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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游戏之夜(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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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逐渐往南方行驶,凝结的空气也随之变得柔软,温暖的雾气铺满了玻璃,使窗外的景象模糊不清,列车好似行进在虚无缥缈的记忆中,随时都会迷失方向。一片白色的花瓣和着水汽沾在车窗外。卜时未伸出手指弹了好几下,它依旧顽固地贴在原处。她索性拉开窗户揭掉了花瓣,而红色运动服的袖口已经湿了大半。
燕山岚半边脸埋进一本书里陷入了熟睡。他不再身着儒衫,而是穿了套头衫和长裤。他身边的燕介雪半张着眼睛望了卜时未一眼,神色中透露出不解。她的发髻微微有些松散,呈现出好看的弧度。
“有点强迫症。”时未自嘲说。她早就在学校见了这位传说中的校花无数次,主动搭话还是头一回。这并不是说燕介雪性格不好,只是她身上经由良好教育散发出来的高贵气质令人望而生畏。
“岚兄已经五年没有踏足本家了,高中时也是三年在外读寄宿制学校。今年,终于可以在南吉俐的桃花盛开时一起回家了。几公顷的山头都会开满艳红的桃花。”
卜时未单手撑着下巴:“听起来真不错,为什么他不肯回家呢?”
“大概是讨厌吧。”燕介雪的声音轻柔幽冷,恍如沉香坠入宁静的湖泊。
卜时未也这么觉得,只是没想到燕家本家的大小姐会这么说。燕山岚一直对自己和燕家的相关事宜避而不谈,民俗社团研究社以外的学生甚至不知道他和燕介雪的关系。那种避讳的态度与其说是讨厌,不如说是深深的畏惧。
“大概在九年前,发生了一件让岚兄无法释怀的事情。你知道我有过一个孪生妹妹吗?”
这个表示过去式的“过”令卜时未不得不在意。她的感觉不好,心里推测这个妹妹多半是死了。至于死因,她连想都不愿意想。
燕介雪轻声说:“别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时未眨眨眼睛,调整了一下表情:“失礼。”
列车很快到站了,经过一天的时间,三人已经前往夏国领土最南端的南吉俐。燕家的司机早就恭候多时,并将他们接往位于青山的燕家本家。充裕的水汽和温暖的阳光使得这里雾气漫天,石子铺成的小路间流淌着细细的清水,深色的痕迹蜿蜒至卜时未的足下。浓郁的苔藓遮挡住路边锋利的大岩石,朱色的大门隐约出现在杨柳间。
门内是一个百来平米的庭院,瓦片顶棚装饰的夏式走廊贯穿了道路。
“衣物已经在房间准备好了,小姐,少爷。”司机对燕山岚和燕介雪说,“老爷很急着见你们。”
“我们要先去整顿行装拜见老爷。你先在这里等着。”燕山岚对时未说,“喜欢的话可以逛逛前院的风景。”
“好。”卜时未欣然答应。
庭院里的植物被修剪得非常优美,一簇簇紫阳花在墙角周围整齐地排列开。淡雅的花香充斥在整栋夏式古宅内,鹅卵石砌成的池塘边游动着红色的金鱼,近乎透明的鱼尾游动在清澈的池水中,时未不由得想起小区庭院内的石榴树。在盛夏时灿烂绽放的石榴花,宛若热情。
“喂,那边的那个。对,说的就是你。”
卜时未迟疑地回过头,看到一个梳着大背头的中年人。他身穿棕白相间的儒衫,无框镜片后目光如炬。这个人不怒自威,看样子像是家里的长辈。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自觉,连干活都不知道。”
“对不起。”时未心虚地说。燕家宅邸看起来非常大,小说里的有钱人家通常会有些佣人,但是听说真正的富贵人家都很讲究亲力亲为。听燕山岚说家里也没什么人,燕家家长燕大海上了年纪,身体每况愈下,卫生打扫这种庞大的工作一定难以应付,年轻人帮忙打扫一下也是应该的。时未的父母都说过,到别人家做客不能太懒惰,勤快些才是为人之道。
她跟着这个中年人一直到了一个仓库间。一个顶天立地的梨木衣柜出现在窗边。中年人打开柜门,整密的抽屉就显现了出来。
“把这件衣服拿去换上。”中年人拉开抽屉,把一叠粉红色的衣服递给她,“然后就去竹室细细打扫,房间今晚就要用。”
“谢谢你。”卜时未接过衣服。打扫卫生还提供专门的衣物,这么周到体贴,真不愧是大户人家。
“更衣室在柜子后面,左拐是扫帚间。”
换上粉红色的齐腰襦裙,卜时未拿到扫帚间的抹布和清洁剂,就赶紧随着中年人前往需要打扫的竹室。燕家有梅兰竹菊四间客房,梅室用以招待长辈尊者,兰室则招待一些亲朋好友,竹室招待晚辈,菊室专门招待临时投宿的人。
竹室的内部并不像外部那样是纯夏式的,现代的保暖通风设备都很齐全。只是窗户大而低矮,刚好靠近枕头。这个房间在时未看来已经足够整洁了,并没有什么需要打理的地方。
中年人仿佛看出她在想什么:“墙角边明显有几粒灰尘。桌沿的油腻能粘死人,架子黯淡无光,花瓶都不能照出人影了。两小时后我来检查。”
“好。”卜时未笑眯眯地说。
燕大海年近六十,难看的气色却使看起来却像是比同龄人老了二十岁。自二十三岁继承家业以来,他一直为家族的发展兢兢业业。燕凛然像英雄一样运用全部家常来支援国难,可是被掏空的燕家却没有任何人支持。燕大海作为长子,毅然承担起了重振家族的职责。无论是费尽心思打点人际关系,还是处理经济事务,都加速了他的衰老。
