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星辰指引之路(六) ...

  •   第二学年到来了,江东省的高二学生将面临着一年一度的会考,而高三生也很快就会毕业。随着课程的逐步加紧,同学间的状况也愈发增多。因为早恋和打架受记过处分的人不提,甚至还出现了参与校外斗殴活动被退学的。董老师本来以为,近些年随着教学体系的完善,同学们的状况会逐渐减少,可是就现在的状况看,显然不是这样的。

      其中最令人担心的还要属柳望了。他近期的出勤率低到吓人,一个月里就来了五六回。虽说他的成绩一直都很好,学校也默许了他的旷课行为,但这样毕竟一点都不像个学生的样子。而且就她教了二十多年书的经验来谈,柳望这孩子的眼神有些不同寻常,她觉得这孩子恐怕早晚会出事。但把这种凭空臆测的东西强加到学生身上就有失教师水准了,可是就柳望最近的表现来看,董老师觉得自己的担心不无道理。

      那孩子刚出生就被遗弃在街头,后来被送到千善福音之家,独自一人长大成人,读书学习。这么想来,董老师不觉心疼起来,像她的儿子,虽然从小就得到关爱,可最后却长成个不成器的。

      而卜时未能够表示出对这孩子发自内心的关心,也多少让人欣慰了些。在董老师看来,时未这孩子脑子里装满了让人无法理解的东西,乖张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可心地还是善良的。

      时未堵住耳朵,尽可能阻隔迪厅里刺耳的音乐。她挤过热舞的男女,四处扫视着黑暗的空间里每一个角落。要不是附近的人都说是在这里见过柳望,她打死也不想进来。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一个穿花衬衫,耳朵上戴白色耳钉的少年身上。他正在吧台前和一群打扮前卫的青年喝鸡尾酒,身边坐了两个穿着性感暴露的美女。

      “柳望!”时未艰难地挤过去,“怎么这么久没来学校了,老师都很担心。”

      “你说什么。”柳望故意不看向她。他那帮朋友看好戏似的在周围围了一圈,这让时未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我说你没有来学校!老师同学都很担心!”时未扯着嗓子发出的声音还是被嘈杂的音乐声盖过了。

      “不会的。只要考试第一名就可以了。”

      时未觉得这个头发染得真心糟糕,让好好的大小伙子看起来很像劣质动画片里乱七八糟的脑残反派。当然,这不是吐槽的时候,时未立刻就想起了正经事:“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在玩。”

      一个带头巾的男孩子终于忍不住上前问柳望:“柳望,这个女的是谁?”

      “谁知道。”柳望自顾自地晃着酒杯。

      “别这样了。”时未抓过柳望的手腕,“我认识的小望一直都是最好的孩子。”

      柳望狠狠甩开时未的手:“你是谁啊,你是我姐姐吗!还是你喜欢我?不好意思,我不是个饥不择食的人。”

      围在他旁边的那群朋友一个二个都笑得可开心了。

      “我做错什么了!”时未说,“你告诉我!我会……想办法弥补的。”

      “光明的时未能做错什么。你永远是好的,不会对不起任何人的,所以心安理得地傻下去就行了,蠢货。”

      “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为什么什么都要告诉你,”柳望故意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对了,时未最喜欢参与感。好呀,来呀,跟我们去玩。”

      “望哥,这女的也太丑了,带美少女。”一个黄头发少年说。时未把他撕碎的心都有了。这已经不是伤害个人感情了,这是恶毒的人身攻击。

      “听到没有,说你丑。”柳望说,“所以你还是赶快滚好了,我们不欢迎你。”

      时未怎么挤进去的就怎么挤了出来,丢脸的感觉让她看什么都觉得心情沉重。青春期的少女怎么可以丢脸呢,就是丢脸也应该保持美好形象。

      “怎么样?”薰衣草悠闲地靠在摩托车旁,“有找到那小子吗?”

      “完全不行。”时未摆摆手,“而且还受到了人身攻击,我的心好痛。”

      “没事的。要不我继续刺激两下,据说痛久了就不会再痛了。”薰衣草拍拍时未的头,“你会越来越有小跟班的气场的。”

      “姐!”

      “上车。”薰衣草干脆利落地说。

      时未上车的动作现在越来越熟练了,就跟小松鼠窜上树一样轻松。她最近这半年一直在被薰衣草带到各种地方兜风。她虽然打扮得很艳俗,好像很合小混混的胃口,但其实一直都独来独往,身边的人也都对她有点敬而远之。

      “我是念工读学校的,你不觉得和我走得太近了不是好事吗?”

      “你不会做坏事。”

      “总觉得你在透过我的眼睛,注视着什么人。”薰衣草幽幽地说。

      时未不得不承认薰衣草是个很敏感的人。她相信的其实不是薰衣草,没有人会那么彻底地相信认识不到一年的人。她相信的是自己的爸爸卜忘川,像父亲那样注重人品的人,他所心爱的女子一定也会生下心地善良的女儿。只要注视着这个女孩,时未就会看到更多关于父亲的东西,才能更加贴近他的心灵。

      卜忘川一直都对时未推心置腹,只是时未隐隐地感觉到父亲对自己避开了不少不愿提及的话语。而这一点在五年前全家因邪教事件接受审问的时候得以证实。

      关于父亲和母亲,还有哥哥。

      然后,就是大家闻之变色的森林之光教主郦雪阕。那个与众多人的命运息息相关的家伙,现在正躲在世上阴暗的一角,做着不为人理解的事情。

      她不甘心在已经受到干扰的情况下还一无所知。这份强烈的躁动好几次都让她想找到郦雪阕的那个外甥伊从园,两个人一探究竟。可那孩子是无辜的。他应该已经受够了那些无理取闹又尖酸刻薄的盘问,时未对那些审查员的恶感至今还留存于心,不想自己也变得跟他们一样。

