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幻想国度》沈小寒

21、星辰指引之路（二）

　　大约是刚下过雨的关系，教室的色调明显深了不少，窗外灰蓝的天空都因此显得干净透亮。时未觉得心情有些烦闷，她拉开了教室后排的灯。

　　在日光灯的照耀下，教室的墙壁和天花板体现出浑浊的质感，空气更加沉闷了。

　　高二（3）班原定的班主任常青迟迟都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金框眼镜，头发花白的老教师。她穿着保守老人家喜欢穿的花色长裙。一种不好的感觉从大家心中升腾而起。

　　教室里的声音小了下去，老教师目光所到之处瞬间静了下来，到最后整个教室变得鸦雀无声。这时她才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常老师家里出了点事情，所以这学期由我担任同学们的班主任。我姓董，”董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姓，“我本来也退休了，是因为学校的要求才重新出山的。丑话先说在前头，现在的社会说的什么素质教育，赏识教育，在我看来全是狗屁。没有能力，对自己没有要求的人怎样都不会成功和幸福，打不得骂不得的宝贝孩子趁早另寻去处。你们也几乎都是成年人了，在几十年前都是为人父母，养家糊口的年纪，我会以成年人的标准来要求你们，会非常严厉。”

　　这样的开学让本来就因为天气缘故而烦闷的同学们陷入了低沉。他们被视为不思进取的后生晚辈，他们也被看做是新生的力量。在被轻视和指责的同时，他们也被时代赋予了极高的期望。这是年轻的人在各个时代里都面临着的。命运锁链的源头就此生生不息的流传下去，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会如此。

　　出于对新老师的不满，同学们在课间对常青老师的去向议论纷纷。据年级里的某个同学说，是因为她的女儿生病了，所以不得不暂时离职来陪伴和照顾女儿。关于云见清纯的病情，有人说她脑部长了恶性肿瘤，没有几个月好活，也有人说只是麻烦一点，那孩子经过调理还是会很容易恢复健康。
　　常老师去年班上的一些学生因此约定好下午在活动教室商讨关于常老师的事情。原本还算空阔的教室一时间挤满了人，来的人比想象中要多，又在意料之中。常老师在任教时期给许多同学带来了信心和鼓励，备受同学们的喜爱和尊敬。

　　“我们去看老师吧？”罗莉提议说，“老师陪伴了我们许多时刻，在她脆弱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给她力量不好吗？”

　　“我觉得不妥，这是老师的隐私，有些痛苦并不想和别人分享。”时未说，“有时候以为是关心，却只是骚扰。”

　　“卜时未，”罗莉板起脸，一改平日温顺可爱的样子，“你这个人貌似热心，其实冷血得要命，常老师对你那么好，在她痛苦的时候你却连关心一下都不肯。”

　　时未把手搭在桌上： “我不是说不要关心。只是觉得应该注意一下方式。老师的心情已经很不好了，直接面对我们还必须作出稀疏平常的样子，那会让她非常辛苦。相比较之下还是每天寄送贺卡能够在传递关心的同时不施加压力。”

　　“我同意卜时未的想法。”陆叶町说，“不为他人着想的关心不过是负担罢了。”

　　罗莉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明白。在她看来，连一点小事都不肯为老师做的同学们非常令人失望。作为学生，陪伴在老师的身边度过艰难的时刻一定能带给她力量。不管其他人怎么样，她都决心去医院见常老师。

　　身形娇小的罗莉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她蓬松短小的马尾辫远远看去就像毛茸茸的松鼠尾巴。绿色的65路公交车到站后，她赶紧拿着月票走上去。这时车子突然抖了一下，她的身形摇晃了一下，一只手牢牢地抓住她把她拉了上来。伊从园看到罗莉站稳了以后，冲她点了个头就往车厢后面走去。
　　到白河站的时候，距离人民医院只剩下两站，这时候车上几乎没有什么人了。罗莉和伊从园正好并排坐在最后一排。

　　“你也有重要的人生病了吗？”

　　罗莉向旁边的园看去，有点不相信他会跟自己搭话，但是现在的她正好觉得需要和什么人讲点什么，索性开了口：“老师的女儿生了重病，她该多么痛苦啊，不由自主想要替她分担些，可是我同学说老师现在没有心情应付学生。我冷静下来后仔细响了他们的话，或许这只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也不一定，”园说，“虽然会觉得麻烦，但是，果然还是想要在心情低落的时候得到别人的关心。”

　　“我明明不能理解老师还要故作理解地去接近，这样真的好吗？”

　　园眨了下眼睛： “意识到自己没有理解的时候，就是真正理解别人的开端。那些急切地声明自己理解某人的人，从来只看到自己想看的，什么也不去想。你已经比他们好太多了，没问题的，你是个好孩子。”

　　“谢谢你，我知道了。”

　　看护室的常青老师已经陷入了熟睡，她的脸颊凹陷了很多，气色也不好，看上去备受煎熬。罗莉几乎有些后悔来到了这里，因为她发现没有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在罗莉四下张望的时候，她惊讶地看到熟睡的老师身边已经摆放了一只透明的花瓶，里面插满了清丽的蓝色勿忘我。花瓶旁压着的卡片上留着卜时未的字迹。

　　窗帘的一角已经被风吹得翻飞了起来，可整面厚重的窗帘还是没有半点起伏。对于一个无力动弹的少女来说，病房似乎显得有些太大了。

　　“什么都是白色的呢，就好像是在冰天雪地中醒来一样，”清纯勉强笑了一下，“感觉有些寂寞。”

　　园端来一杯温开水： “不会寂寞的，冰雪融化之后就是春天了。”

