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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梅雨时节(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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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虫一样的榆荚爬满了运动场,青绿色的榆荚和橙红色的塑胶产生了一种鲜艳得刺眼的视觉效果。夏天在这座低纬度的城市总是降临得格外的早。光热驱散了这座城市每个角落的阴森,人的身体也焕发出新的生机。
时未勉强接过秦款款打过来的球。穿上运动装的老师展现出了不同于教师、女人的美丽,她像个青春的女学生一样。这样的老师带给了时未前所未有的亲切感。她不再仅仅像教过时未的老师,而更像是某个认识多年的好朋友。
“你们继续玩,我还有事,先走了。”长椅上的李志刚扶着靠背站起来,他腹部的肚腩把黑色的西装撑出了褶皱。
秦款款知道他的疑虑算是打消了。本来拜托学生做掩护是很不好的事情,可是她也没办法。至于偏偏找了时未这个女生,大概是因为她是不一样的。被拜托这样的事情后,她只是欣然答应,却什么都没有问。如果被追问的话,她就不得不继续说谎。这样充满谎言的生活已经够了,她只想要安安静静待在自己应该待的地方,然后,不再伤害任何人。
时未的眼神此刻清明内敛,像是悉知了所有的事情。但是她的心无比温柔,以至于从来不会真正责备谁。
碧蓝色的天空下有喷气式飞机划过的白影,让秦款款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在她还只是个小学毕业的孩子时就喜欢凝望着天空。它总是在不同时刻呈现出不同的美感,然而,无论变成什么样,天空始终都保持着不变。
“老师,真厉害。”坐在长椅上休息的时未捂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一个都没接到。”
“没接到也什么。老师当年上初三的时候,曾经是全省的选手。”秦款款自信地扶了一下帽子,“我还被名牌教练预言会成为世界冠军。”
“为什么没有继续?世界冠军美女超棒的。”时未轻轻问。
“家里没有钱,我要打工补贴家用。女孩子再怎么有出息都比不过男孩子,我父母还是秉持传统观念的。”
时未不客气地说:“这根本算不得什么传统,只是腐朽。出息本身对于不同的人来说就是不同的,根本没法绝对比较。”
秦款款随口问:“那你的出息是什么?”
“说起来,大概只是让身边的人都快快乐乐的。”时未拧紧矿泉水的瓶盖,“可是好像很难的样子。”
“我这种只想着自己快乐的人实在是太自私了。”秦款款不知为什么自己会对着这个孩子说出这句话。听上去矫情又好笑的告白只会被人看不起。难道她还指望听一个小女生安慰自己吗?她为自己的失态感到一阵懊恼。
“没有这样的事。老师想要快乐的心情也在我的心愿里。”事实上时未确实说出了这句话。
秦款款放下球拍:“对不起。没有人爱我,没有人关心我。我是被社会遗弃的人。我没有办法,我觉得自己快死了,真的对不起。”
“与其说是从男学生身上得到赤诚的爱,不如说是想从孩子身上获取纯真的爱。老师只是想被人爱,老师也很痛苦的。”
秦款款的脸埋进双手,肩膀微微颤抖。时未觉得她哭了,为了不让她难堪,就稍稍挪开了目光,但却没有偏过头。
“‘你是老师,比他大了八岁,应该离开他’,”时未停顿了一下,“‘这是爱情,你们应该义无反顾地在一起’这两种话我都不打算说,也没有资格和立场说。”
“果然,从那天起你就知道了。”秦款款抚摸着球拍。
时未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但是没有对任何人说。”
“谁也没有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说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关心那孩子吗?”
