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幻想国度》沈小寒

30、长剑、金冠与莲花（一）

　　恢宏的雁鸣划过泛出黄晕的天空。被夕阳熏染成赭色的羽翼姿态优美地扬了两下，很快略过雕有雀首的屋檐，再冲入不见云层的天际，空气中再度恢复原有的肃杀和悲凉。地处燕州的燕都作为夏国的首都已有长达五百年的历史。名利的角斗场之中，权谋和厮杀的戏码至今还在持续上演着。以此地为中心的国土流下无法断绝的鲜血，铺展呈现出夏国的未来之路。

　　而庄严肃穆的燕都大学又迎来了今年的新生。对国内广大学子来说，能考入这所位于首都的大学是莫大的荣耀。位于天子脚下，这里是最接近仕途所在。教室内的高材生们通过自己的辛勤汗水得以在此占据一席之地。此刻带着稚嫩的面孔和未经社会浸染的心，国家权力的最高机关将在数十载岁月后交托到他们中某些人手上，这是国内民众都心照不宣的事情。

　　早在夏国古代时期，国子监作为培育国家栋梁的机构而存在。直至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时期，当时的朝廷将国子监改设为京师学院，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以后都成为了当时国内举足轻重的人物。

　　公纪1967年，成功推翻封建王朝的国政联盟仿照玛雅联邦共和国的政治结构，设立了大夏联邦共和国，也将带有封建寓意的“京师学院”正式更名为单纯指代地域名称的“燕都大学”。

　　公纪2000年，正义联盟通过人民起义成立大夏人民共和国，亦将这一名称予以保留。而经历过艰辛岁月后的现代，燕都大学也在为夏国培养各种司法行政人才，以源源不断的新生力量支撑着国家的完善和发展。

　　法学院新生的授课老师平绛曾经担任过江东省地方法院的法官，还算小有名气，很多学生都是因为他而选了某些课程。

　　“欢迎同学们来到刑法基础课的课堂，我是你们的任课老师平绛。”讲台前的老头子笑容可掬地说，“大家都是大一新生，这个年纪还能和年轻人多多交流，我心里是很高兴的。我也想更多了解你们的想法，以便更好授课。那么在座各位同学，想当检察官，法官的举手让我看看。”

　　尚本织随着将近一半同学举起手来。公纪2216年8月31日度过十八岁生日的尚本织以首都文科状元的成绩考入燕都大学的法学系。身为已故□□尚任道的女儿，她在国民的瞩目下终于长大成人。面容姣好的她即使留着男孩子一样不过耳朵的短发，也绝不会被误认作是男性。

　　“那么想当律师的呢？”剩余的学生举起手。

　　“那么，”平绛顿了一下，“有不是司法专业的同学，出于个人兴趣来凑热闹的吗？”

　　这时，一个个头不高的男生慢慢举起手，全班同学发出爆笑声。

　　“很好，很好，”平绛赞许地点点头，“可能不是太热闹，趣味性倒是相当强。穿粉色外套，留长头发的小姑娘，你刚才想当律师是吧，能说说为什么吗？”

　　“是。”女生大方地说，“我和在座其他人一样，也是对公正有比别人强烈的憧憬，我却认为公正即使在众多法规的约束下也难以追求，更多需要人为力求。”

　　平绛指了指另一个人：“这位灰衣服的男同学，说说想当检察官而不是律师的理由。”

　　他的手指指向的一个头发和袖口有些长，神情萎靡的男生。他无精打采地蜷缩在白色的墙角边。很多同学认出这是京城检察长何晃修的长子何息年。有些成心想讨好的学生都凝神会听着，希望从中找出某些可以为往后交流打下基础的突破口。

　　何息年站起身：“我本人不是很能言善辩，思维方式又非常单一，要是当律师可能会力不从心，照本宣科更加适合我。”这个答案回答得不是很官方，没有提到公平正义这样富有神圣感和使命感的字眼，也不显得具有个人争议性。总而言之就属于令所有人失望的那种回答。

　　平绛的兴致也因此有些不高，但他很快重新调整了一下：“了解到自己的属性并作出正确判断也是法律人士的重要能力。其实法律的重要意义都是跟责任相关的。尚本织同学知道社会契约职业吗？如果可以的话，顺便说一说三大契约职业好吗？”

