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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梅雨时节(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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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中学是梦都市的一所高中。它不像紫荆高中以名牌高中著称,也不像南十字中学那样占据重要交通地段。它的高中部以优质的艺术生见长。近几年非常红的少年歌手楼青柏目前就在白鹭中学读高中二年级。学校在倍感荣幸的同时也不胜其扰。终日接受镁光灯的照耀,校内的学生都不觉变得心浮气躁,而且校内老师也必须谨小慎微,越是名气大的也就越容易遭受负面炒作。
“进来的一系列媒体活动实在是很精彩,同学们不免心浮气躁,可是我们要知道自己要什么,有些人有的东西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有,这年头谁不想出名,可是不能脚踏实地,虚名也如过眼云烟。”校长卖力地做着上周总结。
他的言论字字在理,可操场上的同学不是在翻白眼,就是根本心不在焉,因为他们的校长陆劲风就是那个最心浮气躁的人,每次见了记者就喜笑颜开地贴上脸去,小学生都不见得这么低级。陆劲风还总喜欢抢镜头,每次人家想拍楼青柏的照片,陆劲风大大的胡渣脸能占据八分之一的面积。虽然他本人还不知道,但是他谄媚的嘴脸其实广为一些小道媒体的诟病。
金知雾像其他初三学生一样,对这些毫无感觉,只希望赶紧考完试。他最近的情感似乎都封闭了。这个年级是全校最痛苦的,面临着最大的升学压力。而高三学生的高考虽然也很紧张,但因为学校教学质量高,又和很多知名艺术院校有签约名额,一般都会有好的出路。
他非常想上本校的艺术高中,可是他的母亲觉得这样没有前途,希望他能够从事更加稳重的职业,有稳定的生活和工作。他的母亲从来不像其他同学的父亲那样强迫孩子,可是面对这样宽容的母亲,他反而更加觉得没有办法违背她的意志。而他的父亲对他的任何看法都会疾言厉色,所以渐渐地他就知道再也不该和父亲说心里话了。
站在他前方第三个位置的是一个叫做明天的初二女生。她从入学起就是学校最好看的人。金知雾甚至觉得那些光顾着盯楼青柏却忽略她的人都瞎了眼。本来他以为自己和其他男生一样喜欢明天,可是最近他才发觉自己只是对女性的美貌产生了憧憬。
金知雾很多次都会做着变成美丽女性的梦,最后再无力地从惨白的床上醒来。已经受够了这种怪诞的梦境,却还是禁不止一次又一次地进行。也有人说,梦境是心灵的反应,是无法人为控制的
就这样放任自己的心下去,说不定最后就会成为不容于世的怪物。可是如果像那孩子一样漂亮,无论怎样都会被接受吧。
课间操已经结束了,同学们买零食和散步的身影在石子路边的枝叶间模糊起来。石椅边的藤蔓就着隐隐绰绰的光点温柔地垂落下来,这幅情景像极了女生的长发从肩膀滑落下来的样子。
“在想什么呢?”一个男生开玩笑似的从背后抱住金知雾。
韩理是金知雾所在的初三(9)班的体育委员。他本人其实对体育没什么兴趣,一心只想着学习,然而因为出众的体能被全班同学推选为体育委员。他不但外形阳光帅气,性格也很温柔,班上的同学都和他关系良好。他也是内向的金知雾在班上唯一说得上话的人。
少年在脖颈间的呼吸让金知雾的触感一下子变得敏感起来。这不过是男孩子之间正常的玩笑,可是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他不觉有些怨恨自己的懦弱,如果能变得坚强一些,就不会在心理上如此依赖同为男性的韩理了。
“你为什么就不能正常一点!”
“不想当男孩子这种恶心的话不要说出来!”
“你只是想要松懈吧,不要为自己找借口!”
本来以为奶奶能理解自己的想法,可是昨天晚上他向奶奶和盘托出自己想法的时候却受到了嗤笑。非但如此,全家都知道了他的私密。父亲大声地训斥他,对他的隐私冷嘲热讽,他感受到了衣服被当众剥光一般的羞辱。金知雾感到非常抱歉,可是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即使装出和别人类似的行为也变不成那个样子。
如果这样的存在注定了被认为是错误,那么只要尽快结束就可以。人总是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其实消失了也没有什么关系,长痛不如短痛。
夜色降临的大桥变得和白天完全不同了。昼日里略显笨重灰暗的大桥在黑暗里却格外的轻盈晶亮,像一支振翅欲飞的白燕。这让金知雾也有了自己即将飞翔的错觉。
背后一阵突如其来的力量将即将翻过栏杆的金知雾拉下来,让他狼狈地摔倒在泊油路面上。
“你快给我下来。”少女的声音虽然很轻柔,却明显沾染了怒气。刘海从明天的脸边滑落下来,她平静的脸庞和稳固的身形都昭示着刚才的动作并没有耗费她太大力气。
“别管我。”金知雾想表现得强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语气里充满了虚弱。也是,他的头歪到一边,他从来都只是这种软弱的东西。
“别任性了!”天握住金知雾的手腕把他摁在栏杆边。
“不要干涉别人的事情!”
