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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红屋 ...

  •   高大浓密的松林长满了整片山,在枝叶的遮掩下即使是白天也会像黄昏一样阴霾。赵建军拄着拐杖,四处找不到出路。马上要下雨了,如果不能尽快出去的话,包里的东西会被淋坏的。前面一个黑影飘过来,赵建国抓紧拐杖,只想尽快逃离这里。但是他没走两步就发现那是一群人走过来了,应该是一队旅行团。

      “老爷爷,我们迷路了,你知道往哪里走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问。

      发出声音的少女两条编辫子垂在胸前,穿蓝色上衣和黑色长裙。她的面容不是很美,但是圆润的脸庞透露着一种久违的亲切感。她的样子看起来不会超过十六岁。

      一个穿藏青色军装的高个青年上前问:“老人家,你是这里的守山人吗?”

      赵建国用干巴巴的声音说:“不知道,我也迷路了。”

      “那我们一起走吧。”一个穿着粉色小洋装,留披肩发的少女撑了把印有木槿花的油纸伞。她的模样比辫子少女成熟一些,但还是透露着未成年的青涩。

      赵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少年女子白皙滑嫩的肌肤和明媚的眼睛都让他心中有了不安分的念头。

      一个穿粗布衣衫的老婆婆关切地询问赵建国:“老人家身边没个家人吗?”她身边一位穿开襟衫的老大爷轻咳了一声,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很明显他们是一对夫妇。

      “那边有个红屋,”老大爷提议说,“到了晚上还在野外不安全。”

      红屋除了漆成红色的木屋,也是出自夏国古典志怪小说的某种精怪,传说是仙人遗留人间的法器修炼成了精怪。它以华丽的装修吸引迷失的游客前往入内,再将他们的灵魂一一吞噬殆尽,获得更多修行。而下一次,它就能以更强大的力量蛊惑新的目标。在原作故事中,战胜其诱惑的书生朱志最终成为红屋之主,而朱志这样的人也没有利用红屋的贪欲,他最终设法将红屋归还于仙人。

      可就算故事中有一个好的结局,也并不能让现实中的人掉以轻心。松林间弥漫着青紫色的雾气,石子路上的卵石上满是泥垢。也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变成诡异的深紫色。红色的二层小阁楼出现在众人的面前。楼里并不是一片漆黑,橘黄色的灯光从窗间溢出。

      “看来不是没有人。”赵建国松了口气。

      “万一是坏人怎么办?”洋装少女把伞紧紧握在手里。

      编辫子少女用询问的目光看了洋装少女一眼,讨好地把胳膊搭在她肩上:“世上哪有那么多坏人,先问问吧。”

      “真拿你没办法。”洋装少女撇撇嘴,“你老是这么少根筋,哪天被人骗死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军装青年一只脚踏进阁楼:“请问,可以借地方给我们过夜吗?我一个男人露宿野外没关系,但是老人和女人会有危险。”

      “请进。”一个好听沉稳的男声从里屋传来,“人总是需要互相帮助。”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卧榻。墙上的筛子早被虫蛀得只剩下一个架子。桌边一个穿黑色制服,戴黑礼帽的美少年在灯边翻书。他左眼下的黑痣为他坚定的眼睛添上几分妖媚的气质。

      该死的小白脸,不知道凭着那张脸勾搭了多少女人,而自己的长相肯定不会有女人喜欢,赵建国一想到这里就气愤不已,拿菜刀剁烂他那张俊脸的心都有了。

      美少年抬起头:“壁橱里正好有六床棉被和六张席子,希望你们今天晚上过得愉快。”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赵建国不客气地问。

      美少年故意不去理会赵建国语气中的敌意:“这里是个很安静的地方,我喜欢在安静的地方读书,会很舒服。”

      “真的是非常感谢,”军装青年问美少年,“兄台怎么称呼?”

      “我的名字叫伊从园。”他合上书,微微点头。

      “我以前也是读书人,你知道精怪红屋吗?”

      “知道哦。”园说,“还知道,它在最初的故事雏形更加阴森血腥,最后也没有好结局,它本身也不是什么仙人的法器。你有兴趣吗?”

      “愿闻其详。”

      在最初的故事版本中,红屋实际上为九千九百九十九厉鬼幻化成型而成的牢笼。厉鬼尚且有生前记忆,而这种亡灵牢笼却丧失了作为人类的一切特制,感情的记忆被碾压毁尽,而剩余的则是单纯的杀戮欲。而妄图使用这份力量的朱志被吞噬血肉,成为牢笼的新成分。红屋就这样变得逐渐强大,