      七月邻近,即将面临毕业的伊从园正在完成关于犯罪心理学的论文,他向梦都市少年监狱提出了对封久远的私访请求。炸毁公交车,造成49名市民惨死的十五岁少年近期内引起了许多社会关注。虽然在三月份,封久远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得到了群众认为比较公正的结果,可是这件事激发的不良后续影响使它持续保持着社会关注度。

      四月份镐京市发生五名初中生伙虐杀大学生情侣的惨案,五月份则在京城出现女校学生杀害女老师的事件,两起震惊全国的未成年杀人案件都被认为起源某种程度的跟风心理,女生邱某甚至坦言是封久远给她带来了勇气,让她觉得杀掉老师也无所谓。而两期案件的当事人均未满十四周岁,因此不会为此受到任何刑事处分。

      未成年人恶性犯罪的受害人家属往往不能得到任何公道,名义上罪犯即使不用死刑甚至坐牢,他们的监护人也必须支付民事赔偿。可事实上,暴力犯罪的未成年人中鲜有家境宽裕的,大多数人家里都是靠低保过活。

      被害人的家属在6月12日成立了名为“家庭会议”的民间组织,一方面动用社会舆论督促青少年法的改善,争取自己的权益,另一方面,这也是伤心的家属们抱团取暖的唯一方法。至少在被新闻媒体忘却,在被社会忽视之时,他们彼此都明白亲人悲惨离去所带来的伤痛,此生不会忘却。

      接待室里不见阳光,只有白皙的日光灯,它在青色的百叶窗上反射出令人眩晕的紫色。眼前的少年模样平平无奇,剪短的头发乖巧伏贴地垂在耳边,手指细长莹润得像少女的一样。封久远低眉顺目的神情使他看上去更像是个坐在教室前排的好学生,而不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少年犯。

      “伊从园先生,你也是未成年人呢。”封久远拖着腮帮子,病怏怏地抬头看了园一眼,“白色的衬衫,清秀的面孔,你这完全是初恋的造型呢。”

      “我有些问题,怎么想都觉得要亲自问你。”

      “问我问题我会回答的,可是,”封久远坐直身子,“相应的,你也要满足我的好奇心,这样才公平。”

      伊从园点了一下头:“知道的才可以回答。将自己不知情的内容根据臆测填充,不会是你需要的吧?”

      “好啊。”封久远露出爽朗的笑容。

      “十年前强盗入室灭门案中的幸存者,为什么在长大后又要杀别人呢?”园的声音有如清风流水,能够让人毫无防范地全部接纳。

      封久远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变:“伊从园先生你怎么认为,大概就是什么样的。”

      “请说话吧。”园说,“我所推想的再合理,也比不过你亲口倾诉的,哪怕是谎言。”

      “被这么说,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封久远说,“其实我想了很多有意思的把戏,想找个人戏弄。但你这样毫无攻击性,好像很难对付。不过因为是你,所以会变得非常有意思,郦雪阕的血脉。快告诉见到他的方法吧,我真是……梦中都想着和那位大人见面。”

      封久远的面容扭曲起来,白而小的门牙在红彤彤的嘴唇下闪现出疯狂的光泽,刚才平静的眼睛里现在焕发着狂热。他蜷缩着的手指不住地抽搐,青筋暴露的手腕看上去几乎就要从手铐中挣脱出来。他的嘴里开始不断发出野兽般兴奋的嘶鸣。

      “不用这么紧张的。”

      “别命令我!你是来求着见我的!”封久远用力把桌子往前一推,咆哮着站了起来,“说到底也只是来玩弄我!我不是玩具!”

      伊从园的身形分毫未动,清澈的眼睛直视着他。

      “你这种波澜不兴的样子真让人大失所望啊,不是怪物的小崽子吗?装什么正常人。披着的人皮脱了吧,趁早脱了吧,告诉世人你是怎样的禽兽!”

      “你错了,”园平静地说,“越是偏激危险的人,越是以文质彬彬,风度翩翩的模样示人。因为他们很久以前就明白自己的想法不容于世,可仍然无法放弃并逐步加强,所以,只好以亲切温和的姿态使自己被接受。”

      封久远也随之恢复冷静,重新坐到了椅子上:“是剖白吗?”

      “应该不算,因为是我自己也不清楚的事情。”

      那之后很久伊从园都没有机会再见到这个人。他已经习惯了因为郦雪阕的事情被人以极端态度对待。在五年前,他以为自己憎恨着郦雪阕,可是渐渐地,他发现自己不是因为郦雪阕做人体试验这种恶劣的事情而产生恨意,虽说也带来了不小的冲击,然而他好像从幼年起就感觉到了这是个什么人。

      很多人怀疑他实际上是郦雪阕郦和苑珂兄妹乱来所生,也有人觉得这只是疯狂的猜测。人们一厢情愿地作出各种推论,却没有任何一个过问他的想法。园自己也不知道,上辈的人隐藏了太多秘密。他们也许自以为掩盖即可得到解决,可隐患只是不断纠结在一起,为未来之路结上阴晦龌龊的网。若是不做些什么,那些鲜活的生命恐怕会被绞杀于其中。

      园看到树枝间一只蓝色的蝴蝶动作古怪地挣扎着。随着羽翼凌乱地翕动颤抖,它周身银灰色的细微光泽不时闪动。他连忙走过去捏住蝴蝶的翅膀,再小心地把它从网上揭下来。

      等蝴蝶重新飞向草丛间,园的指尖上只留下些许发黏的彩色磷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