“同学之间必须互相维护。这种事情……我不知道你们的情况,但是对身心发育不健全,没有独立能力的孩子来说是伤害。老师……”时未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了,“老师自己很清楚,我就不说了。”
“我知道,自己做了卑鄙下作,违背职业道德的事情。”秦款款低下头,“痛苦,从来不是带给别人不幸的理由。”
“责怪是没有用的。我相信,老师能在事态扩大前处理好。老师是成年人,比我们懂的多。你们不该沉沦,你和他都应该有一个机会。”
“我会辞职,那孩子还有光明的未来。”
“辞职后再离婚吧,”时未立刻说,“有光明未来的不只是陆叶町……还有老师,老师也有光明的未来。”
有只灰色的小麻雀在黄色的双杠上落了一下脚,然后振翅起飞,不起眼的身影随机隐匿在枝叶中。单薄的鸣叫消散在空气中。
秦款款震惊地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她的心情很复杂,因为这句话是她心底一直期待的。可从一个孩子的嘴里说出来,却是她始料未及的。
“老师离婚吧。”时未坚定地重新说了一遍,“他非但不爱老师,还对老师施加了暴力吧。我爸爸说了,男人有着各种各样的评价标准,可是出手打老婆的男人,都是渣滓中的渣滓。”
秦款款一时间有些烦躁。这些不幸,她目前背负的这一切,她都知道,可是这并不解决什么问题。就算离婚也不能改写她过去悲伤的经历和整个失败的人生。
“你什么都不知道。”秦款款的声音变得尖锐短促起来,“很多婚姻都并不是因为相爱而在一起的,许多人都那样。”
“许多人都做的事情只能说明普遍性,却无法证明正确性。”时未说。
“你又了解些什么。”
时未说:“不幸的婚姻只是害三代的东西。自以为的牺牲换来的不见得是想象中给他人的幸福,更多时候,一点不幸经过扩散后就会危及原本无关的人。”
“你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有的哦,”时未正视秦款款的眼睛,“‘要不是为了孩子早就离婚了。’我一点都不想听到这种话。我才不想被作为毁掉父母人生的借口。相信我,真正值得你牺牲的人绝不愿意看到你的牺牲。”
“我这是被自己的学生体贴了吗,真是没用的教师。”秦款款收起球拍。
“才没有。老师对我们总是很温柔,”时未坐了坐正,“小町也是喜欢上了这样的老师。在我心里,老师……还是个温柔美丽的好女人,一定可以幸福的。”
时未现在开始了解,与其千方百计,想方设法地打探对方,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心意才是最有效的。毕竟,连自己都无法确定的心意,又要如何被对方所相信。
雨下大了。
建筑的屋顶和外壳被雨水冲刷得直反光,水泡从地面上接连地出现、再消失。雨水顺着少年的头发淌到他的衣襟里。水珠从他乌黑的眉毛和睫毛划过,笔直地流淌在面颊上。
一顶绿伞出现在陆叶町头顶。
“老师不会出现了。”时未冷静地说,“她已经离婚了,人也去了其他城市。”
连续不断的雨水交织出银色的弧线,这缠绵的节奏正如一切开始的那个夜晚。每支乐曲在临近终章之时,旋律就会再度回归首章。好似可以重新开始,却是终结的标志。
陆叶町感到肺里的空气被抽空了,他撞掉时未手中的雨伞,一路加快跑向附近的火车站。街上的灯红酒绿变为灰白的色调,他分不清脸上的是泪水还是雨水。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怎么也找不到那个人。
“老师!老师!”陆叶町尽力叫喊着,“不要丢下我,我和你去天涯海角!我爱你!”
