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 梅雨时节(六) ...
-
歧花主非常想要平静地度过高一的最后两个月,可是身边人的状况层出不穷。上周的时候,歧花主最好的朋友云见清纯和男朋友伊从园分手了,在电话里泣不成声地对她说了一些不知所云的话,什么从一开始就是错误这种矫情话。歧花主很不服气,她从不像其他同龄人那样认为伊从园有那么了不起。时未的话说得很对,那样压缩出来的人生没什么好羡慕的。
她的新同桌金桔的事也让人不能安心。金桔算得上是班里的后进生,在中考时超常发挥才得以进入紫荆高中。听老师说,她的母亲在五年前过世,此后一直由父亲抚养长大。她的父亲为了她学费的事操碎了心,紫荆高中的学费虽然不像贵族院校那样高昂,可是这份经济负担对于工人来说还是太重了。
政治书里经常说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家境贫寒,学习又不是特别突出的金桔在这所名校里一直受到很大的精神负担。她脏兮兮的小脸在乱糟糟的头发下总是显得很没有精神。歧花主很多时候都觉得她这样过于勉强自己也不一定值得,不过人想要追求更高的层次也是很自然的,旁人的指手画脚没有什么意义。
金桔这几天听课时都心神不宁。最离谱的是,昨天语文课讲解文言文的时候,她当众站了起来,径直走出了教室。老师只是停顿了一下就继续讲课了,同学们也没有惊讶多久就重新投入了学习状态,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就好像金桔这个人从来就不在班上。
奇怪,非常奇怪。若无其事的态度不能改变事实,可是每一个人都采取这样的应对措施。
紫荆高中的学生都十分专注学业,专注到无心顾及他人。歧花主觉得对学业认真没有错,可是冷漠就不好了。她虽然很高兴进入名校进行学习,却并不想融入这种冷漠凉薄的风气。
在歧花主追上去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了金桔眼中的泪水。
“这些天到底怎么了?”
金桔的父亲已经失踪了三天,他因为工作忙碌也会彻夜不归,却从来都会在桌上留下便签条说明缘由,可这次却什么都没有。金桔觉得按照爸爸的日常习惯来看,他很可能是出了什么意外。他前不久才告诉她不用为学费的事情担心,说是已经找到了挣钱的办法。可是金桔也不是三岁小孩子了,短期间挣大钱的办法即使可靠,也逃脱不了高风险。
如果父亲为此出了什么事,那就全是她的错。就算她的同桌歧花主好心安慰她,也完全不起作用。就算为此放开心情,也不能保证父亲的平安无事。
“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的。”歧花主说。
金桔摇摇头,转身走了。自小家境不好的她饱受人情冷暖。很多人都热心而善良,可是因着这一点点温暖而把本应自己承受的负担施加给对方,什么都不会得到,还会连同原本的感情一并失去。
无论明天的风景会变成什么样,都是十六岁的她必须独自一人面对的。
金桔的家非常小,连其他公寓单间面积的一半都没有。爸爸辛苦工作攒了十年的钱才在去年将它买下。在此之前,他们所谓的家只是一个被改建的凉亭,不知哪天就会被城管拆除。目前这个家虽然很寒酸,却好歹也是个能让人安心的家了。
狭窄的床下挂着一只塑料长颈鹿的手机挂件,黄色的玻璃弹珠在床脚闪闪发光。这些破玩意儿都是爸爸从垃圾桶给她捡回来的玩具。小时候她还会为之欣喜若狂,长大以后她才感到彻底的丢脸。贫穷的滋味最讨厌。
书本上的那些道德理想之类的东西她很清楚,同时也很清楚她不需要。只要有钱就好了,只要有钱怎样都好,这就是她心里的真实想法。那些大言不惭说着金钱不重要的人,都是自己不费吹灰之力享受着大量金钱的伪善者。他们才没有那么高尚,只是优渥的物质条件使他们不把别人的经济和生活当成一回事。
金桔也曾经无数次埋怨过自己的父亲。如果父亲稍微有钱一些,也不见得是富甲天下,他们的生活都不会如此艰辛。可就算是这样没用的父亲,也从来都没有放弃她。就算她并没有那么聪明漂亮,也把她放在心中的第一顺位。
木桌的玻璃下压着许多旧照片。爸爸的棉袄有些褶皱,笑容却年轻英俊。妈妈在红色的风衣中时尚靓丽,也难掩害羞的神情。金桔早已失去了大半对她的印象,只能通过这照片一点一点用幻想填补缺失的记忆。对于抛弃她的生母,金桔没有太多指责或怀念的心情。一个在她人生中缺席的人对她而言没那么特殊。只是偶尔,偶尔想象和怀念母亲能带来一种别样的舒适感,和从安逸的梦中平静醒来一样的感觉。
明快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金桔知道邻居家的男孩子回来了。每个少女的心中都有一个特殊的梦,梦中有华丽的城堡和英俊的王子。那个邻家男孩就是金桔心目中的王子,他是个看上去很孩子气的男生,桀骜的眉梢眼角却透着一种超出年龄的英气。金桔从猫眼中偷偷看着他,想象这是自己的男朋友,想象两人交往的细节,这就是她目前唯一的精神娱乐。她知道她可能究其一生都不会和这个男生有半点交集,可就算如此,也仍旧沉浸在梦境之中。反正梦的美丽之处正是在于其永远都无法触及。现实中的那个男生不见得是她喜欢的人。
陆叶町本来以为母亲只是有些不一样而已,可是最近他发现这变化未免太过大了些。印象中的母亲顶多只是个唠叨的怨妇。赵梦湖一直很注意把自己收拾得利索整洁,而且不唠唠叨叨时也算是个很好的家庭主妇了。
可是现在的她目光呆滞,佝偻的身子经常颤颤巍巍,经常让人产生这个人只剩一口气的错觉。
陆叶町心里非常惭愧。他可以去关心体谅秦老师,却一直都忽视着从小抚养自己的母亲。
“怎么了,妈妈?”