      雨在半夜下起来了。那没有绵绵细雨的轻柔,没有倾盆大雨的磅礴。只有凄厉得像刮鱼鳞的声音不断从屋顶传来。听着近乎哭泣的声音,赵建国辗转反侧,一夜都没合眼。

      白昼的到来是徒劳的,松林有阳光也无法刺穿的阴霾。

      难闻的烧焦味飘散在屋内。刚睡醒的赵建国的第一反应就是着火了,这和他梦中的一些影像重叠起来。在女孩子们的哭叫声中,赵建国发现身边的老夫妇变成了两具烧焦的尸体。黑色的烟像某种怨气一样从他们空洞的蹊跷中冉冉升起。军装青年安慰着惊恐的姑娘们,他很快就得到姑娘们的信任和依赖,让赵建国心里非常嫉恨。

      伊从园冷静得好像没发生任何事一样,还和昨天一样安静地看书。这种反常的表现让赵建国觉得非常有问题。

      “我要走了。”赵建国背着包裹来到门口。他刚要走出去就被弹回来了,整栋阁楼的入口像是被装了无形的玻璃。他赶忙打开窗户,发现手根本伸不出窗外。

      “你做了什么!”赵建国咬牙切齿地抓过园的衣襟,“这是什么妖法!为什么出不去!”

      园单手把他推开,冷静地整理好衣襟:“我什么都没做。”

      “骗人!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人类,不折不扣、货真价实的人类。”园打开书继续翻看。

      “你在看什么?”赵建国一把把书抢过,却只看到满页的白纸,“骗人!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园把书抢回:“冷静一点比较好。”

      “那其他人会怎么样?”

      “你说呢。”

      “你能救大家吗?”

      “很遗憾,这不是我有能力完成的事情。”

      在发现无法出去后,剩下的人都陷入了惶恐。神秘的黑衣美少年像是房间里不祥的符号一样,两个女孩和赵建国为了不看到他索性躲到二楼。

      园还是无动于衷地翻看着手上空白的书,根本不把周遭的人和事物放在眼里。他在这里就像个不存在的人一样。军装青年走下楼梯坐在园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也放轻松些。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心里也很不安吧。”

      “我并没有紧张。”园的视线还是没有离开书。

      “他们好像都觉得是你的错,”军装青年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并不觉得你是坏人,坏人是不会流露出那样纯净的伤感的。”

      园勉强地笑了一下:“谢谢你。”

      “你成年了吗?”

      “快二十了。”园说。

      “青春年少正值大好年华,为何却如此悲伤?”

      “我并没有悲伤。”园翻开书的下一页。

      “伊兄要是有朋友,一定可以找到很多人生的乐趣。”

      “我有很多朋友。”

      “我是说,能够真正理解你的人。无论悲伤还是喜悦,罪恶还是纯洁都不会背弃你的人。”军装青年说,“只要有一个那样的人,人生就会变得不一样。”

      “那种人并不一定存在。”

      园抬起手臂。一只毛茸茸的花斑小动物从园的袖子里爬出来,毛茸茸的灰色尾巴灵巧地甩动着。乖巧的黑眼睛无辜地望着园的手心。

      军装青年立刻被吸引了:“这是什么?”

      “从国外带回来的小松鼠。”园说,“它不怎么怕人,很可爱的。你可以摸摸它,它喜欢这样。”

      军装青年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松鼠背上的绒毛,俊朗的脸上露出满足而纯真的笑容:“我想成为伊兄的朋友。”

      “谢谢你。”

      军装青年的眼睛里一片真诚:“我是真的很想和伊兄做好朋友。”

      园抬了一下头:“我也是,如果可以的话。”说完他眯起眼睛看迷离的灯光,像是陷入了无尽的哀愁。

      到了正午时分,军装青年也不见了。直到辫子少女无意间打开壁橱,他的尸体才被人发现。他肚子上的伤口已经凝结,满是尸斑的脸让人再也认不出这是个怎样英俊的青年。赵建国本来是有些惋惜的,但想到自己将成为少女们唯一的依靠,心里不由得高兴了起来。叫伊从园的少年再怎么恐怖,只要做掉他就可以了。赵建国就是这么天不怕地不怕活过来的。

      洋装少女是在黄昏时不知不觉失踪的,被发现时是凄厉地吊死在二楼的。她头发凌乱,精致的面容不复当初的美貌,睁大的眼睛里布满的血丝好似写满了的怨毒和恨意。赵建国觉得这样下去迟早要轮到自己,一定要先下手为强。他摸遍了整栋屋子,终于在窗台下找到一把应该是用来剪枝的长剪刀。

      “你在干什么?”身后脆生生的声音让赵建国吓了一跳。

      辫子少女文文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两条黑亮的辫子整齐地垂落在胸前。她明亮的眼睛让赵建国心中生起几分不安。

      “必须杀了那个伊从园!”赵建国说,“把他杀了我们才有活路!”

