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幻想国度》沈小寒

37、桃刃舞（一）

　　距今一千多年前，皇室凋零，形成藩镇割据的局势，贵族大夫燕无双被害，他的两个幼子流亡在外，待长大成人后聚集民间义军攻破王都，以血腥的手段向害死他们父亲的人复仇。而面对王位的诱惑，同仇敌忾的兄弟产生嫌隙，弟弟杀害了自己的哥哥，又将反对自己的人尽数诛于城下。世人仰望着鲜血染红的城门，敬畏地称国都梦都为血染王城。

　　“燕家祖上便是曾经的皇家燕氏。”余管家关上炉子。

　　卜时未大为敬佩：“原来如此，真不简单，余管家知道的真多。”

　　“好了。”余管家从锅里乘出一碗元宵。

　　“谢谢。”时未搅拌了一下，肉馅便透过晶莹的元宵皮散发出来。

　　余管家讪讪地点了一下头：“白天的事真是对不住。昨天晚上生了那样的事端，你没吃饱吧？”

　　卜时未说：“算是吧。燕家的家长试炼究竟是什么，我可否略知一二？”

　　“我也是近二十年才服务于燕家，具体的也知之甚少。据说，家长试炼是为了纪念燕氏兄弟白手起家夺取天下的丰功伟业。”

　　天还尚未亮，窗外却飘现出白亮的光，轻盈而充实地飞舞在黑色的山头。

　　“雪？”卜时未有些晃眼，“不……”

　　“是桃花。”余管家说，“在中原冰封时，南吉俐的桃花已是漫山遍野。燕氏皇朝灭亡时，后人一路南逃，终在这四季如春之处落地生根，大概是希望这血脉如盛开的桃花般生生不息。”

　　太阳在此刻升起，皎洁的幽光瞬时沾染上了橙色的霞光，天空连同桃花一并融入艳红之中。爽朗的风从木窗沿前略过，洒落一地的花瓣。

　　卜时未拜别了管家，走向门外侧。朱色的屋宅在不甚明朗的光线中张开了血盆大口，池塘里发出荧光的游鱼不时嬉戏玩耍，似是绚丽的玻璃球相互碰撞。黄衫的小男孩蹲在假山边，水渍不断从他身上滴落下来，他削尖的小下巴不止地颤抖着。

　　卜时未走上前：“小弟弟，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男孩抱紧了膝盖：“我在等爸爸。他说会接我去新家。”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爸爸让我在这里等着他。没见到爸爸不可以离开的。”

　　不知何时冲出的野兽扑着将卜时未撞入池塘中，滑腻细小的鱼鳞碰到皮肤的感觉使她心中一阵反胃。她扒着池子边砌的鹅卵石喘了口气。刚刚还在的小男孩早已不知去向。

　　“黄梨，快过来。”随着燕介雪的呼声，一只大黄狗从池塘边奔到她的脚下。此刻的她身着长款睡裙，长长的秀发编成辫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胸前。清风吹起雪白的衣角，露出光洁纤细的小腿。

　　“你没事吧？”燕介雪向卜时未伸出手。

　　卜时未抓着她的手爬了上来：“多谢了。”

　　名为黄梨的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燕介雪的脚踝，温顺地半眯着眼睛。卜时未抹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打了个喷嚏。

　　燕介雪帮黄梨顺了一下毛：“黄梨年纪大了，也越来越寂寞，它喜欢和人玩耍。”

　　“它多大了？”

　　“十七岁了，已经很老了。这么多年来它都一直在陪伴着我。”

　　因为受凉的缘故，燕介雪领她去自己的屋子换衣服。暖炉里传来的熏香淡雅而苦涩，天色有些阴晦，燕介雪点亮灯盏，墙壁上的画卷都被照亮了，色彩由清冷灰暗转而变得绚丽。她的面容也如蔷薇花一样娇艳。

　　卜时未捧着茶杯中的开水，看到压在玻璃下的合照。身穿粉红色和浅蓝色夏服的少女各自站在一只瓷花瓶的两边，双手紧紧相握。她们极为相似的容貌便如同实物和虚拟的镜像。

　　卜时未不由得说：“你们姐妹长得真是像啊，家里人都是怎么区分你们的呢？听说亲近的人会察觉细小的差别。”