早就说好了会依偎在孤单的世界,可是老师最终还是放弃了最重要的东西。陆叶町不能明白,也不想去明白。但无论如何,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随后赶到的卜时未就会把秦老师写给他的信交给他,他也将获得机会,比往常和秦款款在一起的任何时刻都更接近她心灵的孤独。
在秦老师走后,时未很自觉地避开陆叶町,她也算是陆叶町这段记忆中的相关人物,每出现一次对他来说都是个刺激。差点被掐死这种事有一次就够糟了,她可不想再来第二次。
陆叶町开始变得沉稳,原先的那种沉默中总带有躁动的氛围,可是现在的沉默传达的时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他开始不排斥参加各类集体活动,也会在课间和其他男生打成一片。
原本对陆叶町不感冒的女同学也开始渐渐讨论他。根据时未课间听到的一切谈话,似乎还有不少人喜欢他。
“对吧,对吧,我就说陆叶同学是班草。”罗莉得意洋洋跟前座的女生说。
“虽然长得……还可以吧,但是前段时间的性格太臭屁了。”前座女生说,“不过现在好像也在变成一个温暖的人。这种看上去冷酷,但是心中有温暖的人,怎么想都很有型。”
时未双手合上书。
“怎么了,哎呀糟了,时未和陆叶町关系不好。”罗莉半开玩笑地瞅了时未一眼。
“不,怎样都好,哀伤和爱意,热情和希望,大概就是青春吧。”时未说,“我也想好好珍惜自己的青春。”
陆叶町家的厨房经过精心清扫,如同刚装修过的一般干净。清洗剂散发出薰衣草味的清香。偶尔出现在角落里的白色泡沫不多时就破灭,然后透明地消失。
鲜绿色的桌子却因为使用多年的缘故,已经残留下许多清洗不去的黄色污渍,再也无法恢复到当初的崭新。
陆叶町现在还在上校外补习,所以还不会回来。陆叶太太看着清洗得锃亮的油烟机倒影出自己衰老的面容,不觉有些颓丧,现在她只希望能变得忙碌起来,只有不断地做事才能让她产生被需要的感觉。
哪怕辛苦也想要被需要,生怕遭到别人的抛弃,这大概就是上了年纪的标志。
陆叶太太在几天前梦到了她的一段青春往事。在她还有着干净明快的笑容的岁月,有一个坐在她身后的男同学一直都喜欢着她。男孩子有着邪气的笑容,在那个时代被视为坏男人的标志,可是就今天的眼光来看,其实非常的英俊潇洒,很能打动女人的心。
印象中那个男孩子喜欢调皮捣蛋,是老师和同学眼中的坏同学,可是他对陆叶太太却很好。经常骑车接送她上下学,在她不开心的时候也会给她买来零食。那个时候,陆叶太太年纪还太小了,不足以理解这是多么珍贵。直到现在,她才开始愈发怀念起读书时的那段岁月。
不过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怀念虽然美好,却也会让人更清晰地感受到人生的残酷和无力。
门铃已经响了第三次,陆叶太太意识到自己因为沉醉在记忆中太长时间,而忽略了真实世界中的动静。
“你是……”陆叶太太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被称为巧合的事情,都是梦幻般几乎不会发生的事情。
虽然和印象中身形纤细,经常露出邪气笑容的少年有很大出入,可是眼前这个有些臃肿的中年人无疑就是当年的那个他。
“赵梦湖,我还记得你的名字。”
“你是怎么找上来的,金骏雄?”
“其实我也和你邻居了一段时间,只是没来得及好好聊一聊。”
赵梦湖一直都是个规矩的女人,和不是自己丈夫的男性单独相处,这样的事她从来都没有做过。但是,就算她是这样的好女人,也无法换取丈夫同等的忠诚。所以坚持到如今的理念其实早已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去宾馆,开房间,那种似乎只会出现于低俗言情杂志中的情节就这么自然地发生了。重温旧梦的感觉真的尝试过了,赵梦湖也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神奇之处。非要说的话,其实她觉得有些恶心。两个人青春不再而衰老臃肿的身体交织在一起,简直不能再糟糕。
从金俊雄毫不掩饰的嫌恶神色,赵梦湖知道他大概也是同样感受。看来梦之所以美丽就是因为那份不可实现性。而一旦转变为现实,褪去幻想赋予的华丽色彩,就只不过是令人嫌弃的东西罢了。赵梦湖本来还燃起几点星火的心重新冷却下去,并且比之前还要冷。走到失望尽头的她反而没有再多消沉的感觉。
“做男人也真是不容易。”金俊雄故作潇洒地抽了根烟,“梦湖啊,你能不能帮帮我这个老情人。”
“不要装了,”赵梦湖苦笑着说,“我的男人跟别人跑了,还带走了所有的存款。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你还要拿来取笑我吗?”
“哦?真的吗?”金俊雄露出玩味的笑容,“其实在八月十一号的某一天晚上,我起夜的时候看到了点有趣的东西。耍人的是谁呢,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
赵梦湖用平板调的声音说: “对不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非要一意孤行也可以。我会把那天晚上所看到的一切都告诉警方,到时候就回天无力了,你的宝贝儿子就只能身败名裂。”
听到“身败名裂”四个字,赵梦湖只是面不改色地系好裤腰带,然后神色安详地摸出一个柄状硬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