　　尚本织回答说：“社会契约职业，即为通过就职宣誓才能取得相应执照的职业。分别为军警人员，司法行政人员和教育人员。”

　　军警人员持有的盾牌型徽章上刻有长剑，以铭记必需的战斗和保护。

　　司法行政人员分配的肩徽是一个金冠形状的牢笼，警醒在获得权力时对自身的约束。

　　教育人员的教师证上会盖有一个莲花形状的图案，以示君子高洁，教书育人者不沾染世俗名利纷争。

　　“尚本织同学知道今年的警察宣誓词吗？”

　　这个问题考得有点偏，而且是不需要本科学生背诵的。平绛老师的考问是刁难，也是试探，尚本织没有坐下去，她用不高不低的声音从容不迫地说出了正确答案：

　　“黑夜漫漫，日月失色，唯有穿空长剑照亮天地。

　　“宣誓，在此成为大夏人民共和国的人民警察。保卫公民生命财产，不惜以身犯险。”

　　平绛老师的课堂内容总是详实有序，厚重的内容也没有让同学们感到太吃力。而时值十月份，他更是给大家带来了好消息。就是整个班级的学生都将有机会参与一起公开审理的刑事案件。这是最近关注度比较高的一个事件，即为在越州发生的警卫杀死州牧和当地昆仑人的恶劣事件。

　　当前的大夏人民共和国的行政机构分为十八省，中原九州及五个胡族自治区。地处西北的匈奴，鲜卑，契丹，羯族，羌族这五个胡族自治区，它们和西南的夷族自治区是为了解决民族矛盾而创建的特殊机构，共占全国三分之一国土面积。十八省为近现代设立的省级行政区，占据另外三分之一多国土面积。中原九州是国内的中心行政区，分为豫州、燕州、冀州、晋州、齐州、蜀州、荆州、鲁州和越州，各州设有最高行政长官州牧。此外还有因特殊政治因素和历史遗留问题设立的蓬莱、方丈，瀛海三大特别行政区。

　　地处沿海的越州一直是夏族人的港口，而近代后更是积极与海外文化进行交流。开放化程度较之其他地区更高的越州成为了全国闻名的富庶地区，以昆仑人为主的海外非法滞留人士也逐渐增多，并不时与当地市民发生激烈冲突。然而，为了不被国外的洋人媒体授以歧视和排外的话柄，夏国政府往往会选择袒护外籍人士。

　　昆仑人出自距离夏国西南的另一大陆，他们因古时出自昆仑山以北而得名。他们种族一直以来因为迥异的外貌遭受其他洋人的歧视，而整个种族在漫长的历史中一直遭受洋人的贩卖和屠杀，被长年剥夺应有的人权。直到近百年内，昆仑人的人权才得到国际承认，他们作为昔日的受害群体，他们的不公正待遇一直受到外国主流媒体的高度关注。

　　发生在公纪2000年的世界大战给全球的人类带来了难以磨灭的伤痛。而在那场战斗中起主导作用的便是极端种族分子。是以，在结束战争后，渴求和平的人们便极力扼杀种族主义思想。在诸如玛雅国这样的移民国家，多元文化为国之根本，容易被排斥的少数群体受到高度重视。他们与别人发生争端之时，首先受到关注的并非个人行为的对错，而是当事人是否少数族裔。时至今日，往昔那些可怜巴巴的受害群体转而利用民主人权体制，堂而皇之地成为抢劫、杀人、□□的施害者。

　　这被称为政治正确。换言之，带有前缀的正确也说明了其局限性所在。虽然夏国主体为单一民族，可某些学者对国家和民族持悲观态度，希望引进有利变革的新思想，从而过度受到海外文化氛围影响，也将这种观念带入国内。而政府更是为了进一步在国际立足，与国际接轨，也利用官方力量促成这种想法。

