扔过去,正中面门。伊从园在地上抓起一滩松散的雪花往空中撒去,一时之间雪雾弥漫。他趁机跑过去直接把雪块丢在卜时未头上。
卜时未有些恼火,抡起了拳头。
“喂喂喂,打雪仗不能使用暴力的。”伊从园说着继续把藏在手心的另一团雪扔到她脸上,然后快速跑开。
卜时未没有追上去,而是就地坐下,她的头埋进胳膊里抽泣了起来。伊从园折回来,在她身边蹲下:“你不会真的哭了吧?别难过了,小时未,都是我不好。”
卜时未抬起头哈哈大笑,伊从园猝不及防地被按倒在雪地中。
“啊啊,真是个坏的要命的死丫头。”他抬头望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