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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臆想林(一) ...

  •   医院门口的红衣男子拎着一把长达三十公分的刀,见了穿白大褂的就不要命地往上砍。四溅的鲜血黏在镜头,这是梦都医院发送过来的视频。处在监控室的匿名证人无意中发现了一楼的情形,连忙吓得报警并将监控画面发送至梦都市警察局。然后技术人员很快将梦都医院的监控摄像头与警局电脑连接起来,以便警察进一步进行观察行动。

      钟源即使身为警长,对大事小事都见怪不怪,也觉得这太过分了。光天化日之下,有恃无恐地行凶在一些大城市里并不常发生。而视频中的男子在砍杀十余医护人员后,在医院大厅处劫持了包括病人和医生在内的二十多人,他在报警后扬言要见梦都市市长杨想才,让他为自己的悲惨遭遇主持公道。

      在附近巡逻的新晋警员普六茹月已经尽快前去现场,并联系了谈判专家,阻止事态的进一步扩大。而二队队员们则负责在背后调查当事人资料,以更好作出应对。现在只希望事情能够在二十分钟内结束,以确保被砍伤的医护人员尽快得到治疗。

      而市政厅新上任的梦都市市长杨想才也是坐立不安。他在大学毕业后兢兢业业当了四十年的公务员,才在六十二岁的时候稳步当到市长,也算是苦尽甘来,可这跟那些际遇好的人比起来,实在是差了太多。而眼下的这次足以引起多方关注的刑事事件却还偏偏要牵扯到他身上。杨想才随便喝了一口桌上的茶,却觉得更渴了。

      如果不去的话,会被敌对势力以媒体舆论控诉,说他身为人民公仆竟然为了自身安危不顾老百姓死活。可是去的话,以后该有多少为了见他而刻意制造过的激行为,他又会遭到敌对势力手下专家学者的诋毁和攻击,说为了作秀而制造社会隐患。

      所以为今之计,也只有观察事态的进一步发展才比较稳妥。这样又会被网民说是瞻前顾后,没有作为官员的担当,可他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再这样下去,他恐怕是做不了人了。杨想才本来对当官的事还是有几分小憧憬的,可是经此事件,他觉得自己这种人果然还是不像世家子弟一样擅长权术。以前年轻时很不服气氏族政权,觉得当家做主人人有份,后来就慢慢发觉,政治这种东西果然流传自血脉。像他这种草根起家的,还是趁早拿一笔巨款再隐退了对心脏比较好。

      高中生小芹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从汹涌的人群中挤出来,他拍到了砍人凶犯的脸,要是发到飞鱼社交网上,自己的账号下一定会增加不少粉丝,应该还会有不少崇拜他的漂亮妹子。今天让他碰上这种刺激的事可算是赚大发了。在他笑眯眯地上传图片的时候,没有抬头看路,而被一只手臂拦住了。

      “出什么事了?”时未问。

      “哦,医院砍人啦,是真人版的。我拍到照片了,不过你现在要拍……”小芹上下大量了一下时未,“难度有点大。”

      “什么真人版,你以为是小说还是动漫。”时未说,“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

      “关我鸟事,快放开,要迟到了。”

      “删掉。”

      “同学,我看你和我同校才忍到现在,”

      “这种幸灾乐祸的照片会招致指责吧,上传到飞鱼没什么好处。”

      “我乐意!”

      “闭嘴!再哭杀了你!”这时隐约传来的吼声使人群变得松散了些。小芹也趁此机会挣脱开时未溜走了。

      被绑架的人质中还有一对母女,看小女孩的年纪,大概还没上小学。她从未面临过绑架这样的事情,所以还不懂得害怕。可是嫌犯凶狠的模样和门外嘈杂的人群让她懵懵懂懂明白了些什么。反应过来危险的小女孩此刻终于忍不住吓得哭了起来。

      “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的孩子吧,杀了我也没有关系的。”小女孩的母亲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她看上去三十岁出头,一副精干的职场女性打扮。

      “看来是不拿我的话放在眼里是吧,反正人质还很多,杀掉两个也没什么影响。”

      一直在门外观察状况的月终于按耐不住,他敲了敲玻璃门:“那个,邢又唐先生。”

      “警察不要进来掺和!”

