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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星辰指引之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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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生物课到此结束,大家对遗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讲台前的短发女老师用遥控器关上实物投影仪。
卜时未举起手,老师示意她站起来。
“孙老师,说起遗传学,你对‘先父遗传’有什么看法?”
孙老师有些为难地蹙起眉头:“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呢?”
“妈妈在学基因工程学,家里有些书,这个作为某个知识点出现在了一本书的最后一章。”时未说。
“什么是’先父遗传’?”时未旁的萝莉抬头问她。其他同学也显得一头雾水。
时未睁着明亮的眼睛: “所谓’先父遗传’,就是说母体生出的子辈带有和母体第一次发生性关系的雄性的明显特征。据说这是因为在首次发生性关系的时候,精子上的基因的片段会融合进子宫,从而影响下一代形状。”
班上的高中生听到时未大明大方地说“性”这个词,都多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孙老师并没有表现出大家想象中的尴尬和不悦,反而显得很高兴的样子:“这个在生物界是很有争议的命题,还没有得到充分科学证实,我们现在只要学会基因的排列组合就可以了,期末考试就考到这里。卜时未同学如果有兴趣,我课后给你推荐一些相关书籍。”
罗莉兴奋地用胳膊撞着时未: “时未很厉害啊,面不改色地说出了不得了的东西呢。大家都觉得你已经超出人类的境界了。整个年级都在议论你。”
“这只是很平常的事情。”时未有些心不在焉地捻着窗帘边的流苏,把它拧成一圈一圈。
“话说你怎么会对这个感兴趣呢?”
时未放下手里的流苏放任它荡漾地旋转,露出孩子气的笑容:“因为好玩啊,我就喜欢那些听起来有点打破常识的知识,会营造出新世界的氛围呢。”
罗莉不以为然地努努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过来一下。”
顺着这个冷淡的声音向上看去,时未意外地看到自己面前的微生纨紫。在这一年里她重新留起了长发,额前的刘海也被整齐地别到了耳边。她因为漂亮的脸更加受男生欢迎了,女生们因此偷偷模仿她的打扮。在纨紫之前,用发夹别刘海在这所学校里被视作土气难看的打扮。
“既然是从幼儿园同班的好朋友,就不能不去。”时未站起身,比高挑的纨紫还高一截。
顶楼的舞蹈教室现在空无一人,阳光透过不锈钢的防盗网在绿色的地毯上打成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流畅长影。墙面上的大镜子映照出的却是被束缚着的天空,整个空间也随之呈现出一种银灰的色调。
“真是个好地方,”时未找了个镜子边的白色塑料椅子坐下了,“怎么,我们在约会吗?”
纨紫扫了一眼时未旁的另一把椅子,并没有坐下。
“看着这样的舞蹈房还真是怀念。以前我们小时候还一起学跳舞的,你是班上第一,优雅美丽的身姿除了老师,也被许多家长夸奖。我是倒数第一,笨拙得自己亲生母亲都看不下去。不过,最搞笑的一次你还记得吗,我就这样靠在墙边倒立,结果……”
“不要再鬼扯了,你今天在课上是怎么回事?”
时未假装吃惊地说: “我作怪还以为你习惯了呢。”
纨紫严肃地说: “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情。知道你这几乎是等同追随恐怖主义的做法吗?”
“问个问题怎么变成追随恐怖主义了?”时未故意反问。
纨紫说:“我不想说出来,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的表现有多无耻,害怕别人不知道郦雪阕和你母亲的关系吗?四年前埋下的祸根很可能现在才开始。”
“如果你指的是四年前为郦雪阕异端事件接受审判,那根本就是一场乌龙。”时未说,“如果可以或者想要对我做什么,早就做了。我都不在意,你何必诚惶诚恐。”
“当时的调查审判规模很大,所有和郦雪阕有亲近关系的人都被卷入了,除了伊从园,你们一家首当其冲,就连我父亲也因为共同做过研究的关系差点……听说你当时的表现不太好,连身为郦雪阕血亲的伊从园都中规中矩,无可挑剔。”
时未摇摇食指: “那只说明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我也本来就是天马行空的人,如果为了个所谓审判就性情大改,不是更奇怪吗?”
“对明确的规则视而不见,一心只想出风头,你不就是那样吗?”
时未欣然点头:“说的对呀。你这么担心,是不是因为你父亲担心我连累自己全家,然后和我们家关系近的你们家遭殃啊?”
