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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游戏之夜(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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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瑟笙箫的曲调柔和而不清冷,热情而不喧闹。琵琶丝竹如水波流转,在笙箫的引领下,整支乐曲的音调由商转羽。
半跪在幸二弦身边的紫衣青年双手呈上木匣里的核桃:“壮志如山,豪情似海,愿为郎君福祉。”
半跪在韶双星身侧的绿衣女子双手递上木匣里的梓木:“艳若桃李,灿若星辰,愿为娘子福祉。”
男女的结合乃是孕育后代所必须的程序,从无生成有的寓意被人们所崇敬。婚姻在任意文化宗教中都被视为具有神圣的力量。在古老的夏族神话传说中,邪魔会处心积虑侵害新人的安危,由此需要伴郎和伴娘以针对性的祝词将自身的福气过渡给新人,以保证婚姻的牢固安逸。在很久很久以前,伴郎和伴娘的任务被认为是为了新人而折损自身福祉。随着时代的演变,伴郎和伴娘才被认为会优先得到新人的祝福。
“昭昭皇天,浩浩后土,一拜天地。
“百岳之颠,百瀚之澜,二拜高堂。
“千叶一华,千月一夜,夫妻对拜。”
伊从园和卜时未念出证婚词,韶双星和幸二弦实行了拜礼。两人在众人的见证下由此成为夫妻。而后,伊从园和卜时未通过事先准备的幻灯片向宾客详实紧凑地介绍了新人的一些逸闻趣事。
韶双星的父母出于对宾客的尊敬而布置了非常昂贵的特级国宴,希望每个人都能享受到至高的待遇。明天向盘中一丁点肉丝望去,几乎看成了对眼。如此少的菜根本不够她塞牙缝的,可是这种上万的价格让她根本不敢再多要。她平日里为了练剑需要的摄食量非常大,这种严格控制在正常人六七分饱的饭量让她饿得几乎昏厥过去。
天眼睛一花,“哐当”一声直接栽倒在面前的盘子里。在冥冥暗色中,她似乎闻到了香酥鸡柳的气味,闪光的冰激凌和油亮的煎饼飞舞在梦幻的空中。天下意识够过去,却在抓到鸡柳包装的时候醒了过来。她现在正躺在一间客房的床上,面前的是卜时未的脸。而梦里的鸡柳奇迹般地出现在了手上。
“梦里还能找到吃的,不愧是天天。”时未摸了摸天的脑袋。她那一头柔顺光亮的齐腰长发一直都让时未欣羡不已。
“你这个混蛋,滚一边去。”明天佯装不高兴地坐起身,眼中对食物的喜悦却难以掩饰。
“给你买了些街边小吃,快起来恢复一下精神。”伊从园在桌边拍拍手。
“不要随便冒充我的哥哥姐姐。”虽然嘴上这么说,天还是坐到了小桌边。喝了一口热乎乎的鸭血粉丝汤后,她觉得精神好多了。
卜时未拿出一只魔方胡乱地转动着。伊从园随手夺过来,三下两除五就将其恢复了原状。卜时未显得有些恼火,她再抢回魔方,将其整个暴力拆卸,随后逐一将小块按照颜色拼装好。
“婚礼怎么办啊?”明天心虚地问。无论是伴郎伴娘的迟到,还是自己身为宾客饿昏在盘子里,似乎都对新人过分失礼了。
卜时未的眼睛炯炯有神:“双星姐随便我们年轻人休息活动了,伯父伯母也不好再管着我们呀。耶耶耶。”
园搭着宽松的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每当认真起来的时候,明天总会感到在这两人面前的无力。虽然说人的心胸要豁达,可是她真的对这种理直气壮的厚脸皮无言相对。
“晚上有什么活动吗?”伊从园脑有兴致地问。
“夜探将军府。”卜时未说,“怎么说我也是民俗研究社团的一员。云梦酒店也是小有名气的凶宅,可以观察观察,也不枉社团借给我们夏式礼服。”
“正有此意。”明天抬头说,“凌云梦将军是我最钦佩的历史人物。相传他的剑术与军事才能一样举世无双。正是怀着对将军的憧憬,我才会练习在当今社会很冷门的剑术。”
同高超的剑术一样,将军面若好女的容貌也一直为世人津津乐道。在高中探花后,皇帝曾有意让他尚公主,而凌云梦将军坦言在七年前迎娶了同村的王氏蕙娘,婉拒了皇帝的美意。王蕙娘年长将军三岁,在将军被处死,皇帝下令满门抄斩之时,她提前饮下毒酒,痛斥皇帝心胸狭隘,朝臣自私自利,随后毒发身亡。
两人的伉俪深情在后世成为很多剧作,小说的蓝本。在57集电视剧《凌云梦》拍摄时,时年八岁的明天曾反串过童年时的凌云梦将军。然而她对这版电视剧的评价并不高。因为它着重于有关将军的爱情故事,显得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着力于琐事而未能突出主题精神,这几乎成了历史电视剧的通病。
