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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游戏之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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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柔美温婉的面容被古典的妆容修饰得多了分庄重,韶双星对自己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感觉,唾手可得的幸福散发着疏离的气息。打扮一向素雅恬静的双星今日在红边黑底的嫁衣下显露出别样的明艳。
房间的门打开了。
身后穿黑风衣的女子摘下圆形小礼帽,脂粉也盖不住脸上的苍老。二十多年的时光荏苒,她俨然不再是当年梦都大学那个年轻骄傲的校花。曾经娴熟演奏器乐的双手现在看上去精致而僵硬,曾经受过的伤使她毕生都无法再演奏大提琴。也是那之后,她作为音乐老师开始辅导双星的钢琴。十多年的师生情谊历历在目。
“朱颜老师。”双星忧伤地回过头,“和幸老师的事……我以为你生气了。”
“到现在还是。”朱颜说,“罢手吧,孩子,和幸二弦一起的生活不会幸福的。我对人一贯非常严苛,你也一直没让我失望。这次也听话吧。”说到最后,哀挽之情言溢于表。
“真的谢谢您的关心,老师。但是,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一直都很尊重你们的意见。这次,就这次我希望能够自己决定。就算……迎来了悲伤的结局,也会去接受。因为,幸二弦那个男人,只有他是我始终无法放手的。”
“就算他并不能同样看待你。”
待双星回过神来,幽幽的声音已随着孤寂的身影消散于风中。除了父母之外,教导了双星数年钢琴的朱颜也是她重要的亲人。在和卜忘川教授离婚后,朱颜嫁给了当年暗恋他的学长静涌泉,并有了一个儿子。然而静涌泉对她的呵护备至依然不足以抹去她眼里不幸福的色彩。受到伤害的心灵至今仍然未能痊愈。
名为郦雪阕的男人虽然成立了邪教森林之光,抛却了过去的生活和社会人伦,可他毕竟是朱颜老师的初恋情人。每当捕捉到了朱颜这份令人心碎的悲伤,韶双星不想同世人一样评判其中道理,她连将自己带入被情人抛弃的处境也不愿意。
若是大家都能和珍惜的人相伴相随,那该是怎样的幸福呀。
姿容秀丽的女子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双眼在心中祷告。
楼顶的大钟直至六点整,穿樱粉色深衣礼服的少女在云梦酒店下车后就驻足不前。
在接到邀请函后,明天的心里还有些忐忑不安。毕竟幸二弦这个名字之前只是听其他朱雀社成员提起过,她知道在任映渊入狱后,幸二弦几乎就成为了白虎社举足轻重的人物。这样素未谋面的前辈在结婚时邀请她这样的小辈,似乎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是明亮的小孩吧,咳咳。”
一个轻和的声音在天身后响起。天向着身侧望去,看见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中年男人自灯下由街边靠近。男人的个子不是很高,满头白发上只余下少许灰色。仔细打量过他的样貌,天发现这个人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苍老,只是满面的倦容使其看上去有些不精神。
“是,”被陌生人点破身份的天下意识里多了些戒备,“请问您是……”
“不才幸二弦,诚挚感谢你能出席本人的婚礼,故人之子。”幸二弦意识到自己的袖口还有些褶皱,不好意思地拉了拉,“你父亲是我学生时期唯一可以被称为挚友的人。只是在公纪2201年后就不怎么联系了。”
幸二弦一贯清冷的眸子里透露出难得的友善。