　　而在公纪2214年，夏国外交部正式宣布，取消对外籍人士入境的艾滋病案件。政府号称这是加大力度取消对艾滋病人歧视，是出于的人道主义精神，却招致多方知情人士的质疑，认为这以国民生命安全向外国谄媚。激进学者余自鸣在越州自由报刊《明言社》发表言论，声称政府的行为等同卖国。并指出当前政策过于纵容洋人和昆仑人，以至罔顾本国国民利益。盲目而片面专门用来照顾外国人的所谓“人权民主主义”，终将为夏国人招致亡国灭种的厄运。

　　公纪2216年7月28日，在越州的一名女大学生在反抗昆仑人□□的时候失手将其杀死，聚集在派出所的昆仑人聚集千人与当地警方对峙，最终州政府出于对夏国人和昆仑人友谊的维护，通知州法院将该女大学生判处死刑。然而，州牧的警卫向彤蜂义愤之下枪杀了被释放的昆仑人以及本州州牧，由此被越州警方在第一时间逮捕。在事态进一步扩大后，犯罪嫌疑人向彤蜂被移送至燕州人民法院接受审判。

　　这是一个结果毫无争议的案件，目击证人和监控视频录像都明确显示的犯罪嫌疑人的犯罪经过。在经过一系列的流程之后，衣着黑色深衣礼服的法官正式宣布以故意杀人罪判处犯罪嫌疑人向彤蜂死刑。虽然某些民间舆论积极主张从轻处分向彤蜂，可也势单力薄。

　　“我对审判结果无话可说，那是我做之前就预料到结果并可以接受的事情。完全服从国家的法规法律接受死刑。”向彤蜂说，“只是，我绝不后悔。就算悔过可以轻判也绝不悔过，我没有做错。”

　　“犯人请慎言！”法官忍不住呵斥道。

　　“在座都是燕都大学的法学专业学生。换言之，也就是这个国家以后的支柱。”向彤蜂说，“腐朽的丛林上是否能开出鲜花，这是取决于你们的事情。因此我有话要对你们说。”这样的称赞对燕大学子来说早已司空见惯，他们理所当然地被视为天之骄子，被社会主流寄予厚望。可是出自死刑犯的口中，意味总有些不同寻常。

　　法庭其余人士已经露出了不悦的神色。向彤蜂激像是没看到一眼，继续激昂地说下去：

　　“百十年的时光无数次证实这令人心痛的事实，那就是，我们的政府选择了成为胡人的政府，成为昆仑人和洋人的政府，却从来没有成为夏人的政府。如他们所说，这肯定出于各种各样我们无法理解的权衡利弊，无法为我们片面的意愿和需要所左右，他们继续那么做就可以了。从今天开始，不再期待不为我们而生的政府，不会无助地仰视任何人，而是拾回原本属于我们的力量，留存于夏人骨血内尚武的精魂是时候苏醒了。会被懦弱奸猾的政府媒体冠以不实罪名，只是，内心了解到这是何等英勇的行为就足够了！”

　　与其说是肮脏残忍的杀人犯，眼前的人更让大家觉得像是个真正的英雄。麻痹多时的心脏让人错以为丧失了感觉，可是受到外界刺激果然还是会产生感觉。就算明面上不愿意承认，也有些什么隐约变得不一样了。

　　听审席上的尚本织认为向彤蜂既然已经接受法律制裁，关于这件刑事事件也就没什么好说了。向彤蜂的态度可能显得正义凛然，可犯罪就是犯罪。法律的公正性正在于其无差别性，无论权势滔天，还是情有可原，都不能干涉分毫。

　　尚本织以前也曾经了解过许多社会上的知名案件，分别思考分析了一些，可最佳结论还是只有一个：法律主要并不是为了犯人和受害人而设立的，它更多是为了影响社会上还未涉足犯罪的公民，以此形式来教化和警戒他们不越雷池。很多时候会显得不近人情，可如此才不失为长久之计。

　　然而面对不公的司法，以极端手段获取自己的正义，其实本质上不违背司法的公正性。就算断不能赞同，她也承认这其中存在合理性。由犯人的角度探索其行为的必然性与正义性，尚本织知道这是一种律师思维，可既然想要当好的检察官，也应该同时具备律师思维才不至于有失偏颇。

