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幻想国度》沈小寒

36、游戏之夜（五）

　　朔月之夜，美丽的仙女降临到贫穷的小村，受到了村民的款待，她便在重回天界的那日降下祝福，使村安居乐业。为了纪念和仙女的情谊，小村改名为仙女村，并修建了仙女庙。

　　仙女村现今位于中原九州行政区的豫州境内，是夏国仅存的几处民俗村之一，淳朴的当地民风和绚丽的神话传说使其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旅游区。蓝色的琉璃瓦反射出清朗的天空和疏松的云彩，房门上黑色的漆却黯淡无光。祠堂正中烛光点点，照亮壁上的画卷。画面中藕衫绿带的古代少女提着裙子，正小心翼翼地站在河岸边，线条勾勒出湍急的水流。

　　“仙女娘娘，我是个笨蛋，朋友又很少，那家伙对我一直很好，可是我却说了伤人的话，真的很希望她能原谅我。”穿运动校服的短发女生参上一炷香，心事重重地跑开了。

　　黑袍乌发的年轻道人紧随其后在祠堂门前参上一炷香，白色的烟雾消融于风中，周而复始。祠堂门边五步路处一块墨色的石头上贴了黄色的封条，石头仅有拳头大小，却重如千钧。

　　“这就是当时封印的场所，四百年来我们祝家人就一直供奉着寺庙。”身穿蓝衣紫裳，秀发竖起的清丽少年说，“每代族长都要在成年前担任仙女的替身，化解怨恨。”

　　“所以身为族长的孙子，从小到大一直都以这副女装打扮示人？”宗政朗转过身。

　　少年说：“这项习俗是和当日宗政道长的约定，拒绝履行义务的父亲在十年前暴毙而亡。仙女的祝福是谎言，我们祝家村实际上世代受到仙女的诅咒。降临人世的仙女，她的力量遭到觊觎，村民渴望着长生不老，杀死仙女并分吃了她的肉。她的怨恨化为刻毒的诅咒，我们族人死去大半。道人宗政聃将其怨灵封印与此，并约定四百年后，其后人将彻底化解此事。这是爷爷告诉我的最初的故事。漫长的岁月中，我们世代等待着您，以及事件的终结。”

　　“你们期待我做什么事，将这仙女的怨灵彻底扼杀？”

　　“那不是当然的吗？”

　　“我们先去看看族长。”

　　根据当地民俗馆提供的古籍，四百年前是羯族入关之际，当日的仙女村名为芝缘村，一场瘟疫使得村民大量暴毙。然而疫情渐渐好转，村民也得以存活。可是在那不久之后，男性村民都会二十岁后患上怪病，黑斑遍布全身。族长祝盎现年七十三岁，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卧榻上，黑斑爬满了他的皮肤，只剩下左脸上还有一点浅色的皮肤。在那浅色消失时祝盎便会丧命。

　　宗政朗伸手替祝盎把脉，钻心的疼痛随即传到了他的身上，在放手后这异样的感觉立刻消褪无踪。

　　“爷爷的情况如何？”少年关切地问。

　　“现在还活着。”

　　“请道长务必救我爷爷，”少年提了衣角，跪拜在宗政朗面前，“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我需要知道当年的真相。”

　　“那种事无所谓。你有法力吧，妖怪也好，仙女也好，赶快把它们解决掉。”少年握住祝盎的手，想要替爷爷缓解些许痛苦。

　　“道术讲究因果，事物不能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究竟是什么样的罪孽，需要全村人世代付出惨痛的代价。仙女什么的太不确切了，完全排不上用场。”

　　少年为宗政朗冷漠的语气感到恼火：“这么说你拒绝证明自己的法力，搞了半天只是个神棍。我们不需要没用的人。我警告你，要是欺骗我们的话，必定要让你付出代价。”

　　祝盎摇摇头，用沙哑的声音说：“不得无礼，祝聆。带道长去藏书屋。”

　　“可是，那里……”

　　“祝聆！”

　　祝聆有些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身带领宗政朗离开卧室。成片槐树林在暗淡的光线下散发出暗红的色泽，忽然间，稀疏的树枝如皎洁的长剑一般伸出，月亮隐隐现出身姿。淙淙的流水自树根旁悠缓地蔓延，河面上的冰层骤然出现了一道裂纹。

　　村北的藏书屋是一个名为朱杨的前辈所留下的。自文化改造运动后，大量当地史料和建筑在官方活动中遭破坏，为了挽回损失，他毕生致力于当地民俗研究，四处搜集资料，并将它们整理收藏在自己的住宅。朱杨早在二十多前就心脏病突发离开人世，关于他的生平无人知晓。藏书屋几度都面临拆除的风险，在族长祝盎的一再坚持下才得以留存至今。

　　藏书屋的外观只是个简陋的水泥小屋，窗户的入口由铁丝边吃而成。黑色的铁门上有一只状如莲花的把手。宗政朗试着拧了拧，门毫无动静。

　　祝聆说：“没用的，那位古怪的前辈成心把屋子修建成了这样。他好像是要等着重要的人回来。可是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了，谁也没有回来。”

　　莲花的传说，宗政朗想到以前和社团成员交流民俗传说时，卜时未提起的一个说法。

　　“我妈妈说过，小孩子在野外迷路了，圣洁的莲花就会指引他回家。可是为了防止邪魔入侵，必须左右依次旋转三下才能开门。”

