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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臆想林(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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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纪2213年元月一日,卜时未即将年满十八岁。在被恭喜长大成人的同时,心中的茫然也随之而来。经过思考,时未认为她这是不自信的表现,在她心里,成人就意味着需要承担很大的社会会责任。而对现在的她来说,这还不能够完全胜任。就算满心满意都是那样的想法,无法凭借自我付诸行动,也毫无意义。
时未随手拿过响起的手机,等发现是个陌生号码的时候,她已经按下了接听键。
“时未,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我……”
时未很快听出这是柳望的声音。只是柳望平时对她的态度过于恶劣,时未很长时间都被搅得有些不明所以,最近也放弃了接近这个以前的朋友。时未心里还是拿他当朋友的,只是柳望看起来早已不拿她当朋友了,这样的事情固然悲伤,却也无可奈何。
“如果你不来,我会死。”柳望倔强地说。
“你在哪里,我立刻去找你。”时未几乎是立刻回应了柳望。
“我们的老地方。”
时未借口有事离开了家,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在短时间赶回来。
约定的废车库在水泥厂的一楼,是时未搬家前发现的地方。小时候她经常和柳望在这空旷的地方画画、玩耍。内向的柳望很容易集中注意力,半天过去后脚下总是堆着完成的厚厚一沓子作品,不喜欢集中注意力的时未总是一事无成。那时候时未的妈妈朱颜总是以柳望作为榜样,教育时未不要心浮气躁,可她没有一次真正听进去的。
时未觉得水果刀已经在手心里被捏出了汗。也许,这一切只是骗人的。但如果是真的,自己为了考试没管他,一定会内疚一辈子。时未觉得,与其说是想救人,不如说是不想让自己有自责的机会。
时未拉开废车库的门,黑压压的空间里透露出与季节不符的凉意。
一步,两步,三步。
头顶上幽蓝的灯光骤然亮起,柳望的脸出现在幽暗中。
时未加快脚上的步伐朝他走去:“小望,你没事……”
柳望大笑起来:“这种拙劣的谎话也能把你骗来。一听到求救就不管不顾,一腔赤诚,还真是时未一贯的作风。”
“到底……”
“呯!”
是枪响声,一颗子弹从时未背后的墙上反弹到地上。柳望的手上拿着一把黑色的枪,枪口直指时未,从里面什么也看不到。柳望稍微把枪口放低了一些:“拿起你右手边那张椅子上的报纸包,不然我会开枪的。”
时未迟疑地拿起报纸包。
“很好,打开它。”
时未凭借手感察觉出包裹在报纸里的也是一把枪。
“拿好了。”
“什么意思?”
“我让你拿好!”
一发子弹擦着时未的头发飞过,时未脑后的发辫散开了,细碎的发丝垂落在她的肩上和水泥地上,有如绝望的绳索,此刻正诡异地反射着幽蓝的灯光。
“有激光瞄准器的。”柳望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对准这里扣动扳机。不然我还会开枪的。”
“小望,别这样。”
柳望的目光涣散开,好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世界:“我以为可以像时未一样飞向光明,却坠入了黑暗。黑暗,是真实存在的。你以为什么都很光明,很美好,要善良。那是因为你被保护得太好了!知道你被保护得纯洁无垢的样子有多可恨吗?”
“我……原来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幸福就是对我不幸人生的背叛。在成年当天做杀人犯,然后去死吧!”
“对不起。”时未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怎么出来的,她并没有很想哭。
“我杀了人。”柳望无所谓地说,“你知道吗,我在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用中性笔杀了一个人。”
时未的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
“红色的血注满笔管,和黑色的油墨交融在一起。这番场景,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一清二楚。很痛苦,你知道杀了人有多么痛苦吗!你以为我还能继续当那个躲在你背后一无所知的傻子吗!”