“如果只是一心寻死,还有很多快捷的方式。”明天说,“你做出显眼的轻生行为,本身就是求救,不能放着不管。我不是能言善辩的人,也不知道怎么劝说和安慰别人,但是安安静静地听你把不开心的事情说出来是绝对做得到的。”
“不,听到你这么说,我就很开心了。”金知雾转过脸。
“巧克力,”明天松开手,从包里拿出一个礼盒,“拿去慢慢吃吧。”
金知雾迟疑地说: “这么包装精美,是送给什么人的礼物吧。”
“是我爸爸,年纪也老大不小了,一直都很喜欢甜食。他对我没有任何要求,只要我对得起自己的心就可以。每个人都是为自己而活,如果不做真正想做的事就没有意义。”天笑起来,本来又圆又大的眼睛变成了两条缝。
“谢谢。”金知雾背过身,他不想让天看见自己的眼泪,不是因为感到难为情,而是觉得这个澄澈的孩子不应该看到那么多负面的东西,只要开开心心就好了。
尖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蒲公英形状的烟花爬上漆黑的夜空。橙红色的光斑很短暂地在两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很快消失了,就算以后发生了更加不开心的事情,金知雾也会永远铭记此刻。
第二天明天在校内又见到了金知雾,他平静得就好像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有少许或者很多东西发生了变化。金知雾知道问题还是没有解决,但是至少目前的他有足够的精力和信心去面对问题本身,这样一切就可以开始了。
这样舒缓的心情似乎传达给了明天,因为天看到他的时候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天很快转身走向青色的教学楼,有冰凉柔软的东西擦过她的脸颊,这种异样的触觉使她很不舒服。天微微偏过下巴,看到地上的一片白色花瓣。
浓厚的香气持续从空中飘散开来,被阳光照得透明的花瓣轻柔地落在明天的肩头。她向上望去,看到一个齐刘海的小男孩在五楼的栏杆边,不合身的大校服几乎从他瘦弱的肩膀上耷拉下来。雪色的栀子花在他手中被精巧地撕成细长的碎片,再抛掷而下。
眼前的景象唯美得十分诡异,明天的心里不觉有些在意。可是等她爬上五楼,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春天已经濒临尾声,属于花的季节还远没有结束。
蔷薇花已经泛黄,光秃秃的花梗刺啦啦地从绿色间戳出来。桃园路和南方路口的交界处有一家咖啡馆,店的外墙连同柱子都被漆上了古典的黑色,只有牌子上“丰悠咖啡馆”几个字被用醒目的金色镀了起来。
单独包间密不透风,尽管有些沉闷,可是却是谈话的最好地方。墙壁上贴着浮夸的粉蔷薇墙纸,墙角的银色天使小雕塑似乎随时会掉下来。
“有什么事,幸二弦。”朱颜放好黑色的皮包后,优雅地坐好了。年近四十的她皮肤出奇的好,脸上不施粉黛也容光焕发,身段也在简单的黑色外衣下形状优雅。
幸二弦低下头: “说一些多管闲事的话,很令人不愉快,听进去了或许会很有用的话。”
“不愉快感受到了,有用还不知道。”朱颜喝了一口茶。
“关于你和卜老师的事情再慎重考虑吧。”幸二弦说。
“是不是卜忘川找你倒苦水,然后让你出面替他休了我。他要是真的恶心到这个地步,倒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倒是为了一个人,”幸二弦说,“是时未。这样的婚姻已经够了。我不妨直说,你们并不是为了婚姻需要孩子,而是为了孩子需要婚姻。时未她不得不为缺失关怀的卜老师扮演母亲和好友的角色,也不得不为了你,扮演完美的恋人和亲人。已经够了,孩子并不是为了这样的目的而出生的。没有人强迫她,是她出于爱的羁绊而自动扮演了角色,这样真的好吗?”