      “这样……杀人是不好的事情。”辫子少女说。

      “少啰嗦!”赵建国挥动手臂想推开辫子少女,却把剪刀戳到了她的胸膛中。他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怕了,只剩下收拾伊从园。

      赵建国挥舞着剪刀朝园砍过去,却发现自己扑了个空。

      “为……为什么?”赵建国发现刚刚还在一旁剪刀不见了,哪里都没有它的踪迹,“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

      园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的赵建国:“十六岁时勾搭上在读书的世家小姐,她真心爱你,想抛下一切和你私奔。可你是为了钱和她在一起,觉得和她私奔没有好处。少女苦苦哀求的真心在你眼里只是阻碍,你用剪刀杀了她,把她的尸体埋在石头下。她的亲人到死都不知道她的下场如此凄惨。”

      “闭嘴!”赵建国扔掉拐杖,双手把耳朵捂得死死的。

      可是伊从园的声音还是飘进了进来:“二十岁时看上一个妓院的小姑娘。她从小过着孤苦的生活,终于有一天,她发财归乡的心上人来赎她了。她会过着幸福的生活,如果你没有在她成亲前一天侵犯她,她不会自尽。”

      “一派胡言。”

      园用平淡的声音继续说下去:“可是这样的你也有个好兄弟。他总是为你着想,从小替你受罚。他是那么信任你,在服兵役前把妻子托付于你。可是你看上了他美丽的妻子,在他归来的那晚捅死了毫无防备的他,然后霸占了兄弟的妻子。”

      “那也是人之常情。”赵建国已经慌不择言了。

      “被你坑害的所有善良的人中,最可悲的是你的双亲。一身正气,却生了个不孝子。在肃清运动中,他们拒绝迫害善良的□□,从而被牵连。你身为儿子,为了向权势表忠心,亲自点了两位老人天灯,成为当地人口中大义灭亲的英雄,很是风光了一段时间。”

      “说完了吗?”赵建国问,“我知道了。那个旅行团都是被我杀死的人,他们是为了报复才纠缠上我的。现在鬼已经被驱逐了,没什么事了吧。”赵建国抱着胳膊,用浑浊的眼珠瞪着圆。

      “他们不是鬼,”园说,“而是妄想。”

      阁楼和里面的家什渐次隐去了,两人的背后出现了一片荒芜的土地,上面没有茂密的松林,只有被粗暴地挖开来的泥土和树根。湿漉漉的空气瞬间变得干燥无比。紫水晶般暗紫色的天空变得湛蓝透亮,刺眼的金光让人无处遁形。

      “好了,把你背包里的东西给我。”园往前走了一步。

      “不行,绝对不行。”赵建国后退两步。

      “你已经忘了你包里装着什么了吗?”园拿这些天一直在翻看的书,“就是这本由你前妻——那位军人大哥的原配病逝前要寄给警察的证据,记载了你一生的罪恶。”

      “才不是那样。”

      园自顾自地说下去:“但是她煞费苦心收集的证据被你偷走,你带着它准备把它毁了,可你却连人带包摔死在山谷。”

      赵建国露出前所未有的慌乱神色:“不是!你是说我……我怎么可能死呢。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赵老大。”

      “那你记得自己在这里做什么吗?”

      赵建国自信满满地说:“我只是迷路了,一会儿就走出去了。”

      “你迷失了灵魂的方向,在自己的妄想中度过了将近两个世纪。每一天,每一天都在找出路。”园说,“把背包给我,放下执念一切就结束了。”

      “我才不会死!你少骗人,老子不信邪!”

      园的右手食指指向赵建国的左边:“看那里。”

      一只破损得看不出颜色的背包立于一堆尘土之上,千疮百孔的模样宛如一张丑恶的老脸。木质拐杖掉了一半的漆,从中间断成两截,从截面看过去,里面满是被虫子蛀出的洞和墨绿得发黑的霉菌。仔细看,还会发现晶莹的白色肉虫在里面蠕动着细小的身躯,一个接一个爬出来。

      “明白了吗?”园轻轻说。

      他回过头再看向赵建国所在的地方,那里已经什么人都没有了。或者说,那里从来就没什么人。

      “挖土机又可以动了。”老远处传来一阵喊声。

      橙红色的机器欢快地在土里运作。园松下一口气,整个人累得跪倒在地上,汗水顺着眉毛淌进眼里。他左手撑在地上,右手拂去脸上的汗渍。

      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走到园跟前冲他伸出一只手:“不愧是口碑极好的灵媒师,我们的工程进展终于不会受到阻碍了。”

      园接过他的手气喘吁吁地爬起来,靠在了旁边的一截死去多时的树根上。破裂的树皮由于干燥而变得有些扎人。他的身后红色的影子消隐于稀薄的山岚间。再过不久里源开发区就会连一棵松树都不剩。明晃晃的阳光会永远照耀在地面上,蒸发所有孤独的影子。

      罪恶、怨恨、悲伤就算再浓厚,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烟消云散。尘世间的情感就算再沉重,也会最终失却所有的重量。

      可就算知道万物化为虚无的最终宿命,人们还是会为了注定的结局而悲伤流泪,沉湎其中不能自拔。

      或许这姻缘在人们尚未知晓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深深的根,就算一时风平浪静,交织的姻缘也终将以汹涌的姿态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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