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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臆想林(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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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又到来了,江边飘来一只集装箱。辛劳一天的渔民无意中拾到箱子后将它打了开来,却发现一具困在其中的白骨。渔民平平稳稳过活了大半辈子,从没经历过什么惊险的事情,尸骸的模样足以令他吓得魂不附体。
经过常年江水的浸泡,小小的尸骨上残留的肉渣已经不见踪影,上面的沟壑也被冲刷得平整光滑,整个骨架看上去如同新制成的白瓷工艺品。
“确认死者为年龄十到十二岁的女童,死亡时间五到八年,死因初步判断为窒息而死。”在场的法医很快推断出结果。
月匆匆扫了一眼,直到看见指骨上绑着的塑料樱桃头花,当下咬住自己的手指慢慢蹲了下去。随着肩膀的颤抖,刻意压低的哽咽声不时传来。
普六茹月作为新一代中楷模级的军警人员向来以勇敢自律著称,即使在以前的任务中受过致命伤,也没有表露出半分失态,众目睽睽之下失声痛哭还是头一回。他周边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是以只能围在他身侧,而无法过问半句。
“一直都期待着重逢的那天,以为终归可以偿还自己的罪孽,然后当一切都没有发生心安理得活下去。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稚嫩柔软的声音从月脑海中不断传来,他甚至分辨不清是真的听到了这样的声音,亦或是鲜血淋漓的扪心自问。他回过头,好像看到一个曾经熟悉的女孩子把手搭自己肩上。她还是像以前那样穿着破旧的短袖衫和中裤,凌乱的长发中露出水汪汪的大眼睛。
各种月以为早已淡忘的记忆,此刻激烈地翻涌至月的胸口。
“我……我只想陪在月和纨紫的身边,不,只要最心爱的你们能够获得幸福,怎么样都可以。”曾经有个孩子光着脚在月光洒落的庭院许下这样的心愿。
“谢谢你,月,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生日礼物,我比往日都更加为自己的出生感受到喜悦。”也有个孩子为了收到作为十二岁生日礼物的樱桃发饰,喜极而泣。
然而她很快变为刚才那个狠毒少女的容貌身形,宛如复仇女神一样面容冷峻地高举惩戒之剑,让他无处可逃。
他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拿出枪,却很快把它放了回去。本来以为会是轻易的事情,可是到眼前,月才发觉自己也和大多数人一样,没有以死谢罪的勇气,就算这是罪有应得。
“对不起,纨紫,今天不能陪你了。”
“没关系的。只是,有什么事的话,一定要跟我说。”
“我知道了。” 月说。
关于当年的事情,月觉得不应该再跟纨紫提及了。在六年前的那一天,那孩子遭受痛苦的同时,纨紫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郁郁寡欢。月觉得只有自己作为罪魁祸首惦记着那孩子就可以了,纨紫是个好姑娘,应该远离这令人痛苦之境。
纨紫关掉手机,用浴巾擦了擦湿淋淋的头发。她知道月有事瞒着她,这个人总是那么老实,一点都不会说谎。纨紫现在不会逼着月将心里的所有都告知于她,等到某一天,她成长为更加可靠的女性后,月也会将她看做依靠。
“纨紫太辛苦了,周末就休息一下吧。”妈妈的声音从纨紫门口传来。
“不,我还可以的。”纨紫打开桌前的习题集,拿出铅笔继续开始做题。
微生太太心里只有心疼。虽说纨紫从小都是个对自己要求严格的孩子,可是也同其他孩子一样喜欢玩耍。而在小学六年级后,她就断绝了自己的一切私人生活,总是为出类拔萃的成绩而努力。她优越的成绩和美丽的外表一样,是家里人引以为傲的资本。可纨紫的妈妈知道,她很少快乐。与其闷闷不乐地苛待自己,她宁可纨紫像卜忘川教授家的时未一样,只要快快乐乐就好。
而近些年,微生太太心里也在埋怨微生济光。纨紫的不开心和他愈发苛刻冷淡的态度也有莫大关系。父女两人都属于感情不轻易外露的人,旁人看不出个所以然,和他们生活多年的微生太太却心知肚明。
早年工作忙碌的时候,微生济光也会抽空陪纨紫玩,可在纨紫小学毕业后,他的态度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作为父亲,他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回避自己的女儿。微生济光面对妻子的质问屡次矢口否认,但微生太太知道他没有说实话。
作为母亲,她将尽自己所能地支持纨紫,不然她就太可怜了,这么聪明漂亮的孩子要是不能幸福地生活下去,老天就太不长眼了。
纨紫其实知道母亲就在门口没有走,这个世上最担心她的就只有那个人了。纨紫也清楚,就算知道了那件事,母亲也肯定是心疼多于责备。大概也正因为如此,纨紫才更加不想令母亲知道小学毕业前的那件事的详情。
这时候,纨紫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着备注上标的讨厌鬼,不情愿地接下电话。
“微生纨紫同学,大好的周末在发什么霉啊?”
听到电话里传来的柳望的声音,纨紫攥紧了机身,她白得透明的皮肤下几乎能看到隐现的指骨。
“在和小情人煲电话吧,可是,他好像兴致不高啊。”
“你监听我!”