面对陆叶町的询问,赵梦湖露出惊异的神色。她的儿子已经太久没有这样过问她的状况了,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做出正确的反应。或者说,她已经失去了某种感情。要是早些时候被这样关切,她一定会欣喜若狂。可是现在,即使想有这样的感觉也无能为力。
“没有,什么都没有。”赵梦湖回过头继续剁芹菜。
咚咚咚。
这迟钝的声音就像无数个夜晚出现在梦中一样,还伴随着血腥和阴鹜。她已经杀死了太多人,就算一开始是以为了儿子的名义,可是到后来她已经迷失了方向,不能再这样确认了,这似乎更像是她发泄怨恨的方式。被玩弄的青春,被毁掉的人生已经无法重新来过,所以在毁掉他人生命的时候,就产生了一种近似于报复的快感。
陆叶町看不到母亲的表情,不能放下心: “如果发生了什么都要告诉我,我是你唯一的儿子。有什么痛苦都可以让我来帮你分担。”
太晚了,赵梦湖这么想。她现在不再是那个愚蠢却不失善良的女人了,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做一心只有陆叶町的妈妈了。
沾了黄色油污的纱窗上黏了一只小苍蝇,苍蝇还没有死透,残破的翅膀依旧微微翕动着。赵梦湖心里产生了恐惧和恶心,却没有表露出来,还是低下头继续切菜。绿色的菜汁漫过她粗糙的手指,再顺着白色的塑料菜板流到地面上。
滴答,滴答。
时间紧张得像是要冲破钟面的桎梏,指针却依旧不急不慢地用长长的弧线封锁住它的轨迹。
陆叶町从后面抱住母亲:“生日快乐,妈妈。”
赵梦湖放下菜刀,用黏糊糊的手摸了陆叶町的脸。
出生的祝福,在从孩提时代人们就经常从父母那里得到。然后过了很多很多年,孩子们长成了毫无特色的大人,俨然看不到半分当年如繁花般绚丽的未来。可就算已经成了如今面目不堪的中年妇女,心底那里渴望感情的小女孩却青春永驻。
“对不起,妈妈有些事情必须先解决。”赵梦湖放下手,解开自己的围裙。
金桔父亲的去向被杀害后碎尸分批扔进了垃圾桶。犯罪嫌疑人赵梦湖在生日这一天向警方自首,她趁儿子军训不在家杀害丈夫和情敌,将其尸骨埋在浴缸下的经过。金俊雄发现了此事并以此勒索钱财,遭到杀人灭口。赵梦湖的证词很快得到当地警方的证实。但由于所犯罪行过于恶劣,所以自首也不见得能减轻罪行,如果能争取死者家属的宽大请求,也许还能判个缓刑。
这样一来,妈妈这段时间所表现出的精神恍惚就可以得到解释了。陆叶町觉得心变得格外沉重。如果早点注意到妈妈的心情,她也不至于走上这种极端。
妈妈直到被判处死刑后还只是微笑着安慰他,那个在遭受情感摧残以前还很温柔很温柔的母亲又再度回到了陆叶町的身边。其实变成怎样的妈妈都是妈妈。他没能接受不完美的妈妈,所以也即将逝去自己的至亲。
陆叶町从未想过居住在自己对面的是这样贫穷的一家人。金俊雄的女儿金桔虽然名字甜美,神色却很清冷,当然这也可能是父亲的遇害造成的。这种乱糟糟的齐耳短发和脏兮兮的校服外套是他最厌恶的。可是这个人的父亲被自己的母亲杀害了,陆叶町在愧疚的同时也很心虚。
“你是来找我在宽大争取书上签字的吧?”金桔很快问。
陆叶町没料到这个女孩直接说了出来。少了一些你来我往的说辞,这种直接得近乎尖锐的态度让他不知所措。因为他也清楚自己的要求算得上十足的无理取闹,对方就是拒绝也在情理之中。
“是,还是不是?”