凌家祠堂早在五百年前被践踏焚毁,现存的祠堂实为其家奴秦祥后人在三百年前修建的衣冠冢,并在此后一直帮其守墓。在云梦酒店运营之时,秦家上下一百多人向政府发出抗议,政府以优先经济建设的理由反驳了秦家人的意见。而后秦家一直积极地从事当地旅游向导活动,向各地人民宣传保家卫国的将军。此行并未受到政府的阻止,是以一直保留了下来。
“我是秦祥二十七代孙,秦链,也是第十七代守墓人。诚挚欢迎各位的到来。”灰衣服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许的年纪,瘦长的脖颈上浮起几道明显的青筋,黑黑的眼睛下,眼窝凹陷而泛黑。他如往常一样在祠堂守夜时,遇到了结伴而行的三名少年男女。
卜时未、伊从园,还有明天,三人换好便装后就在此处集合,却意外地看到了提着幽兰色灯火的守墓人。
年轻人苍白的脸被映照得呈现出一片青光:“不介意的话,就由鄙人带各位参观。”
三人两两交换了一下眼神,都觉得这个决定不错,便欣然前往。
百年来的足迹将地上红色的石子路磨得十分平滑。这条羊肠小路一直蜿蜒到竹林下的池塘。古墙间的爬墙虎已经有些蔫黄的趋势,失去水分的叶片轻飘飘地耷拉在藤蔓上。
后院的古井被保护在外面的木栏杆中,井口周边有数道光洁的勒痕。同样的井中,千百年的月色始终如一,而观景之人却瞬息万变。
“你们看,井边有一道鞭痕。”秦链提灯照亮井壁,鞭痕已然不甚清晰。
“有什么故事吗?”明天问。
“凌家一门忠烈。然而小公子仲夏和大公子仲禹不同,年少时性情顽劣,是个纨绔子弟。凌将军亲自持鞭将其追赶至井边,家法处置了一贯疼爱的小儿子。”
秦链手上的灯笼里,青绿的光芒闪烁不定。
“是萤火虫。”时未仔细瞅了瞅,“你的灯是萤火灯,没想到可以看到。”
秦链点头默认。
“我可以看一看吗?”时未想要摸一摸这没有炽热温度的光源。
伊从园拎着时未的领子把她拖了回来:“不要给别人带来麻烦。”
与红色长廊对应的是庭院中的枫树。顺着萤火的光照去,血红的枫叶显出了淡雅的紫色。凉风吹过,紫色的海洋便翩跹起舞,在这无边的夜色源源不断传达暖意。
白砖青瓦的祠堂内供奉着丧命的凌家十二口。鬼魂聚集处被视为至阴之地。然而经过供奉的死者都是民间认可的神明。
每尊牌位后都由得道高人贴了归魂符,希望游离在外漂泊的凌家人终有一日能够回到自己的家。希望这家破人亡的痛楚后会有伴随而来的团聚和幸福。死者的感受和境遇已经不得而知,生者却在面对必死的结局时依旧奋勇前进。
清幽的铃声在此刻响起。浅棕色的天空中蓦地划过一道白线,随后光线将这道裂缝逐渐撑开。
“一定要好好照顾它啊。”秦链对着明天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时候不早了,鄙人恐怕要去休息了。”他转身遁入竹林之中。
铃声嘎然而止。
三人回到各自的房间,在补过两三小时的觉后,他们便要随着众人动身离开了。而大家整顿行装之时,天的脚踝在下楼梯时崴到了,黑色小皮鞋的根也摔掉了。云梦酒店的负责人也没有办法,便推荐了距离这里一百米处的一个修鞋铺。修鞋的秦师傅不但手艺好,价格也很公道。在崎岖的路上损坏了鞋子的人都会找秦师傅。鞋匠低头敲打着鞋帮,他凹陷的深眼窝和高颧骨都让人感到分外熟悉。
明天不由得叫出口,“秦链先生。”
“秦链是我哥哥,是家族里最后一代守墓人。那之后……便没有守墓人了。”
“他是个非常尽责又好心的守墓人呢,”明天说,“我们昨天还在夜里碰见他了。”
鞋匠露出诡异的神色:“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明天追问道。
“家兄在二十年前被盗取文物的小偷捅死在了祠堂。”他慢慢说出口,“那柄朱雀剑跟随将军驰骋多年。可还是没能够保住。”
灼热的感觉自明天的右手心传来,她将右手紧紧攥成拳头。
“朱雀剑在四方剑中性情最为炽烈,它的历届持有者命都不好。青龙剑可带来权势,玄武剑可带来长寿,白虎剑可带来财富,朱雀剑却带来死亡和灾祸。
“上古时代,第一任持有者南冥大帝在斩除妖邪之后,自身化为魔鬼杀死了全家。他在理智尚存时挥剑自尽,成为冥界的守护者,永远维持着天地秩序。
“全鼎王朝时期,刺客眠辽行刺第一大帝失败,葬身于难以想象的酷刑。
“经过了几千年,凌云梦将军正是最后的朱雀主人,他亦遭受了灭门之祸。
“荣耀的火焰中诞生的朱雀剑,它的出世总是伴随着拯救江山的机会和持剑者的牺牲。也许它已经对自己的命运厌倦了,就这样陷入长眠吧。”
手心的灼热已经消失了,明天松手的时候,说不上心里是疲惫还是放松。
鞋匠收好最后一针:“修好了,小姑娘,跟新的一样呢。”他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谢谢。”天惆怅地接过自己的小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