　　宗政朗试着左右依次旋转了三下门把，门在此时敞开。屋内落满了灰，潮湿发霉的空气自四方的屋顶飘荡。祝聆握着手电筒照亮一排排书架，上面的大多为线装书，从品相看来几乎都有程度不同的损坏。

　　“只有一页一页翻了。”宗政朗拿出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本书。那是一本白色牛皮纸包装的笔记本。他翻开书页，目光顺着指尖划过整洁清秀钢笔字。

　　致朱颜：
　　当你翻开这本日记，我恐怕已经不在人世。即便如此我还是很高兴，时隔多日你终于原谅了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看来不是这本。”宗政朗合上书，把它放回原处。

　　祝聆的脸色一变：“开什么玩笑。既不念咒，也不施法，堂堂道士仅仅在这里翻书吗？”

　　“所谓的咒语和法术都是在适当契机才有推进作用，不创造契机的话什么用都没有。你学化学了吗？”

　　“去年高一就学了。”

　　“那你知道化学实验中对控制条件的要求。我面对无法确定的情况是无能为力的。没错，道人也只是寻常人，我怎么也无法成为你期待的神仙。手电筒抬高一点。”

　　祝聆虽然心里不服气，也不自觉配合宗政朗抬高了手电筒。

　　宗政朗抽出一页又一页书籍，直至拿出一本封面蓝色封皮的小册子，上面用毛笔字写着《仙女村传说始末》。

　　“这个……”

　　宗政朗微微颔首。

　　在四百多年前，仙女村还名为芝缘村时曾经发生了一起瘟疫，而朝廷紧急下令放火烧村，时任豫州太守的刘百芩怜悯村民，大量运输药物救治难民，上书朝廷保住了芝缘村。村民感念太守恩德，发誓来日以命相报。后来太守在抗击入侵的胡人时阵亡，十四岁的幼女前来投靠仙女村。村民却将她出卖给了胡人换取自身安危。胡人将对太守的怨恨发泄于其女，少女被斩下四肢，受尽淫辱后开膛破腹而死，生前的痛楚，对村民恩将仇报的怨恨使得她死后化为怨灵。芝缘村被降下诅咒：仙女村的男丁必将死绝。修行路过的道人将怨灵封印于还阳坡，仙女村的男丁免于早夭的命运，诅咒却未能完全化解。道人交代村民世代供奉怨灵以期谅解。为了铭记这份职责，村民在怨灵的封印处修建了仙女庙，芝缘村更名为仙女村。

　　“怎……怎么会这样，太过分了！”祝聆失神地跌坐在地上，喃喃自语：“难怪呢，难怪要付出这样惨痛的代价。”

　　“现在可以解决这百年的宿怨了。少年，跟上。”

　　待两人出屋，纷纷扬扬的大雪不知何时开始降落，狂暴的风雪旋转着折断大片树枝，还阳坡已是白雪皑皑，这掩盖着怨恨和罪孽之地被圣洁的雪白完全埋藏。

　　仙女庙前的石子光秃秃的，上面的封条早就被风吹走。

　　祝聆不顾眉毛上的雪花，只身在冰雪上跪下去：“仙女娘娘，我名为祝聆，是为仙女村传人。这条性命是因为你的父亲才得以存留，前人的罪过理应由我承担。这条命您要夺走也是理所当然。不敢希冀饶恕，只希望您从这怨恨和悲愤中解脱。我将完成九千拜，死生全凭您定夺。”

　　少年在冰冷的空气中，身体和动作愈发僵硬迟缓，一直到第九千下，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地不起。看不见，视线中只有一片黑暗，有个女孩子的抽泣声从不远处传来。

　　“是谁？”祝聆试着问了问。

　　娇弱的声音说：“我叫阿芝，好黑啊，怎么都出不去。你是来救我的吗？”

　　“嗯，我来救你了。”

　　“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吗？”

　　祝聆扯下自己的蓝色发带：“这个可以吗？”

　　“谢谢你，我接受了。”

　　似乎有一道强烈的光芒冲破了这无边的黑暗，在耀眼的白色中，祝聆看到了对面的藕衫少女接过发带，她的面容在强光中不甚清晰，他眼中满是飘飞的绿带。

　　祝聆咳了两声，从床上醒过来。这是他自己的家。

　　“阿聆你没事了！宗政道人把你背回来的时候真是吓死人了。”

　　祝聆的视线转向这个熟悉的声音，看到一身黄袄的老人气色饱满，和往常一样露出和蔼的笑容：“爷爷！你恢复了！”

　　祝盎重重拍了祝聆的肩膀一下：“我好得很呢！”

　　“疼。”祝聆抱怨道，“宗政道长呢？”

　　“他一大早就离开了，临行前说是有在意的事情又去了藏书屋。”

　　夜里阴森的藏书屋在白昼之下有一种说不出的萧条，可是阳光的照射令它滋生出了些许暖意。短头发的女中学生看了它一眼，觉得这个地方好像没有以前可怕了。她灵巧地越过河川，一路来到仙女庙。画像上的仙女似乎有着融化寒冷的美丽温存。

　　“仙女娘娘，谢谢你替我实现心愿。我向朋友说明了原委，很快就被原谅了。我们不但和好了，感情好像又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