时未扔掉手上的枪,快步跑过去。
“别过来!”柳望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颤抖,“我真的会开枪的。”
时未走上前,抱住了柳望。一枚子弹穿过她的右肩,剧痛伴随着酥麻的触觉在骨肉间传开:“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竟是这么的痛苦,我明明是小望最好的朋友,却只顾自己快乐,对痛苦的小望不管不顾。真的……对不起。”
“放开我。不许靠我这么近,”柳望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不许把眼泪和血沾在我身上。我真的会杀了你的,因为最讨厌你了。”
“跟我回来吧,小望。”
“已经回不去了,从我住进千善福音之家起,以前我总是听你的话,可是我的住处从来不让你来。”柳望的声音越来越小,“你知道吗,那个地方……”
“警察!不许动!”车库外传来雄厚的男声。
“比预计早了点,不是我报的警。”柳望淡然地看了时未一眼,“看来你人缘还出人意料的不错嘛。”
时未捂着肩膀上的伤口,想再靠近柳望一些,身上的疼痛却使她无法动弹半分。柳望毫无抗拒地被警察铐上手铐,带离现场。
他一眼都没有往时未这看。
柳望的出事,真心实意感到难过的人是董老师。她以为见识过很多学生就能了解所有人,还总是自以为是地将他们归类于自己心中的模板,她自责于对学生的护士。而其他老师更多表现出的是逃避,曾经夸奖柳望稳重的政治老师开始说他阴沉,鬼点子多,曾经表扬柳望成绩好的数学老师开始说他重成绩不重人品。
陆叶町对这些老师的言辞感到很不耐烦,他认为这些老师其实都隐约意识到自己的某些责任,身为教师有没做到的事情,却反而以激烈的方式进行逃避和推诿。关于柳望的事情他从来都不清楚,只是觉得有点替他难过惋惜。或者准确来说,是同情,他虽然失去了父母,可是还有姑姑的悉心照料。而柳望,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长大,他的身边什么都没有。陆叶町尚且很多次产生极端想法和行为,这种几乎一开始就被剥夺一切的人,做出可怕的事也不是那么难理解。
微生纨紫的心情很复杂。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清楚了柳望,可到头来却什么也没明白。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红色纸盒里的梦想大约也就不再有意义。何必非要这样呢。窗外的风微微吹起,纸盒里的画像就栩栩如生地翻飞起来,画中的时未就像是活的一样。
本来纨紫已经崩溃到想要跟月说明一切。可是柳望的事情明摆着告诉她,一些不好的事情就要让它过去。也许会觉得难受,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这样处理才会让大家都好。
梦都医院成立得比较早,在封建王朝结束前的五十年就开始修建了。无论是超过两百年的历史,还是质地古朴的建筑外形都使得人们感受到超脱于现实之外的时代,许多关于梦都医院的灵异传说也随之增加。其中最为著名的几个,都是讲述封建王朝结束后的某段时间,大概是由于那时各方文化都在冲击这个国家,作为新政府首都的梦都因此呈现出多元文化的时代美感。
时未从床上坐起来。一个多月过去了,她还是会在半夜痛醒过来。同样的月亮,在某个时候的角落里,不知哪个小孩子会对着它哭泣。
隔壁床的大姐床位现在是空的。树枝投在白床单上的阴影像黑暗的藤蔓不断延伸,令人想到梦魇往现实的过渡。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不,人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不是真的注视着别人就只能做个睁眼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到。
时未左手掀开被子走下床。走廊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让人产生不祥的预感。一个白影挡在窗户上。
时未眼疾手快地抓住这个人的手腕:“你在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寻死!”时未从她的侧面认出这是隔壁床的大姐。她的头发因为化疗已经掉得不剩几根了,形容槁枯的脸上隐约可以看见曾经的温婉可人。
时未觉得手上有点吃力,用上右手抓住她的肩膀:“别这样,一定有办法的。”
“癌症有什么办法!不能治愈,痛苦得像被活活剐掉一样!我只能忍受折磨到死!”她的脸变得扭曲起来,“你觉得不让我死良心就过得去了吧,你只是为了你自己,不要假惺惺地干涉我!滚开!”
随着她挣脱力气的增大,时未的右肩更疼了,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衣服上沁出来,连着衣服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你能让我立刻变成健康人吗!我需要的只是死亡,已经不想再痛苦了!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时未的右肩里传来骨肉撕裂的声音。这种缘于身体的痛苦和恐惧让她的手臂微微痉挛,她不知道这时候自己该不该松手。随着警铃的响声,走廊的灯被打开了。女患者被护士从床边拦了下来,一路拖走。
“我恨你!都是你!都怪你!所有人都去死吧!啊!下地狱去吧!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时未用右手猛地关上窗户,看到自己在玻璃上的投影面目模糊,好像在狰狞地微笑。一滴血刚好溅落在投影的嘴角边。
“你说得对,我总是自以为是。”时未阴郁地转过身,碎发遮盖住脸上的表情。
此刻的她不会知道,在她陷入熟睡后,会有一个穿病服的少女悄无声息地进入她的房间,在她的枕边留下一束刚摘下的木槿花。这样没有香气的花所能做的唯一事情,不过是静静服帖在心灵受伤之人的身边。
时未会好起来的,就算遭遇了再大的创伤也能重新露出笑容,以后也会继续耀眼而坚强地生活下去。转身离开时未病房的清纯这么相信着,心情也变得更加好了。可是脑部的疼痛却一直传达到她的鼻腔,清纯捂住口鼻蹲在墙角,黏黏嗒嗒的血块透过她的指缝,渗透到衣领前。
清纯现在感到全身心都获得了放松,没有愤怒和悲苦,只有波澜不兴的宁静向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