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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长剑、金冠与莲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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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天花板投下竖直的光线,厚重的深红色窗帘一直垂落到灰色的地毯上。室外的阴霾与燥热却尚未被阻隔,空中氤氲着浓郁的水气,不多时就降下了倾盆暴雨。挣脱束缚的风肆意地游走于红杉之间,撞击出畅快的鸣叫。
小阁楼白色的外壁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在灰暗的天空下呈现出白水晶一样透明闪亮的质感。窗户外银灰色的蜘蛛网上缀满了圆形小水珠。石灰的气味溢满了整个楼道。
梦都大学将会在公纪2217年前将校内几处小规模图书馆正式合并成综合图书馆。而建立三十年的李华滋图书馆也计划在暑假后清空拆除。此刻的房间墙壁四周零星地摆放着破烂的空书架,苍白而又明媚的配色产生了一种世纪末的情调。
窗帘的褶皱在风的吹拂下渐次舒张开,褐色的沙发和在上面熟睡的黑衣少年也随之展现。金光绕着平滑的轨迹流经他面部的轮廓。沙发侧面蹲坐的女孩穿了一身脏兮兮的白大褂,正在翻阅一本配有夏国画的图书。她的神情在阴影下晦暗不明:“小园,听过《白狐谣》吗?”
“受到白狐引诱的亡国公主被抛弃后诞下狐族血统的小孩,结果她的孩子因村民的歧视和恐惧遭受杀戮,公主的悲愤使之化为永世不散的怨灵。”沙发上的少年抖了抖睫毛,还是没有睁开眼。
“我发现了另一个版本。”
“肯定是个更加讨厌的故事吧,时未?”
“被认为不应该出生的孩子存活下来后的故事。”
在先后失去了国家和情人后,孩子是公主唯一的希望。他在公主的独自抚养下茁壮成长,外表和习惯与常人并无两样。可是他的出身却被村民知晓了,他因此被迫离开自己熟悉的家园。而母亲只是守着他的去向和草屋一并葬身火海。
悄悄回来看望母亲的孩子所能目睹的只是废墟上的焦炭和等待他的族长。年迈的族长只是抚摸了他的头,向他道来村民与白狐的夙仇:妖物并非仅因为与人不同而被憎恨,人们因其犯下的罪行而无法原谅。白狐凶狠诡异,残忍地害人性命,使村中人失去所爱。
当太阳完全沉没下去,孩子顺着村边的爪印一直来到丛林之间,山崖之巅,并在那里看见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身体里的血液使他不自主地靠前并聆听父亲的教诲:今天正是成年之日,选择吧,是人界之路,还是妖界之船。
举起屠刀,父亲的血会使你唤起妖性。
转身离开,像个无能为力的普通人。
“然后呢?”园问。
时未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有点扯。”
园稍稍起身靠在沙发上,示意继续听下去。
继承妖血的孩子在父亲死后一路降妖除魔,成为远近闻名的天师。最终以不俗的实力在多年后担任王朝的国师。而在祭祀典礼上,他发现当今的皇后娘娘竟然是他儿时唯一的玩伴。记忆中的同伴一直守着家乡的青莲,期许着他归来的时日。
出于难以言喻的愧疚,国师协助着皇后把持朝政,直到她成为垂垂老矣的太后。而事迹终有一天败露,面对举国上下的责难,太后斩下情人的头颅,烧去一池怒放的青莲。
“非常精心且恶意十足的手绘本。”时未合上书,将它放置在白大褂的口袋中,“有人将它藏于此处,今日发现也算是缘分,这本书就归我所有。几点了,看一下时间。”
园站起来:“马上就要四点了。最好现在立刻动身才能好好准备婚礼。保守也要准备一天呢。”
公纪2216年11月1日,梦都大学心理学系研究生韶双星将和中文系副教授幸二弦将在云梦酒店举行婚礼。两人十三岁的年差以及悬殊的家庭背景使这桩婚事不被多数人看好,韶双星的父母为此一度同她断绝关系,最终还是心疼女儿,对婚事作出了妥协。
斑马线上的白条被刷成淡金色,黑色的沥青路面则呈现出质感极强的银光。风雨已经过去,今天会是个好日子。如此清澈的天空,即便是夜色降临也会布满星光。
“直接去云梦酒店吗?”出租车司机询问。
“不,中途要去一下人民监狱。”时未拉开门坐到副驾上。
当天也是白虎社社长任映渊出狱的日子。白虎社是自国政联盟当政时就存在的文人社团,一直致力于批判暴政强权和贪污腐败。在文化改造运动时期,大量白虎社成员曾为此遭到抓捕和处决。此后这股势力逐渐变得微弱,然而却未曾随着时代的洪流而消逝。
公纪2201年,在流血的新世纪事件过去后一年,白虎社社长任映渊起草文件,试图通过宪法来规范执政党的违法行为,遭到检察院起诉,以通敌卖国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而文化界私下对任映渊产生很高的评价,认为其风骨在当今社会难能可贵,白虎社成员对他的社长职位一直予以保留,等待着十五年后的重聚。
在任映渊入狱后,他的导师,同时也是卜时未的父亲,卜忘川曾担任过三个月的代理社长,随后以才能不足为由推辞了这个职务,此后白虎社就一直呈现出松散的状态。直到三年前,代理社长一职落入任映渊的师弟幸二弦手中,才再度产生具有影响力的社团杂志,并一定程度上影响着国民的态度。
平日沉默寡言的他在社团聚会时总能作出精彩绝伦,激昂人心的演讲。虽然说幸二弦当前的评价还不足以与任映渊相比,但有着年轻十岁的优势,有人推测他会在十年后与任映渊势均力敌。当年关系良好的师兄弟在重逢后,存在于心中的同门之谊可能更多为尴尬所取代。也是出于希望两人和睦相见的考虑,韶双星才将婚礼定在任映渊的出狱当天。
园拉开车窗,好让自己透一口气:“我从没见过任映渊,听说你小时候见过?”