      “请用我来当人质。”月说,“那样小的孩子很容易窒息而死的,对你没什么好处。”

      “警察过来了就该把我放倒了是吧?”邢又唐轻蔑地扫了月一眼,“孩子比较好控制,傻子都懂的道理,我是不会上当的。”

      “如果不是警务人员就可以吗?”月身边的一个女声问。

      月太过紧张,以至于根本没发觉自己身边多出了一个非警务人员,看身上的校服,她应该是附近就读的高中生。其他警察也都发觉到自己的疏忽,他们没考虑到有人就这样进入危险地带,因为虽然有很多围观的群众,但这样站出来的人并不是很多。

      时未稍微提高声音问:“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可以来作为交换。换吧。”

      邢又唐扫了她一眼:“这跟你没关系吧。这么自信满满,到时候死于非命反而会更后悔。”

      “不能总认为没有关系,到时候反应过来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会更后悔的。”时未高声说,“成人的罪恶再怎么纠结,都和孩子没有关系吧。”

      邢又唐对换人质什么的一点兴趣都没有,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这种想以自身作交换换出孩子的人肯定也是看准了这一点,准备利用他作秀。邢又唐对时未作出的勇气很不屑,他现在想知道,若是自己同意了她的想法,她会不会丑陋地反悔。

      “可以。”邢又唐说,“现在放下身上的一切东西,脱掉外套举起双手走进来。”

      月觉得这是不可以的。身为警察竟然看着普通公民身陷险境,这是绝不能被允许的事情。

      “普六茹警员,就照高中生说的做吧,现在最好不要干涉。”警长钟源的声音从月的耳机里传来,“事态好像会出现转机。”

      时未放下书包和校服外套,推开门,双手举过头顶走进医院。月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手心,现在的场面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见到的,可是就目前的情况却也只能任其发展。

      女童的母亲满怀希望地看着走进门的时未,一颗心忐忑不安。这样出现的人给她带来了希望,可又让她分外担心意外的情况累及自己的孩子,造成本可以避免的伤害。

      “很好,现在背过双手后退着走过来,不要耍花招。”

      时未双手绞在一起背到身后,沿着藏青色的地砖慢慢后退着。邢又唐在握住时未的双手后,用绳索将她的两只手腕牢牢捆在一起。为防止她突然做出奇怪的事情,他又将绳索绕了好几圈。时未倒也没怎么挣扎。

      “放开那孩子吧。”她回头看了邢又唐一眼。

      “我没说会放走那孩子。”邢又唐说,“你白来了。”

      时未叹了口气:“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现在后悔吗?”

      “这样的情况一开始也设想过,接受起来倒也不是太难。”

      邢又唐突然感到有些不服气,他的所作所为就是想要刺激公众,可是总是被预测到也未免太让人火大了。他当下解开捆住女童的绳索:“现在你可以走了。”

      小女孩看着自己的母亲有些不知所措,她出于本能死死抓住母亲的衣领不愿离开。眼看着邢又唐越来越不耐烦,小女孩好不容易得来的求生机会就要丧失,她的母亲狠下心,对着孩子一通训斥,直到孩子哭着跑了出去。母亲的心简直在滴血,她的女儿总是乖巧听话,她和丈夫都没说过一句重话,可因为这样的险境却不得不亲自伤害孩子。

      在小女孩获得解放后,气氛又重新陷入冰冷之中。可是人质们绝望的情绪较之刚才减轻了不少。经历过惨烈的医院屠杀后,人们在血肉纷飞的残酷场景下陷入恐惧和麻木,甚至忘记了作出有利判断。歹徒充分利用了群众的懦弱并用武力加以牵制,二十多个成年人因此轻易就被一人一刀所劫持。