“家父,”天跟上幸二弦,“他生前说有一个不快乐的朋友。他总是为不能理解这个人而感到难过,衷心希望这个人能幸福。”
“幸福,他这么说吗。”幸二弦淡淡的声音里听不出语气。
云梦酒店的前身是五百多年前凌云梦将军的府邸,将军忠心耿耿,保家卫国,由此得到皇帝的封赏。然而功高盖主的将军却受到皇帝猜忌而被满门抄斩。王朝亦不久覆灭,将军府又被几度辗转送人,到国政联盟时期更是曾作为军阀府邸。而在数十年前的文化改造运动时期,将军府险些被夷为平地,某位红二代是当时的文物保护协会会长,他联合一众文物学家出面力保了这个留存五世纪的文化建筑不被拆除。而后随着房地产事业的再度兴起,将军府在经过维修后,保留原貌作为云梦酒店投入运营。
肃字形的宫灯明晃晃地照亮墙壁,每一个砖块上都刻有古代监工的名字,以保证质量的合格。而名字所对应者均为历史的长河淹没,唯有砖瓦无言地诉说着久远的光阴。
而屋内的富丽堂皇与屋外的凄凉脱节,刻在砖上的逝者与屋内欢聚的活人仅有一墙之隔。这让天心神一怔,就好像瞬间跨越了五百年。
幸二弦刚刚赶到便被拉去整顿容装了,天不知所措地看向四周,突然发现了在座的一个熟人。那正是前天才见的任映渊。任映渊认出她后,面上的惊讶一闪而过。而任映渊旁一个黑衣老者却友好地冲她点头微笑,示意她可以坐到自己旁边。
“是明亮和室初花的孩子吧,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现在更是出落得清丽脱俗了。”
“卜忘川前辈。”明天突然想起了这个老者。他是自己父母以及幸二弦的大学老师,梦都大学教授卜忘川。她依稀想起了小时候随着父母给卜忘川过生日的事情了。在明天的记忆中,自己双亲在卜忘川的学生中从来不是那么出众的人。没有郦雪阕和幸二弦那样的惊才绝艳,不如任映渊有声望势头,也不像朱颜或者静涌泉一般事业有成。然而,幸二弦和卜忘川都似乎对明天的家人有着深刻的记忆和情感。
“家父,卜忘川前辈觉得我的父母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你的父亲在学术上一直都没有其他人那么擅长。但是却很会为人处世,这一点便足够优秀了。”
“他的言行举止相当笨拙呢。”明天低头说,“老是得罪人。”
“不是这个意思,他是个重感情的人。为了情义而展现出人性光辉,是了不起的男人。”卜忘川继续说,“你的母亲聪敏伶俐,有些咋咋呼呼的,老是忘写作业。但她可是我遇见的所有女学生中,担得起女中豪杰的人。”
“谢谢你,前辈。”明天忍下眼泪。听他提起爸爸妈妈的学生时代,便足以更多回想自己的亲人,就好像他们在这三年间都不曾离开自己。
屋内的指针慢慢到了六点半,婚礼却迟迟没有开始。明天隐约听到隔壁的女人在抱怨着什么:“都已经开始了,小园和时未怎么还不回来,婚房产权争议的事情应该早就处理好了。电话打了好久,一个二哥都不接!真是太任性了,怎么说也是伴郎和伴娘。到底在做什么啊!”
卜时未和伊从园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赶来云梦酒店的途中会遇到假出租。在司机的威胁之下交出财物和手机后,他们就顺从地被赶下了车。毕竟那个人手上的电棍不是好对付的,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舍财保命。而身无分文的两人在这个荒凉而陌生的街区彻底失去了和外界的联系。
路边带着淤泥的积水溅落在碧绿和深紫的裙边上。
“你刚才根本就没有抵挡吧,亏你还是男子汉。”身穿碧绿礼服的女孩摘下头上松散得近乎垂落的假发,露出一头悬在肩上的短发。伊从园刚才那么顺利地放弃了抵抗,卜时未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伊从园用慵懒的语调揶揄道:“你也没有救场,真是枉为女汉子,啧啧。”他从深紫色袖口伸出的手指慢慢并拢,手上的骨节白得发青。
汗水从伊从园手间落下,他的手里赫然拿了一只尖利的发簪。卜时未认出这是一支固定自己假发的发簪:“喂,你这个人怎么回事?”