“你看,你并不是不懂事,只是摆明了要作对。但是我要告诉你,任性的后果并不是你一个人足以承担的。”
“知道了,不会再让难得跟我说话的你困扰了。”时未拉好自己的外衣拉链,“怎么说也是一起长大的人,会为你考虑的。”
“我只是要求你做应该做的事情,这样对大家都好,不要说得跟为了我怎么样似的,我听了不舒服。”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时未拉着纨紫坐下了,“什么时候露出不再信任别人的目光,身边也没有可以保护你的人?”
纨紫重新站起来:“你错了,并不是不再信任别人,只是不信任你。至于会保护我的那个人,他会永远保护我。”
纨紫知道,不管自己变成什么样,月都不会离开她。就算被全世界讨厌,那个人也会永远守护着她。正因为这样她才可以变得更美丽,更强大。要相信别人,不要孤单,这种话她才不想从卜时未嘴里听到。卜时未用来形容她的话,用来形容自己还差不多。在纨紫看来,像卜时未那样自负孤僻的人注定了孑然一身。
罗莉对时未和纨紫竟然会有秘密谈话感到很不可思议: “你不是和她关系不好吗?”
“关系不好,有时候也是一种关系好,至少那也是在意的表现。”时未说,“我和她,大概算是没有关系的那种吧。”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知道,以前还是偶尔会有说有笑的,可是小学毕业后好像就莫名其妙地被讨厌了,我也不好黏过去。不是,我也不想亲近不喜欢我的人。”
“都说了些什么?”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倒是没所谓告诉你,不过纨紫大概会不高兴。”时未摊摊手,耸了一下肩。
罗莉干脆跳过这个话题: “高二要分班了,你真的要选理科吗?”
“嗯,这样大学选专业不会受到限制。”
“跟我一起学文科也不错,你不是总有自己的看法吗?”罗莉在手指上灵巧地转着笔,“这是典型的文科思维。”
“所以才不能选文科。”时未低头把伸出抽屉半截的化学书推了回去,“如果都有了固定答案,还有回答的必要性吗?”
学期快要结束了,梦都大学内正热火朝天地展开着一百八十周年的校庆活动。学生和老师们都穿了梦都大学特制的印有校徽和校名的庆祝衬衫。盾牌形状的校徽里绘有茂密的藤蔓和缠绕在其中的蛇。在一百八十年前建校的时候,还时值大夏人民共和国的末王朝时期,那时正处于动乱时期,外忧内患双重夹击着脆弱的国家。人们不断失去生命财产的同时,心中的迷惘和恐惧也因王朝制度的残酷和异族文化的入侵与日俱增。
就在那个时候,出身没落氏族的榜眼王奥担任了皇家学院的校长。皇家学院是国内举办的第一所西式学校,不但教习诗书礼仪之类的夏族传统文化,还传授着西人发展的数理化等基础知识。王奥正式皇家学院更名为梦都大学,并且设计出校徽。盾牌寓意强大的力量产生的绝对防御,藤蔓昭示着蓬勃的生机以及孕育的无限希望,毒蛇则表示着潜藏的危机,需要时刻警惕。
在新的和平时代,这三样东西分别代表了勤奋,创造和谨慎。这也是梦都大学学子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品质。
在近两百年前,这片土地曾经弥漫着硝烟和死人的气味。然而现在它成为了孩子们可以欢快微笑和奔跑的地方,当时朝不保夕的人们梦想中的好地方。
各系的学生都纷纷展开自己的活动,只有基因工程系的学生有些意志低沉。这个专业本身就是付出很多努力也总不出成果的专业,许多人毕生致力于此也一无所成。在二十多年前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天才学生郦雪阕,可是他后来却建立了邪教对抗以政府为代表的世俗社会,梦都大学的基因工程部也被世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位于地下室的图书馆几乎终日不见阳光,阴暗氤氲的湿气和尘土纠结在一处,细软的蜘蛛网不时在泛黄的书脊边反射出银光。
一只白净修长的手小心地揭开蜘蛛网,抓住绿色封皮的《基因的永生》,麻利地把它拖了出来。窗角的光把园左眼下的泪痣照得发亮。
“这里是基因工程的小图书馆,你是我们系的学生吗?”