　　“我们会穿不同颜色的衣服。”

　　“那你们有没有玩过互换衣服骗大人的游戏？”卜时未听说有些双胞胎会互换身份，跟亲朋好友开玩笑。

　　“倒是没想到。”

　　“竟然没有。你提出家长试炼时，可是神采飞扬啊，我以为你是很有趣的人呢。”

　　“你认为我为什么要提出家长试炼？”

　　燕介雪和燕山岚一样，看上去对燕家的家财并不热衷，她貌似和燕山岚关系不亲近，可对他展露的神情言语间的微妙实在耐人寻味。“是为了尊严。你想要证明自己特有的能力，并得到承认。在我看来，怎么想都是这样才比较合理。”

　　“得到谁的承认呢？”

　　“对你来说重要的人，”卜时未另有所指地说，“无论身处何处都会注视着你的，不是吗？”

　　“但愿如此。”

　　卜时未突然问道：“你们说起的家长试炼是怎么回事？果然还是很好奇。”

　　“你知道燕家家主需要的美德是什么？”

　　“道德，才智，勇武？”

　　“不，是命运，运气方能昭显无可替代的荣耀。”

　　燕家的家长试炼来源于一个传说。燕姓最早起源于鸟类崇拜，在科技尚未发达的远古时期，飞翔的鸟类寄托着人们对天空的憧憬，对自由和光明的向往之情。在夏国早期文明时代，人们认为太阳由飞翔的金鸟驮着，自西向东环绕大地。金鸟栖息于彼岸的通天高木，它们总共五只，轮流执行背负太阳的任务，它们被认为是不死不灭的。也有人认为它们总能够死而复生。

　　燕氏兄弟的传家宝便是一枚纯金打造的燕子头骨，它被先帝埋下，由继任君主到指定地挖出，以表明天命所在。。而幸存的燕家人依旧以头骨作为继承标志，只是埋藏地点不再由家主告诉指定继承人，而是由他们自己找寻。当所有继承人都同意时，家长试炼便开始生效。而这枚头骨在燕家再度没落时遗失于这片山中，直到燕介雪的爷爷燕凛然重振家业时也未能找到。

　　“金色的头颅是王者的头颅，也是我最喜欢的。”燕介雪介绍着自己想象中燕子头骨的画像，“这份高傲，决不随着死亡而消褪。”

　　卜时未仔细环视了一下墙壁：“你屋里的画卷真漂亮啊，我可以回房取手机拍下来吗？”

　　“请便。”
　　翠绿苍蓝的孔雀，明亮的花斑大虎，这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绚丽夺目。对这些亮丽神气的动物，燕介雪灵动纤细的笔触中透露着喜爱和热情。在南吉俐特有的温暖浓密的丛林中，这是相当常见的动物。山下的孔雀棚是当地非常有名的旅游景点，相隔百米处便是南吉俐小学。

　　学校是二十年前由燕大海出资修建的，风格比较之其他当地传统建筑更为现代化，可也比近些年修建的高楼要陈旧些许。燕介雪、燕令桃姐妹和燕山岚在十一年前毕业。在公纪2105年的夏天，他们离开南吉俐小学去往外地读书，三人就此分道扬镳。在两年之后的某一天，双胞胎中的妹妹燕令桃突然失踪，不知去向。

　　在这国境的南端始终如春天般明媚，学生们也只放两周的寒假，暑假却长达三个月之久。校内的学生正在上最后一堂课，只到正午，下课铃声响了起来，背着书包的小学生们便排好队从校门离开，他们中的有些人看到接应的家长，便连忙把书包交付到他们手上。大人背着小小的书包，幼小的孩子跟在他们后面，顽皮地踩着家长的影子。

　　偌大的教务处空无一人，宋老师整理好文档，掏出钥匙小心地锁上了门。当她试探着门是否关紧的时候，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短发女孩出现在她面前：“请问，你知道宋询老师去哪里了吗？”

　　“你是学生的什么人吗？无关人员请不要随便进入学校。”宋老师年轻柔和的面容上却有一小块伤疤。浅色的疤痕在饱满光洁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我主要想要了解十一年前毕业的，叫做燕令桃的学生。如果能有燕山岚和燕介雪的事情，也可以告诉我。”