      在场的人质以为这样凶残的歹徒终究会将所有人赶尽杀绝,已经麻木到坐以待毙。而在亲眼目睹了歹徒人性化的表现后,他们的心中也燃起了一线希望。

      邢又唐似乎察觉到人质心情的转变,他恶狠狠地将墙边的梯子踹到再地。地上的血浆立刻又黏糊糊地沾在了梯子的表面。

      众人又开始意识到自身所处的严峻境况,两名腹部被刺数刀的医生已经渐渐失去了呼吸,颈部受伤的护士早已死亡多时。邢又唐一时的妥协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他是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魔的事实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死亡和杀戮的阴影依旧笼罩在整个梦都医院的一楼大厅。

      门外的谈判专家一直试图和歹徒进行交流,当邢又唐察觉到市长杨想才没有到场意图,一直态度坚硬,拒绝进行任何交谈。无论是温和形式的谈心和暴力形式的威胁,他都油盐不进。

      时未本人从不相信杀人魔能够良心发现。某些声称自己曾经是好人的人,他们从来都不是好人,只是在以往缺乏性恶的动机和环境。某些公众场合下痛哭流涕的无差别杀人者,他们只是在作秀,博取没脑子的人的同情。也许这种想法过于极端,会产生不晓得偏颇。不过很多时候,这样的思维方式恰恰能够更加有效地解决问题。

      比如眼前的境况,犯人痛哭流涕地陈述自己的痛苦和后悔,那是影视剧里才会有的情节,为了体现人性化思想,只是出于对中老年妇女为主的观众的情绪照顾。等这种情节的人往往鲜有好下场,

      时未贸然的初步行动虽然成功了,却势必引起歹徒更强烈的警惕性。有人认为他会因此产生同情心,可是就时未的看法来说,这种为了向社会证明自己狂气以作要挟的人,在妥协之后会很怕其他人将他的行为归结于同情心和软弱,从而极有可能做出更加过激的行为,以展示狠戾决绝的手段。而这个被拿来开刀的人选,搅局的时未是再适合不过了。她心里开始清楚这些,若是在事前对邢又唐有更好的了解,时未可能会由更多办法。不过没那么多如果,很多决定在瞬间做出,也不容再有后悔之心。

      从砍刀杀人事件开始,总共也不过二十分钟的事情,警方应该很快就能赶到。在此之前唯有安静地等待。每一秒都被延伸至无限长的时间,但时未相信这对于未来的人生不过一瞬。

      吴柳是梦都市市长杨想才的秘书,刚刚从《明言社》传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目前的情况对杨市长来说有些不利。他匆忙赶到市长办公室将情况说了出来。有一个女高中生用自己换取了一名五岁的人质。《明言社》的记者正在写文章,准备大肆炒作,然后引起社会舆论,批判当今社会再顺便把他拉下台。

      这个时候必须出面了,不然面子上就过不去了。公众的心中有了好人,也会随之评判出恶人。这个时候出场肯定免不了被说成是作秀,只是那也比被当成正统反派要强许多。

      杨想才突然有些怨恨起那个多管闲事的女高中生。和其他小女生一起追追星,再找人谈谈恋爱就好了,往社会事件上插进一角简直是作死。他希望自己显得镇定稳重,怡然自得地坐在椅子上,细声慢语地点头同意:“当然,那是当然,吴秘书。我杨某一把老骨头了,身家性命早就没那么重了,当下只有市民的安危最重要。”

      就在杨想才即将大义凛然地做好牺牲自我的准备时,梦都市警察局长就打来电话表示民警已经成功制服歹徒。眼看着受伤人质宝贵的救治时间一点一点被耽误,当地警方果断下令狙杀了邢又唐。

      根据事后的调查,邢又唐的父亲于十年前在梦都医院不治身亡,移植器官的手术在当时还不是很成熟,有相当的失败率。当日的值班护士胡某因为母亲去世的缘故,对邢又唐的父亲表现出恶劣的态度,邢又唐因此认定是胡某有意害死自己的父亲,从而怀恨在心,终日沉默寡言,连学业也一并荒废了。