陆叶町承认说:“是。”
“有什么好处?”
陆叶町觉得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自己的父亲被杀害了,露出愤怒或者哀伤的神情都是可以让人理解的,可是他不能容忍有人用买菜一样的口吻以自己至亲的死亡来讨论好处。
“怎么了,不该讨论好处吗?”金桔抱着双臂,“那么我难道还要因为人情同意你的请求吗?”
这个女孩子每说一句话都正中要害。她没有发火也没有哭泣,而是用这尖刺一样的态度表明心中的情绪。而这尖刺又带着奇特的麻醉,陆叶町即使被戳得生疼,也没有办法表达出来。
“我只是不想失去妈妈。”陆叶町的声音弱了下去。他并不是为了示弱来博取同情,只是不自觉就这么做了。
“我也不想失去爸爸。”金桔平静地说, “我知道爸爸有错,可是我不能接受他被杀掉的事实。我也不打算同情和原谅你们。我知道得体而可以博取同情的态度是什么,我也知道我不想用那副嘴脸。没能得到成全的我,没有那份力量去成全别人。”
“好的。”陆叶町说。
金桔继而说:“我这就是不宽容。因为爸爸被杀死了,所以希望杀掉她的人付出同样的代价。所以我也算是为了替爸爸复仇而为你母亲的死刑出一份力。如果对此感到愤恨,你大可以来继续寻仇,我也自会应对,这就是我们将在未来结下的宿怨。”
“不用了,”陆叶町淡淡地说,“我一点都不想结下这样的恩怨,就让恩怨情仇到此为止。打扰了。”
他轻盈地起身离开了。
金桔看着他优雅的背影,愤恨地把他带来的水果一股脑儿地全从窗户倒在楼下的灌木丛里。除了怨恨杀亲之仇之外,她还相当憎恶陆叶町那未经仇恨浸染的心。金桔在他那身光鲜的行头面前并没有感到自卑。然而那颗怎么都不会被仇恨玷污的心刺激到了金桔,让她感到无名的挫败。
陆叶町之后被姑姑陆叶晞收养,陆叶晞在哥哥陆叶昭失踪期间就接管了他旗下的所有公司,年仅三十三岁的她美丽能干,身边一直都不乏追求者,却始终孑然一身。
在十七年前,她曾经年少失足,和一个小混混早恋然后未婚生下一个孩子。那孩子刚生下来就已经死掉了。虽然说她连那孩子的面都没有见过,照理说没什么感情基础。可是心中的哀痛在十几年间都不曾消散,以至于每次被追求时都会想到因为自己草率而降临并离开人世的那个孩子。
哥哥是外人眼中的坏男人,抛弃妻子并最终被杀,可对陆叶晞而言,陆叶昭是个好哥哥,任何人都可以出于道德层面指责他,可是她不能。她忘不了当年哥哥为了让她上学而和矿场签下生死契。
陆叶晞把车停好后,拎着黑亮的小皮包找到公寓楼。她水蓝色的高跟街反射出的阳光投在石阶上,一道又一道温柔的蓝色涟漪先后出现并消失在黑暗中。
少年的眉眼间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的样子。这孩子是她哥哥唯一留下的血脉,也是杀害她哥哥的仇人之子。如果她的孩子在当年没有死掉,现在也应该和陆叶町一个年纪,即将长大成人。
陆叶晞收敛起心中的爱恨和惆怅,撩了一下耳边的卷发,轻声朝沙发上的少年说:“过来吧,我的孩子,我们是这世上对方仅剩的骨肉至亲,所以一起生活下去就好。”
虽然说在陆叶晞的意料之中,可是当陆叶町真正靠在她的怀里,她还是不由得百感交集。她想要真正安慰这孩子的时候才发现,一切言语都已变得苍白无力。她所能做的也只是摸摸他的头。
陆叶晞也匿名出钱资助了金桔的学费和生活费。除了同情的心理外,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在警察局的档案中她无意中看到了金桔的生日是五月八日,十六年前的这一天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可是这一天出生的另一个孩子却活了下来。陆叶晞知道自己的这种补偿心理有多么虚伪,可是她无法什么都不做。在公司里她是铁石心肠的女强人,可是她其实只是个容易心软的普通女人。
金桔在前面一年中都在班上被老师和同学隐形欺负。倒是没有人明面上打她,可是背地里的冷嘲热讽和集体活动中的孤立却总是少不了。在此事件过后,她依旧没有受欢迎起来,只是往日安静下的懦弱转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