　　宋老师的口气冰冷下去：“我没有兴趣和你说这些，请让一让。”

　　“那么，如果你想要对我说些什么，以后我会再来找你的，我叫卜时未，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她把一张便签条黏在门上，就径直向前走去。在宋询以为她要就此离开时，卜时未却突然停下脚步：“我只是觉得，她可能是故意的。”

　　“她当然是故意的。”宋询抚上自己的脸，“离燕家的人远一点，他们家没有一个好东西。什么贵族，根本就是蛇鼠一窝。谁也不要相信，就算是跟你装可怜的人。永远都不要去探究秘密，秘密被称之为秘密，就是因为知道了也没有任何好处。”

　　“谁知道，鼓起勇气面对一切，方为强者。”

　　“希望这份勇气，在面对深不可测的地狱也能够得以保持，卜时未小姐。”

　　“至死不渝。”

　　“你了解到什么地步？”宋询转而问。

　　“燕山岚说过，你们小学时发生了一起事故，燕家次女燕令桃误伤了同桌宋询的脸，然后一直都很自责内疚。”

　　宋询冷笑一声，扭开刚刚锁上的门：“哼，不愧是一群人渣。进来谈。”

　　双生姐妹燕介雪和燕令桃一样貌美过人，因此被称为燕氏双花。然而姐妹俩的性格却大不相同。姐姐燕介雪性格开朗，爱说爱笑，而妹妹燕令桃却形容畏缩，害怕和人相处。班上的同学，乃至两人的父亲都喜欢燕介雪。对燕令桃，与其说是不喜欢，不如说是讨厌。长此以往，妹妹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房堂兄燕山岚一直都对她心存怜惜，在生活和学习上对她多加关照。

　　在小学二年级左右时，班上同学共同在教室的阳台上饲养了一只小兔子。兔子浑身雪白，非常可爱，全班同学都很喜欢它，轮流喂它吃菜叶和萝卜。有一天，小兔子生了病，因为燕令桃给它喂了零食。全班同学气愤难忍，围起来指责了燕令桃，身为她姐姐的燕介雪带头打了她的脸。只有燕山岚一个人站出来维护她。又过了几个星期，小兔子失踪了，同学们翻遍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终于在屋顶发现了小兔子。它被人开膛破肚，血染红了那雪白的毛，再一直顺着屋檐滴落下来。

　　宋询说：“我一直都忘不了那可怕的场景，心中的阴寒也到现在都能回想起来。可是儿童的注意力很容易被转移，这没能引起我的警觉。我看见燕介雪在无人的教室揪她的头发，平日里温柔善良的少女恶毒地诅咒自己的妹妹。我就跑去安慰了燕令桃，她向我哭诉了姐姐怎么用不易被人察觉的方式虐待她，我既同情又气愤，很快成为她的好朋友。后来我经常和燕令桃，燕山岚两人玩耍。那段时光在当时是最快乐的，后来却让我恶心了十多年。

　　“燕山岚是个书卷气很重的书呆子，有一次燕令桃问他觉得班上哪个女生好看，他觉得是我。后来，在课间运动时，燕令桃趁我不注意把我绊倒，钢笔尖在我脸上留下这个印记。可是她自己的皮肤也蹭破了一大块，没有人相信她时故意的，我一开始也不相信，直到我看到她嘴角的笑。我的父母找来燕大海为此事当面对质，燕大海那个不要脸的家伙，他用成人的力气狠狠掐住我的肩膀，让我不准说谎，要做个听话的孩子。就连燕山岚也相信了楚楚可怜的小桃，疏远了我。听说她失踪了，真是报应。”

　　“如果她其实没有遭到报应呢？”

　　“你是说……”

　　“不，没什么。”

　　燕介雪在十四岁妹妹失踪后，不小心割伤了自己的右手，花了很久才恢复，然后提起笔再度写字绘画。卜时未觉得她的画风先后有了很大的变化，却不敢确定，便将她的美术作品发送给了还在梦都写毕业论文的伊从园，交由他判断。根据伊从园发来的信息，他认为以十四岁为分界，先后作画的人有很大可能不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