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幻想国度》沈小寒

34、游戏之夜（三）

　　随着十二月份的到来，梦都大学即将迎来一年一度的校运会。狼藉的霜雪被从跑道上清扫得一干二净。寒风中的水杉林高大笔直，好像无数利刃自地面而起直至苍天，在草木湮灭的冬季显得萧条而悲壮。这片水杉林是很早以前就种植于此处，每棵树都至少有三百年树龄。传说这是在异族的铁骑踏入梦都城，城中至死相抗的五百臣民化身而成。

　　纵然肉身已经消散，他们的精魂依旧驻守在城中抵御着邪魔的入侵。当有朝一日，四方妖魔作祟，熊熊燃烧的火焰将燃尽一切阴寒。建校人王奥也正是因为这个说法而建校于此，希望培育出的人才可以挽救夏国最后的封建王朝，却未能如愿。

　　主席台前的女子穿着浅蓝色的羽绒外套，头发在脑后绑成了一个圆形的小发髻，过于紧绷的捆束使她的前额掉落了相当的头发。她非常消瘦，两边的脸颊都几乎凹陷进去，嘴巴抿得紧紧的。那双年轻时灵动水润的眼睛也被长年累月的阅读损害了视力。

　　一些年轻学生对她那严肃的神态感到好笑，借机编出些段子在一起调笑。而年长些的学生则对她表现出无声的敬意。现年六十八岁的申慧秋已经是第五年出任梦都大学的校长，她是大夏人民共和国建国以来的首位女性正校长。

　　“寒风刺骨，热量的来源唯有自己与他人的体温。我们别无依靠，唯有强心键骨。”

　　随着申慧秋校长念出校运会的口号，各项比赛正式开始。二十八个学院将在两天内完成十三项运动比赛。第一个环节就是各学院曾经获得冠军的人为参赛的本院学生鼓气加油。冠军一般出自物理学院，他们连续多届都是团体总分第一。新闻学院的学生名次也大都靠前，他们的学生胜在体力好和积极性高，非参赛的学生也能融入其中，活跃气氛。

　　医学院的学生课业最为繁重，前几届运动会中参赛选手逐渐开始消极怠工，故意输给对手草草了事。他们连同音乐学院和美院的学生被申慧秋校长点名批评，要求必须通过预赛，否则从今往后整个学院取消参赛资格。而后三个学院的参赛态度才好转起来。

　　文学院和哲学院像以往一样基本上在预赛就淘汰出局。然而本届文学院的新生廉群却成功晋级多个项目的五强，并有望夺冠。他一边跨栏一边背两千字古诗文的场面经常被路过运动场的学生老师看到，也算是校园一景。一路垫底的文学院乃至哲学院的学生都很期待他能够夺取冠军，让他们不再被众多理科学院嘲笑“头脑简单，四肢无力”。

　　“学弟学妹们，相信自己，要记住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卜时未反手握住拳头，给同学们鼓劲加油。

　　卜时未是医学院二十年来出现的第一个冠军，医学院的参赛选手都用热切的目光投向她。第五津只是扶了扶眼镜，把头扭向一边。在两年前卜时未参赛时，就是申慧秋校长硬性要求学院通过预赛的那年，她赢得了女子1500米的冠军，听起来非常传奇。

　　当时一年级的第五津有幸见证了那个历史性的时刻。在五强比赛中，卜时未的速度差了其他四人一截，可旁边的风太过猛烈，吹倒了立在跑道边的彩旗，空心的塑料管一下子砸在其他四人身上，稍微慢一些的卜时未免遭殃及，因此获得冠军。连面瘫惯了的申慧秋校长都嘴角抽搐，和观赛的校董事面面相觑。

　　眼前这个宛如自己是英雄般洋洋得意的人，第五津觉得丢脸极了，只想假装不认识此人。像旁边哲学院的冠军宗政朗就淡定得多。他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是一名研究夏国哲学的研究生。他蓄了一头过肩的长发，配合上常穿的灰绿色儒衫，整个人都沾染上雅致的韵味。很难想象这样的人拿过标枪赛的冠军。