      “有一种人,只要觉得日子不如意,就苦大仇深,你想理解就理解吧,反正我没兴趣探讨他们的思想根源,反正不管出于何种理由都绝对无法原谅。”钟源感慨地对月说。

      因为事件解决得及时,在场的伤者除被一刀砍死的护士胡某和实习医生孟某,其余都得到及时抢救,脱离了生命危险。被劫持的人质们也个子回到家里,卜时未却随月来到了警局。

      月心里是想给她争取勇敢市民证书的,可她为了不想令父母担心,而希望警方对她的参与行为不予公布。虽然有些遗憾,可本着尊重当事人的原则,月向她保证会尊重她的隐私权。

      就这么结束了,感觉有些太过平淡了。月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别的,他也真的说了出来:“我觉得,你知道他会遵守诺言。”他身为民警其实不应该这样和刚刚脱险,情绪还尚未稳定的受害人交流的,可他就是不由自主地做了出来。

      时未回过头。“为了复仇而不惜一切的人可以绝情,却不能不义。”时未解释说。

      “你这是觉得他还算个汉子吗?”

      “软弱无力,只能滥杀无辜的人算什么汉子。所谓的’义’不过是他的错觉而已。但他这么认为,就还算有一定用。”时未说,“警察先生应该知道,良好的态度只是单纯的策略而已,我可不会因为人的一个闪光点就忽略掉整个阴暗。”

      月知道时未说的很有道理,只是心里感觉有点复杂。他本以为女高中生会比常人想法更感性些,却没想到这个人的思维一直都很理性。他不知为什么心中隐隐有些不快。一个有些可怕的想法突然从月的脑海浮现出来:这种不需要别人保护的女人能够存在,大概是上天对他的否定和尊严的践踏。

      他很快抛开这种自私狭隘的想法,并且很转变了刚才的心情: “你一直都相信警察吗?”

      “说不相信也太过了。”时未说,“说相信又差一点。”

      “那为什么?”月对时未的回答感到有些泄气,“差一点……就真的被杀死了,怎么可以那么任性!现在知道为父母担心了,我真想替你父母好好教育教育你,让你以后不敢再不分轻重。”

      “因为我是个好人,”时未说,“所以绝不会在此枉送性命。如果我作为好人而被杀,或者作为坏人心安理得地活下去,那么这不是我需要的世道,离开也无妨。”

      这样的言辞对于十几岁的学生来说,犀利得和年龄根本不相符。

      时未走到月跟前,双手合十:“说起来,你长得还真好看,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

      “对不起,”月很认真地说,“我有女朋友了。”

      时未“噗嗤”一声笑出来:“警察哥哥还真是老实,知道啦,再……不,警察局还是不要再来了。但是,当领导的话再来也不错。”

      心无旁骛的少女行走的道路也和她的心思一样,宽敞而笔直,希望不会笼罩上阴霾。夹杂夏日暖气的风略过街道边的梧桐树,树冠泛过碧绿的涟漪。

      “哎呀,果然小女生就是容易犯花痴,刚刚表现得像女杰一样的人也不例外。”钟源望了一眼时未的背影,由衷地说,“你还真是老实,说什么女朋友,照我说就两边都交往交往。虽然不太好对付的样子,可是我看你好像还蛮喜欢她的。”

      月没有笑:“说什么鬼话,用情不专非君子所为。”

      “现在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都那样吗?”钟源打趣着说,“表情不要那么严肃,开个玩笑而已。纨紫可是位大美人,明星都比不上呢,性格也超极温柔,比那丫头好了不知多少倍。”

      “我只是觉得那孩子的看法很难得。”月认真想了想。

      “说出这么狠毒的话,一听就是被娇生惯养出来的。”钟源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不好吗,”月突然反问,“狠毒的正义感有什么不好吗?”

      钟源寻思了一下,说: “倒也……没什么不好,就是听了怪让人不舒服的。”

      月眨了一下眼睛,没有任何表情,钟源一时间觉得他好像生气了,可是下一秒又觉得他什么都没想。从空军军事院校转至警校的普六茹月一贯给人以好脾气的印象,钟源也是这么看待他的,只是,有时候会觉得这个人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好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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