　　尚本织向教授平绛望过去，发现他的脸上并无异色。心中意识到他大概料到了这种局面，并特意希望本届新生能够见识并产生新的想法，完善自己的方针理念。他虽然身居官位多年，却没有压制年轻人的官场习气，而更像是一个开明淡然的长辈，他似乎信心，期待着新一代能拓展出前辈未能抵达的新世界。

　　平绛注意到尚本织的目光，向她眨了一下眼睛。

　　对学生们来说一次精彩的体验结束，而事件本身还远远没有结束。向彤蜂的死刑判决引起越州民间的广大不满。记者们都受到了来自上级的封口令，故而对此事详细经过避而不谈。《明言社》却不管那一套，大肆在当地发表了关于向彤蜂的报道。

　　《明言社》是近期出现的网络周刊，他们的社团成员专门揭露一些政府不愿意提及的公众事件，也使某些遭受迫害的群众得到社会关注。有人说这是外国媒体资助的组织，来瓦解分化夏国政治势力，也有人断定是正义联盟高层官员暗地成立，以消除政敌。两者都有着相当的道理，因为当今的夏国对国人统治森严，没有一定基础不可能做到在国民间传播政府负面消息。可对平民百姓来说，不管这个周刊的背后有怎样的阴谋，也算是在无助之际多了一分可能的依靠。

　　向彤蜂四十五年的生涯中，尚未结婚，也没有留下任何后代。而这样一个看上去似乎被正规社会排斥在外，即便死去也无人关心的人实则为当地组织朱雀部成员。

　　四方社是活跃于夏国各个时期的江湖组织。在百姓受到朝廷迫害无力反抗时，总会出面行侠仗义，因此很多时候有着相当的民间威望。内设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部。在两百多年前，四方社更是积极踊跃地参与了整个近代史，在推翻封建王朝，对抗入侵的东西洋人中发挥了重大作用。

　　其中以旧贵族成员为主的青龙部便是前政府国政联盟的前身。平民出身的玄武部则发展成为后期的正义联盟，两者受不同意识形态影响，矛盾也日益增大，并最终以极端方式在推翻国政联盟的统治后建立了新夏国。

　　白虎部则历届都是由来自世家和寒门的文人墨客组成，现在也还是国内知名的文人社团，不少著名作家诗人都是其中成员。朱雀部成员都是些商人与雇佣兵，他们先后与青龙玄武的政治理念不合，因而继续游走于江湖间。

　　到了和平时期，草莽英雄都失去了赖以为生的战斗环境，无法单凭逞凶斗狠立足于法制社会，转而从事一些灰色地带的商业贸易活动，作为持有武器的□□组织游走在城市边缘。□□和暗地隶属于朱雀部的合法商人在当地获得某些势力，却还远不足以与正义联盟的政权分庭抗礼。事实上，在法制混乱的地带，他们能有效地以非法手段处理掉政府不能明面解决的眼中钉。某些地方政府因此将他们视猎狗，一定程度上予以姑息纵容。

　　朱雀部中某些人也乐得夹在黑白两道间谋取利益，而还有些秉承侠义精神的成员却对此积怨已深。最终在公纪2216年10月28日，以御至采为首渴望彻底摆脱政府桎梏的朱雀部成员对所在帮派展开了肃清活动，以此宣告洗刷屈辱，恢复昔日荣耀。

　　“大多数人遵循了时代赋予的使命，由此构造了目前的国家面貌，我们不能说这是错的。然而，还有些人，即使身处阴沟也想要仰望天空的繁星。”御至采在说话的同时拔出腰间的宝剑，“青龙和玄武很早就不再是我们的同伴，我们朱雀将会和白虎正式联手重建四方社。就让这随着时代沉浮而湮灭的利刃，再度随着时代沉浮而重新被锻造于人世，焕发出光彩。”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乃是上古四象。据传在遥远的两千年前，四柄象征不同力量的宝剑横空出世，它们落到适合的人手中用以镇守四方。这是两千年前全鼎王朝时期，伴随四方社成立而出现的神话。传说的真实性已随着漫长的时间跨度而模糊不清，可蕴藏在其中人的力量——毅力、决心、热情与理智却代代流传了下来，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