　　宗政朗和卜时未都是学校的民俗研究社团成员，他们社团里还有学校里小有名声的伊从园。这个名字她从每个室友那里都至少听过几次，很多女生都觉得他是个聪明温柔的美少年。可第五津看到他那张酷似邪教教主郦雪阕的脸只感到不寒而栗。她认为□□之子这种说法不是没有根据。抛开和郦雪阕的相似来说，那种过分精致的五官和空洞的眼睛未免太过不像人类，而像是披着人皮的某种东西。

　　伊从园也曾经在来找时未的时候顺便关心过第五津和原峰学长，他总是出彬彬有礼，露出谦和温柔的笑容，他几乎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可是他身上有可怕的气息，比石方耀学长还要令人感到不舒服。注意到身后的园，第五津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弯下身，拎过身边的书包。

　　黑色的毛衣将园的脸衬托得有些苍白，宝蓝色的长风衣在白色的世界里十分亮丽。他向着卜时未和宗政朗照了照手，两人了然于心，和周围同学道别过后就跟上了园。

　　趁着运动会的时机，民俗研究社团的四个成员和指导老师幸二弦会在中午一起吃饭，并商量假期和下学期的活动事宜。社团成立于六年前，大家希望通过研究各地民俗传说来收集证据，佐证一些历史事件，这个想法被宗政朗提出的适合就得到了夏文系教师幸二弦的认可。一直嫌麻烦拒绝当指导老师的幸二弦破例当了民俗研究社团的指导老师。几人经常会在周末和假期时间内外出从事调查研究。

　　学校边的老刘石锅饭总是在周末打折，因而备受青睐。剩余的成员燕山岚直到正午时分才赶到了过来，他的头发在头顶梳了一个发髻，青衫直至脚踝，完全是古代书生的打扮。燕山岚是燕介雪的远方表格，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过继给了燕介雪的父亲燕大海。燕大海似乎有意将他培养作燕氏集团的接班人，以及未来的女婿，可他对这种想法一直抱有相当冷淡的态度。

　　“你有心事。”卜时未说。

　　“我今年寒假要回南吉俐的本家。”燕山岚停下筷子，“叔叔已经五年没见到我了，再拖延下去就不好了，所以今年我会和小雪一起回去。”

　　“不喜欢吧。”时未用的是肯定句。

　　燕山岚把手上的筷子达成一个角度：“我知道出身贫寒的我，如果不是叔叔的话，连学费都无力支付。对于他们的期待我有充足的理由回应。可是在有些问题解开以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梅花盛开的地方掩藏着我所不知道的事情。这次我希望你们中有人能陪我回去。”

　　“我答应了豫州仙女村的做法请求，所以没可能了。”宗政朗说，“园就更没有办法了，毕竟他还要履行和公主殿下的约定，基本上脱不开身。”

　　燕山岚最近气色都不好，据说人对即将到来的厄运都会有所感触。时未没办法对同伴的要求置之不理：“好吧，四季如春的南吉俐过寒假最适合不过了，我爸爸很好说话。”

　　“谢谢你，时未，如果实在不可以也没关系。”燕山岚喝了口水，脸色还是暗暗发青。

　　燕山岚和宗政朗都因为论文的事情而先行离开。卜时未早上起得太急，现在头昏脑涨的感觉全上来了，她想要赶紧回家美美地睡个下午觉。刚走出门，她的脑袋上就挨了一记板栗。

　　“好痛。”时未吼叫着，泪汪汪地回过头。

　　“还是这么没戒心，手机拿出来。”

　　“干嘛？”卜时未把手机递交给他。

　　伊从园的拇指飞速地拨动着屏幕：“设置快捷键。按1就能赶紧联系我。”

　　“我自己会设置。”

　　伊从园转了个身不让时未够到：“你这个电话白痴在当时存我手机号的时候三次把删除当成储存。嗯，好了。”