　　可是这个四四方方的白色空间让清纯无法想象冰雪融化的场景，没有色调又坚硬的方块，简直就像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坟墓。

　　“我生病了，对吧，那种可能会死掉的？”

　　园没有说话，只是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很多人会为了让病患愉快度过最后的人生而对他们隐瞒病情，可是园认为这个时候，让病人自己决定人生最后度过的方式才最重要。想着为别人好固然好，但是这种事情必须交给本人来思考决定，固然会痛苦也没有办法。

　　“难过和害怕的感情都有，只是现在想的不是这些。明明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我却用了那么多时间来迎合别人，乖巧而努力，被人遗忘的好孩子。本来以为就这样下去也没有关系，可是突然间觉得好不甘心。我不甘心啊！”清纯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哭喊着说出了那五个字。

　　“我知道了。”园握住清纯的双手。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能让躁动的人心安稳下来。

　　“对不起，在你面前露出这种可怕的样子。”清纯抓着床单角，“生病了就和以前不一样的，不止是身体上的，还有心理上的，会因为自己的负面情绪给其他人施加压力。在我变成那样而害怕和厌烦我以前就离开吧，唯独不想被你那样看待。”她咬着牙低下头，园看到她哭了，亮晶晶的泪水在她的脸颊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

　　“没有那回事。能被你需要我就感到很开心了。”园说，“你愿意待在我身边，这样就可以了。”

　　“其实我想成为作家。”清纯说，“我并不像大家以为的那样甘于平庸。我也想冒险和奔跑，我痛恨这份无力感，”

　　“幸老师就是很出色的作家，我可以请他来给你上上课。”园说，“那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总是在待在寒冷的地方，却时刻保有一颗异常温暖的心。”

　　今年三十六岁的幸二弦其实长得还很年轻，头发却已经全部成了银白色。他的眼睛仔细一看不是纯黑色的，而带着一点明亮的琥珀色。这个人虽然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人的眼前，眼神却清冷得好似早已不在人间。

　　就算是这样冷淡，他身上还是透露出一种对生命和人的热情。清纯看过他的作品，只有文字功底的人是不会写出那样的东西的，那种被源源不断的热情浇灌出的生命力才会震慑到人的心灵。

　　“幸会，我的名字叫幸二弦。”

　　靠在枕边的清纯直起身： “听别人提起你，也看过你的文章，还以为是很严肃的长辈，没想到看起来这么随和。”

　　“以前不是这样的，少年时乖张的性格伤到了关心我的人还不自知，后来才变温和的。”

　　“所以才会来关心我？”

　　“我不是来同情你的，也不是来观察你的，而是想要带领你寻找自己的世界。”幸二弦的话好像很不客气，可是被这么说，云见清纯却意外地感到很高兴。

　　妈妈的焦虑和痛心，园的体贴温柔，这些都只是让她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被阻断的未来，然后加重了她对命运的绝望。而幸二弦这种恣意闲散的态度却让她没来由得一阵轻松。如果说她一直都对卜时未心怀憧憬，那么眼前这个人就是她想要成为的人。

　　“为什么不同情？”清纯没有意识到自己露出了笑容。

　　“没有遭遇过的同情只是伪善。”幸二弦说，“而且这不是你需要的吧。园那孩子没有说出同情，却总是把那副表情挂在脸上，让你很困扰吧。”

　　清纯认真想了想，说：“也许吧。”

　　“为什么想要写作？说出来吧，动机会决定你写出什么东西。”

　　“不满意平淡的现实，想要有更精彩的故事。可是我的性格太单薄，肯定写不出有趣的东西。”清纯的声音小下去。

　　“说不定反而会更好呢。”

　　“什么？”

　　“顶级的作家几乎都有性格上的缺陷。有了裂口固然令人遗憾，可正因为如此，才能够在里面填充自己喜欢的东西。”幸二弦在水杯里倒入开水，透明色的杯子立刻被暖黄的色泽盈满。

　　“想起来好像确实如此，正因为我是个无趣的人，才会那么强烈地渴望那些绚丽多彩的梦，怀有它们就会觉得心生美好。”

　　“我大概也是，无法去爱任何人的失落感才让我写出强烈的爱。”

　　门后的双星拿着买来的饮料本来要进来，听了这句话却转身离开了。本来以为幸二弦只是不爱自己，这并没有令她挫败，很多感情也是经过漫长的时间沉积下来的。可如果这个人只是冷酷地决心独自一人，不需要任何人，大概就比较令人绝望了吧。

　　不需要委屈，也不需要寂寞，这世上不合理的事情本来就很多。双星小心翼翼不让高跟鞋在地面上发出太大声响。

　　“灵感是怎么回事？总是听人们提起，却一无所知。”

　　“灵感就是根据潮汐描绘出月亮。当心潮起伏的时候，顺着它的韵律和节奏想象出那个神秘莫测的月亮。质地坚硬又疏远，可是却有力量塑造出柔软的活动。所有魔幻的基础都是来源于最根本的现实。”

　　幸二弦的声音变得喑哑动听，仿佛要将人领入瑰丽幽深的险境。有异样的神色从他的瞳孔间流露，整个人的面部表情也变得异常柔和，就好像坚硬又遥远的月亮隐隐闪现出清辉的样子。

　　清纯似乎有些明白园喜欢的那个大姐姐深爱眼前这个男人的理由了。不需要理由，注视的时候就已经了然于心。

　　只要一直注视着。

　　呼啸而来的风将窗户玻璃撞得发出声响，清纯好像听到了遥远国度，融化的冰川开始冲击岸边的岩石，演奏出冬天最后的乐章。

　　“冷吗？”幸二弦侧过脸问她。

　　“不会。”清纯淡淡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