园听到背后的声音,当下拿着书转过身:“我是三年级的伊从园,主修心理学。如果不可以进来的话,我就立刻出去。”
“我记得你,我们上学期一起选了朱颜老师的科技伦理。你的论文还被当众夸奖了。”说话的人名叫许辽,比伊从园高一个年级,马上就要毕业了。园和他不是很熟,只是听其他同学说许学长为人热心,就是说话经常不靠谱。
“是的,学长。”
“为什么会在这里看书呢?”
“只是感兴趣。”园说,“况且《基因的永生》并不是专业性那么强的书,只是科普类书籍,只要有高中程度的人都能阅读。”
“确实如此。知识程度虽然比较浅,可是原理很清晰,又很有意思。《基因的永生》也是我的入门,本来还想以后当医生或律师,初中无意中读到这本书,深深地被迷住了。”
“听学长这么一说更想看了。”
许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还好,还好。”
“学校庆祝真的很欢快,一些很严谨的理工科或者音乐系的学生都放开玩了,基因工程部怎么这么死气沉沉?”
“这个嘛。”
“不会是想到我舅舅,觉得不开心吧?”园轻轻说,“其实不用介意的。”
“郦雪阕的事情震惊了全国,关于你也有很多不好的传闻,但是和你相处过的人都知道,你是非常好的。相比较而言,朱老师家的那孩子好像更危险。”
“危险?什么危险,只是小孩子不服气,表达自己的不高兴。”园说,“正是有父母庇护的单纯孩子才会那样表露自己,我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会想差。”
“卜时未到底说了什么?”
“就是一些套路问题没有按照制定答案回答,加入了很多自己的不满,听起来有点尖锐。其实是为了母亲说话而已。”园说,“朱颜老师当时受到了近乎羞辱一样的盘问。身为她的孩子,时未虽然没有看到过程,但是大概感受到了委员会做了过分的事情。”
“听起来是个好孩子,虽然冲动了些。主要是因为郦雪阕太可怕了,才搞得人心惶惶。”
“那也不能把所有人都分成郦雪阕和其他人这两种啊。”园叹了口气,“郦雪阕没什么好可怕的,再怎么样都只是个人,交给政府处理就可以,其他人用不着那样反应过度。非但不起分毫作用,反而是在给他造势。”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许辽点点头,“对了,你知道吗,有人说卜时未实际是朱颜老师和郦雪阕所生。”
“抱歉,学长,”园正色道,“我不应该也不愿意跟你讨论这个话题。这种极度私人的事情议论起来本来就不好,更何况朱颜老师还是我们学校的老师,给我们上过课。这样的话就当没有说过,以后也不要再和任何人提起,我也会忘记的。”
金知雾如愿考上了本校的高中。参加军训的同学中有些熟悉的面孔,但更多的是新面孔。还有两天为期半个月的军训就会结束了。站在金知雾左边的女生叫云见清纯,“云见”不是个常见的姓,班上几乎每个人都记住了这个名字。这个女生头发又细又软,带一些自来卷,她白得有些透明的皮肤经过十多天的训练也没有晒黑,而是沾染了一丝病态的嫣红。
她的体质好像不是很好,站操的步伐总是不稳,因为这个被韩教官批评了好多次,韩琦相比其他教官而言,似乎过于不近人情了,也不懂得怜香惜玉,以至于班上女生的怨气很重。可云见清纯从来没有因为被严厉对待而闹情绪,只是咬紧了嘴唇。
很多同学期盼的最后一天很快到来了,大部分家长会专程赶到军区给孩子们拍照纪念。可是金知雾正在和家长怄气,所以他们大概不会在这个节骨眼过来。云见清纯的母亲因为是老师,工作很忙不能过来,可是有个她认识的男孩子带着相机来看她了。
“都晒黑了。”清纯不好意思地说。
园笑着按下快门:“看起来更可爱了。”
伊从园似乎和云见清纯的关系有些不同寻常。漂亮得清澈透明的伊从园总是让金知雾想起明天。这个年纪长得好看不算罕见,可是这两人身上带着的惊艳的气质绝无仅有。他甚至开始设想,这两人如果见面会碰出怎样的火花。不一定是爱情,但一定会发生些让人惊喜的事情。
就在清纯想露出笑容准备拍下一张照片的时候,她整个人却侧身栽倒在了地上。周围的其他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呆在原地。
金知雾和园对视了一下,一齐到云见清纯身边试图把她扶起来。教官韩琦见状不耐烦地推开园,轻松地抱起清纯跑去医务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