“你刚刚从头上拿了一支藏在袖子里的时候,我也顺手拿了一支。”伊从园欢脱地说,“能破财消灾固然好,反悔的话也不能太被动了。我们的想法意外地相似啊。”他露出乖巧的笑容,雪白的虎牙闪闪发光。
卜时未的心情突然变得暴躁无比,她走上前捏住他的腮帮子狠狠拧了一下,心里才不那么憋屈得慌。伊从园揉着被掐红的脸,用含泪的眼睛谴责地看了她一路。在迷了六十五分钟的路后,婚礼已经迟到得不能再迟到了。他们开始渐渐意识到这已经不是赶上婚礼的问题了,事态严重的话至少要在这里驻留一整夜。
“站,站牌!”卜时未看到上面的125,开心极了,这是直达云梦酒店的公交路线,“沿着站牌走大概就不会有问题了。”
“走了这么久,你累了吧。”园蹲下身子,“可以上来哟。”
时未一只手臂挡在胸前,很自觉地扒了上去。
“把我当成爸爸了吧,没心没肺的臭丫头。”园眼中流转的寂寞瞬间即逝。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两个本应素不相识的人竟然如此要好了。
伊从园恍惚间想起了去年那个百花凋零的冬天,只一层薄薄的雪地便能留下清晰的足迹。在千琴医院有一个他不得不去面对的人。想象到即将迎来的令人难过的场景,他不由得希望这风雪加剧起来,好延缓他的脚步。
卜时未是伊从园的师兄裴玉轩的情人。她因为抑郁症而接受了裴玉轩的心理治疗,在此过程中,对温文尔雅的裴玉轩产生了超过医患之间的感情。裴玉轩抵挡不住来自少女的纯真,隐瞒了已经结婚生子的事实主动和她交往。而在近期令少女怀孕后,突然决定结束不伦之恋。他无法面对卜时未,所以拜托了园来关心她的情况。伊从园已经不是第一次帮师兄收拾烂摊子,而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在这种事上帮助师兄。
园不认识卜时未,却听说过这个和自己年龄相同的孩子。在八年前,卜时未同伊从园一样因为郦雪阕而卷入审判当中。那之后时未的父亲曾经有过收养他的打算。双星姐询问过卜时未是否愿意多一个小哥哥。“不,那孩子和我年纪相当,又遭受了失去双亲痛苦,我愿意成为他的姐姐。”据说那时候的小女孩是这么说的。
姐姐……吗?
短发的女孩子依偎在米色的羽绒服中,她面向伊从园,尚未褪去稚气的脸上残留的只是淡漠和桀骜。那就是园对时未的第一印象。
时未翕动了一下睫毛,醒了过来。
园看着前面的站牌:“时未啊,背了你这么久作何感想?
“睡得真舒服。”时未含糊不清地呓语道。
园放下时未,露出狡黠的笑容:“所以,现在换你来背我了。”
“诶!”看到伊从园的态度好像是认真的,时未满不情愿地弯下身子背起了园,“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能做到。”
发现真的被背起来了,园又笑着跳了下来。
一辆黑色的轿车由路边驶过。副座上的男人已经是第三次看到这两个身穿古装的人了,他感觉无法再忍受这种诡异的现象,一定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身为军人切不可为迷信所惑。
“怎么还是他们。”小姚司机眨眨眼睛。周围一带曾经是凌云梦将军被抄家的地方,相传凌家满门忠义却死于非命,冤魂至今还徘徊于此。
“停车。”
“韩将军?”虽然觉得古怪,小姚司机还是很快停下了车。军长韩琦是前司令员韩扬尘的儿子,从小品性坚毅,对鬼神之事向来不屑。是以小姚司机对韩琦战胜厉鬼还是信心十足的。
车子陡然停在园和时未的跟前,车窗随之缓缓摇下。时未刚好奇地想要凑近,园就不着痕迹地把她往身后拉了拉。
“干什么的?”韩琦言辞不善地问。
“你又是什么人?先搭话的人自报家门是规矩吧。”伊从园不慌不忙地说。
小姚司机登时面如菜色。他们家的韩琦将军教训士兵教训惯了,被这么追问一定会觉得很没面子,然后很不高兴的。而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自己到时候又要做出气筒了。不过没关系,即便这样也不能丝毫减损他对韩将军的敬仰之情。
“教官?”时未的脑袋从园的肩膀后面冒出来,“韩教官!”
园回过头问她:“认识?”
“高一的时候他罚我烈日下站了三小时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他的长相嘤嘤嘤!”
在得知两人的遭遇后,韩琦决定顺便载他们一乘,尽快将他们送往云梦酒店。小姚司机很阴暗地认为,韩琦将军只是不想再遇上这两个不停迷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