他穿了一身对襟领黑袍,支起身子坐在一张由整块紫檀木雕刻成的椅子上。粗短的眉毛和下垂的眼角令他的面容染上了几分凶相,燕大海年轻时就经常被长辈说长得像他的父亲燕凛然。只是,他们当时都认为燕大海的能力远逊色于燕凛然,可燕大海却在后来把握了电子市场,赚取了更多钱财。到后来人们谈论他的次数终于多过了他的父亲。
“进来吧。”
燕介雪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齐腰襦裙,头发被用檀木发簪固定住,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素洁的百合花。成绩优秀,多才多艺的她是燕大海引以为傲的女儿。燕大海的目光越过燕介雪,看到了长达五年没有见到的燕山岚。上一次见到燕山岚的时候,他也就将将成年。此刻,那张四方巾之下的面孔还是和以往一样透露出雍容的气度,这种贵族般清冷淡漠的神情使得燕大海在无数个远方侄孙中选出他作为燕家未来的继承人。
简单问询了几句近况,燕大海转而说:“从梦都来的客人我们要好好招待,以尽地主之谊。再怎么说,我们家族也曾是血染王城的主人。”
燕山岚却发现卜时未似乎人间蒸发了一样,四处不见人影。卜时未也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到处乱跑,想必是被某人以什么理由带走了。当余管家颤颤巍巍把他带到正在擦花瓶,穿着佣人装的时未那里,一贯性情淡漠的燕山岚禁不住恼火起来。
“余先生这是在做什么,燕家已经落魄到支使客人干活的地步了吗?”燕山岚说话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却沾上了愠色。
燕介雪也皱了眉头:“余先生,真是太失礼了。我们家四十八个佣人还不至于不够用吧。她可是要入住这间竹室的客人。”
卜时未以为的家族长辈其实是管家。搞清楚自己并不是被请来帮忙,而是被当做了佣人,同时这家也不缺佣人,卜时未有些哭笑不得。她尴尬地摸摸后脑勺:“算了,都第二十六个花瓶了,就差最后一个,我还是善始善终吧。说起来,自己清扫自己的住处也没什么不好的。”
兴许是付出过劳力的缘故,卜时未面对晚宴的燕家家主就不再那么心虚了。燕大海比起卜时未的父亲小了十多岁,可是却要苍老得多,他的嘴唇到下巴上都上满了裂纹,他的脸颊稍微动一动,就让时未产生了那张脸即将碎裂的错觉。
整张方形餐桌都是用香木制成的,沁人的芬芳和饭菜混合在一起,卜时未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头顶的灯罩制成六瓣桃花的形状,奶白色的灯光顺着花型的轮廓扩散,虚无地绽放开。
只有少许调料烧成的菜肉清香可口,这如果是在下馆子,时未一定会要上很多超大份的。可当客人的太狼吞虎咽是很不好的。她右边的燕山岚和对面的燕介雪都举止优雅,连盛饭倒水时都格外注重手形和姿势。这样良好的修养却并不刻意,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浑然天成。
燕大海清清嗓子:“趁着客人也在场,我宣布一件重要的事情。”
燕山岚有气无力地看了一眼窗外。燕介雪的头微微低下去。
“小女和山岚将在三月成婚。他们自幼就感情甚笃,到如今也总算可以共结连理。”
燕山岚并没有对燕介雪表现出任何亲近,而燕介雪对这种冷漠的态度也不以为意,一路上他们的关系都显得分外生疏。如果不是燕山岚此次回家,卜时未绝不会从两年间的交流得知他们的特殊关系。但是这种事也说不准,又有什么人能够真正了解别人的内心呢,即便是朝夕相处也不可能了若指掌,何况燕山岚本身就是一个情感内敛的人。
燕山岚和燕介雪不置一词。在这种情况下,时未觉得恭祝并不适合。但是一言不发又肯定会让燕老爷不高兴。她有些愁苦地低下头,在这个角度她看见胸前的桌子边有一圈上颌骨留下的牙印。时未试着找了找下颚骨的牙印,却一无所获,看样子是谁磕到了。能在紫檀木这种硬木上留下痕迹,想想就替那个人牙痛。
“怎么了?”燕山岚小声问。
“没什么。”时未不好意思地说。“我在你们的紫檀木餐桌上发现了牙印,谁那么可怜磕到了啊?”这种话跟明天伊从园这些逗比说说完全没什么,和这家人说的话会显得很失礼。
“小桃,”燕山岚自语道,“以前坐这个位置的是小桃。”
燕大海和燕介雪都用一种近乎锐利的眼神抬起头,就像是陷入沉睡的人突然惊醒了过来。
燕山岚用一种清冷的语调说:“我们会结婚的,但是在那之前,这个家庭的家庭成员不能下落不明。无论小桃是生是死,都要找到她的下落。”
“岚兄,你怎么能责备父亲呢。”燕介雪的声音染上一丝锋芒。
“我没有责备任何人,我只是需要小桃的下落。”
“你骗人,”燕介雪平静下来,她将手中的筷子放到筷子架上,“一直都很不满吧,我们燕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就一直为了不在的人折磨我们,这又不是父亲的错。”
燕山岚下垂的睫毛被照得近乎透明,他瘦削的脸颊被光线勾勒得很温和:“老爷是家人,小桃也是你的亲生妹妹吧。”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没有人想……”
“都闭嘴。”燕大海拿餐巾擦了擦嘴,“客人今天也太累了,余管家带她去卧室,让客人好好休息。”
燕介雪整理好衣领,抢在时未起身前说道:“我拒绝婚约。我以燕家长女的名义提出‘家主试炼’。”
“接受挑战。”燕山岚伸出手,侧过身与燕介雪击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