“不是,我看到那个人了,在江边哭得不成样子呢。”柳望说,“警察哥哥为了个女的竟然伤心成那样,他更重视那个人吧。”
“我说,不要再打这种无聊的电话了!”
柳望自顾自地往下说:“想知道那个女的是谁吗?”
“我要挂电话了。”
柳望的笑意从嘴角瞬间滑过:“长孙叶绊。”
纨紫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手机也重重衰落到地板上。她蜷缩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环住自己的脚脖,她的头发此刻垂落到眼前遮挡了视线,让她变得什么都看不到,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没有挂断电话。
“她的遗体被意外发现了。”柳望的声音接着从地板上传出来。
纨紫什么也没有听到,也什么都不想听到。
那还是很久很久以前,新月还未爬上树梢,庭院间的桂树迟迟开不出芳香的花朵。于树下忧伤练剑的少年和从补习班回家的少女偶然相逢了,骄傲冰冷的女孩第一次产生了为别人露出可爱一面的想法。所以她是没有办法放弃月的,就算有朝一日可能被厌弃,也想要在他的身边。纨紫也很厌弃这样软弱的自己,可她的心却一直将她迁往这个无可避免的方向。
轻盈的纱窗随着和煦的暖流飘舞起来。这是寒流到来前梦都所能有的最后几天温暖日子了。云见清纯的病情正在趋于稳定,吃饭和睡觉的质量都很高。虽说脑癌的治愈几率在全球都是很低的,可并非没有奇迹发生。清纯积极乐观的态度甚至让一度对她病情产生绝望的主治医生都燃起了希望,打算全力迎战病魔。
清纯在幸二弦老师的陪伴下,似乎逐渐找回了自己心中的空洞。本以为会很高兴,可却发现自己的心情很矛盾。
“以前好像觉得生死也没什么,可是,现在愈发感受到想要活下去的心情,”清纯稍微抬头看向床边的园,“我的心在哭诉,说不想死,多活一天都好。”
“幸老师最近有些忙,不能那么频繁来陪你说话了。”园说,“我会多多过来的。”
“真奇怪呢,我变心了,真是个坏女孩。”云见清纯喃喃地对园说,“还记得当时那么喜欢你的。”
“不要感到抱歉,那样会让我觉得难堪的。”
“这种彼此背叛的感觉还真令人绝望。”清纯重新靠回到床上,“真讨厌,生了两年病,我也变得如此任性了。”
“那样的事情,不需要强求。”园说,“我们还是对方的好朋友,一直互相体贴了解,这样的关系并没有改变。”
“不要说谎了,我在你面前病怏怏的样子很令人不快吧,刚开始还能怀有圣洁的感情来包容,可过了这么久,耐心和同情心也该被消磨得差不多了。”
“难以接受再失去些什么,这就是我的想法,”园说,“你远比自己想象得更坚强,所以,露出无力的样子也没关系。”
“你说得对,园。”清纯顺了顺气,“有些口渴了,可以麻烦倒杯水吗?”
“你现在身体状况和精神状况都很好,趁着天凉以前,一起去秋游吧。”
清纯的眼里闪现出光芒:“真的……可以吗?”
“我会说服叔叔阿姨和医生的。”园露出狡黠的笑容,“这种事情我最擅长了。”
十月,对其他偏北的城市而言,已经是非常寒冷的时刻了,不过这在梦都是个非常宜人的时候,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刚好可以穿着最漂亮含蓄的衣服出来游玩。清纯穿了一件染有蓝色小碎花的复古长裙,很多人其实都觉得这不好看,可清纯总是很喜欢这种情调。在少女们还喜欢这种保守打扮的时候,人们的爱和热情也是那么单纯。时代的潮流是不可阻挡的,改变也接踵而至,然而清纯相信,某种真挚的心情是会随着时代而变得愈发清晰,永恒地留存于过往和将来。
“什么嘛,戴着老土的黑框眼镜,都认不出来了。”清纯能够有机会嘲笑被誉为天才的美少年,心里有点小得意。
“据说这样会给人拍摄技术好的感觉。”园认真说。
“敢把我拍丑的话饶不了你。”
“本来就……”园的眼神一转,“很漂亮的。”
像个孩子一样从早玩耍到晚,忘记了回家和吃饭,最后饥肠辘辘来到开张了许多年的馄饨店,将手艺平平的馄饨当成绝世佳肴,吃得津津有味。这种情怀在某种年龄看来或许会很可笑,只是,至少现在觉得开心不已那就可以充分满足了。
高中最后一次期末考即将到来,纨紫觉得与其被柳望继续折磨下去,还不如直接帮他完成任务,不管那是什么,她现在只想尽快将所有的一切了结。可是柳望拜托她做的事情比纨紫料想中要容易许多。谈不上多可怕和困难,只不过是往时未家寄去一只红色的纸盒。纸盒有点沉,虽然柳望再三禁止,纨紫还是打算先检查一下里面的东西,她可不想稀里糊涂往别人家里寄去炸弹。
纸盒里的内容大出纨紫所望,却也在她的预料之中。
“什么嘛,柳望,”纨紫虽然露出嘲讽的笑容,心中却着实悲凉,“装得毫无人性,没想到是这么别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