　　卜时未接过自己的手机，总有些说不出的沮丧。“今天又要去见公主殿下了，你把这个送给她。”卜时未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包装好的小盒子，“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嗯，她会高兴的。”年轻人嘴角上扬，笑容像雪花一样锋利。

　　每到十五，伊从园就要去陪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公主殿下，因为这是约定。在三年前民俗社团游玩阴阳公园时，无意间踏足良延公主的墓地，发现公主容貌宛若生前，她尚在人世。作为饶恕擅闯墓地的代价，她要求伊从园每当月圆之夜都来给自己讲述外面的故事。

　　在两千五百年前，全鼎王朝的最后一任王有一个心爱的女儿，可是她却因为恶疾早早离开了人世，悲痛欲绝的荆李王以玄武剑作为殉葬品。古书中记载的玄武剑有令逝者返生之用，很多上古时期的英雄都曾因玄武剑而重回人间，以王者之躯继续战斗。而玄武剑最后一次被提及后，就陪伴着早夭的公主和君主的爱意长眠于不见天日的阴森之处。

　　数千年前的圆月也和今日的一样皎洁无暇。公主的墓地上是一片古城墙，野狗和夜雀所徘徊之处。通常在一些僻静的地方都会有游魂走动，可是这方圆几里却非常安详。松枝和落叶褪去色彩，轻而易举就会被踩断。雨水冲刷过的泥土间隐约露出灰白的岩石，就好像掩藏其中的尸骨。

　　城墙下第三棵树弯曲得非常夸张，正像是鞠躬行礼的仆从。树杈边棕色的树结像一只凶恶的眼睛，不怀好意地瞪视着伊从园。在这棵树下有一个狗洞，下面掩藏着一条长长的通道，道路逐渐宽敞起来，路的尽头是一扇青铜制成的门。门前缠绕着一条巨蛇的浮雕。蛇的周身布满了尖锐的鳞片，眼睛是由一种红亮的矿石制成，在手电筒的灯光下闪动着诡异的光。

　　“我来了，公主殿下。”

　　门自下而上缓缓开启，墓室正是按照良延公主生前的闺房所布置。黄铜制成的书桌和床具上精心雕刻着各种花式。在床头有一盏红色灯罩的琉璃灯，里面燃有千年不灭的明火。墙壁上悬挂着通体漆黑的宝剑，剑桥上呈现出鳞片状的纹案。据公主所言，这就是有聚魂作用的玄武剑。她因此尸身不腐，并在两千五百年后苏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超过一米的黑亮长发，女孩身穿着一身粉红的衣裙，腰间别着橘黄色的丝带，她此刻正背对着伊从园。她转过身正视着园，鹅蛋型的脸带着几分稚嫩，一双清冷的眼睛却透露出寒意。

　　“我来了。这是时未带给你的礼物。”他呈上紫色的小礼盒。

　　良延公主解开礼盒上粉蓝色的丝带，从里面拿出照相机：“吾认得这个，这是吾想要的那个，务必替吾转达谢意。”

　　“今天，我再接着上次的事情给你讲。”

　　“朱润西后来怎么了？国家真的每个人都过上了他允诺的平等生活吗？”

　　“是的。平等地……厮杀和怨恨。”园的语调波澜不兴。

　　“怎么会这样？怎么老是这样，故事总是没有好的结局。”良延公主抱怨说。她因为玄武剑的固定结界一直无法外出，而她对伊从园的要求便是听他述说在自己病故后，夏国两千五百年以来的历史。

　　公主停止了对照相机的把玩，追问道：“到现在也是这样吗？”

　　“谁知道呢？”

　　“真是个既漫长又绝望的，最讨厌的故事。”良延公主拨动着腰间的丝带，“汝已经实践了自己的诺言，吾也不会食言。在那之前，请务必牢记，以魂魄驱使的法力一生几乎只能用两次。在吾所处的巫术盛行的时代，即使最为顶尖的阴阳师，也不过使用了四次就油尽灯枯。准备好了吗，伊从园？”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