朱颜铁青着脸没有说话。理智告诉她幸二弦的句句话都直指要害,可是感性上她没有办法接受别人的批评。在她记忆中的指责总是伴随着贫困,饥饿,下贱,卑劣和侮辱,这令她始终都不愿别人触及自己的内心。她的软肋所在之处,只要稍一触及就疼得要命,最后疼得使她忘却浑身的知觉,变得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刺猬,蜷缩的身子外尖锐的刺将身边的人扎得鲜血淋漓,而心里受到的伤害也并不更少。
“这些关你什么事?”
“所以才说是多管闲事。”幸二弦说,“另外,也是为了不再制造出第二个郦雪阕。光一个就打乱了好多人的生活,如果再有一个……”
朱颜有些激动地打断幸二弦:“你凭什么说我会……”
“这还用说吗?你不知道比起容貌和天赋酷似郦雪阕的伊从园,有些人更防备言行举止与郦雪阕如出一辙的时未吗?”幸二弦说,“两个人都是很好的孩子,可是一直被逼迫下去,会变成什么样就很难说了。郦雪阕学长当年也是出了名的温恭谦良呢。”
“你是说我们在逼迫时未!”
“我知道你们都是很好的人,但是你们中似乎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做父母。”幸二弦说,“我并不是要指责任何人。我只是希望你们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很多不幸的人之所以还坚持,就是因为他们没意识到为自己的不幸担责的人不仅仅是自己,还有孩子。”
“我这样就很好了,这个年龄没有多少女人比得过我。我才不需要所谓的男人来证明什么,我有我的时未。”刚说完这句话,朱颜好像意识到什么,沉默了。
“静涌泉学长这些年始终一个人,连挂名女朋友什么的都没有。”双星将手放置在膝盖上,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不代表我们的可能性。”
“还是说,”幸二弦的目光在镜片后闪烁了一下,“你现在还是对郦雪阕学长……”
朱颜想起了五年前作为郦雪阕前女友接受审判的时刻。明明现场的灯光白得发亮,可是血色的窗帘却显得更加阴沉了。虽然事先说好了是协助调查,可是调查团成员的态度一个比一个咄咄逼人,问出了许多失礼的问题。在许许多多可怕的瞬间,朱颜简直以为自己不是来接受审判,而是来接受死刑的。
“郦雪阕是你的初恋情人,你现在还爱着他吗?”
“你现在也暗地里作为郦雪阕的情妇和他偷情吗?”
“有人说卜时未是你与郦雪阕所生的女儿,是这么一回事吗?”
她不得不面对一堆这种不像话的问题。郦雪阕虽然早已离开了她的人生,她却还要因为这个男人的缘故受到那么多伤害。
回想起当时的场面,再看到眼前的幸二弦,朱颜本以为自己会怒火中烧,可是涌上心头的却是无边际的疲乏感和哀愁。
“在杀死我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对这男人的所有情意也随之消失殆尽。”朱颜如是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来,也许只是因为一直以来都太累了。
十八年前的手术床就算在记忆中也一样冰凉得不近人情,她拒绝了使用麻药。无法尽母亲职责的她甚至要杀死自己的亲骨肉。她的孩子即将因为母亲的轻率遭受身躯碎裂,丧失生命的痛苦。既然已经作出这种可悲的决定,那么她至少想要更加切身地体会到自己骨肉的痛楚。
可就算这样,她也永远无法原谅自己,对郦雪阕的最后一丝眷恋也被极致的痛恨所取代。
本该呵护孩子成长的圣殿最终成为了绞杀胎儿的墓场。这世间简直没有再可悲的事情了。
她一直紧抓的栏杆粘着得像是冻结了一样,又像是生出了许多棘刺。在某个时刻,她感受到了自己心里的委屈和脆弱,但脆弱是没有用的,人们并不会因为脆弱而得到保护。那么就用恨意来敦促自己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大。
“已经是一刀两断的人了,所以请你,拜托你,以后都不要再提起这个人了。再有人拿这个人逼我,我可能就要死掉了。”
朱颜这种泪眼婆娑的样子带给幸二弦的震惊远比她想的要大。幸二弦在学生时期看到的朱颜学姐总是那么高傲美貌,品学兼优的她还担任学生会主席一职,她一直都是个闪闪发光,气质强硬的美人。在对朱颜的性格产生反感以前,幸二弦也和学校里多数男生一样浅浅地喜欢过她。
幸二弦拿起桌上的水壶: “我给你倒杯水。”这是他想到的能为朱颜做的事情了。
“不用了,是我失态了。”朱颜站起身跌跌撞撞地离开包间向盥洗室走去,冷不防地撞进一个宽实的胸膛。她向上看去,那个男人特有的儒雅面容并没有很大的变化,只不过读书时期消瘦的身形变得健壮了。
随着命运的转动,失之交臂二十多年的姻缘又重新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