“印象中是个很和蔼又幽默的人。”时未把凌乱的短发别到耳后,“他送我的童话书到目前为止还是我最喜欢的礼物,末世三贤者的传说就是在上面了解到的。光明的圣女,慈悲的智者和堕落的神子,他们终有一天会再度降临人世。”
园惬意地眯着眼睛:“时未你还真是喜欢这些神话传说呢。”
“当中隐藏着许多年前的历史,从源头指引方向。”
“你认为自己是童话中的谁呢?”
“追寻贤者的王子。”时未说。
园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想要活着得到一切也是无可厚非的。”
“作为活着的人,他将充分利用胜利的果实达成初衷。克服阻碍后的创建才是真正的战斗之始,想到这里就不由充满期待。”
“所以才对白虎社,对幸老师和任映渊先生产生期待吗?”
时未回过头,用一种很中性的语气说:“又有什么不可以。”
“只是觉得,被关了十五年的人大概不可能和当时一样。”园面部的倒影为车窗的弧度所扭曲。
树上全黄的银杏被风果断地切落,然后以相当优美的姿势在空中飘舞了片刻,一时间铺满了前方的路。身形如松的中年人在路的尽头看到容颜绝世的少女,就像看到了自己的青春。任映渊在十余年中第一次感受到自头顶直射而来的阳光。考虑到白虎社社长出狱受到的瞩目,任映渊与当地监狱所达成协定,私下转移了出狱地址,将其改为梦都市人民监狱。
任映渊注意到有几个看似普通的路人已经在身后尾随了许久,愈加散发出不善的气息。他感到全身都处于一种疲软的状态,已经无力去推测想对自己不利之人了。而前方的白衣少女是那么美好,他分辨不出这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对世事留恋所幻化出的最后的景象。
少女身着白色的夏服,手上提着的长剑在强光中若隐若现,正是任映渊心中正义女神的化身。随着宝剑出鞘,鲜血在任映渊的视角散落开。少女的衣裙上没有沾到一滴血污,而身前倒下数具尸体。这时的任映渊才确信眼前的情景是确实发生的。
少女竖着提起剑,血滴顺着平滑的剑面凝成一股,尽数流下。而白亮的剑身光洁如初。
任映渊朝着紫红色的剑柄望去,上面的花纹呈现出高昂的鸟头:“朱雀剑,四方剑中唯一流传下来的。”
少女收回剑,在任映渊拱手作揖:“晚辈是朱雀社成员明天。在前辈面前开杀戒实属情非得已,望前辈见谅。”
任映渊身为文人追求以德服人,向来对血腥暴力的手段不喜,可少女身上澄澈纯净的气息让他无法产生丝毫厌恶的情绪。作为朱雀剑的主人,明天的剑技堪称惊人。然而仅凭剑术并不足以有资格驾驭传说中的神剑。上古神话中的朱雀由烈焰中诞生,源源不断的正义无休止燃烧所产生的炽热必定要由百折不断的精铁所承受。
看似孱弱的少女,却有着无比坚定的眼神。
“比起朱雀社那些老流氓,你像个真正的朱雀。”任映渊开口说,“御至采想这样打动我的话……在十五年前说不定还是可以的。凝结的时光中,心肠也愈发的硬了起来,上了年纪的人还真是一点都不讨喜。”
面对任映渊的自嘲,明天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当下一句也无法吐露。
“我的年纪未免大了些。你愿意的话,有两个年轻人可以和你好好交流。我有预感,你们总有一天会相见。”
时间已经不早了。年爱祈放下耳机,兀自拨动着琴键,继而演奏了起来。黑白相间的波浪在琴面上接连起伏,金色的头发和水蓝色的眼睛成为映照在洁白琴盖上唯一的色彩。太阳沉没下去,连同年爱祈脸上柔和的光线一并隐匿。
“无论何时弹奏起一起温习的曲目,总是会满心喜悦。恭祝新婚,我最重要的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