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幻想国度》沈小寒

16、梅雨时节（四）

　　下午一点钟的咖啡馆还很安静，在客人不是很多的时候，倾斜的阳光就全部穿过玻璃，投射到深红色的靠椅和奶油色的桌面上。淡淡的咖啡香混杂在灼热的蒸汽中，从而隐匿了大部分的气味。

　　“原来如此，还好脸伤得也不是很重。”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陆叶町把昨天发生的事情都跟园讲了一遍，只是想要杀死卜时未的部分被篡改成了使用暴力。他和园是在假期一起打橄榄球的时候认识的，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在体育活动中产生友情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情。老实说，以前从报道上了解的天才少年大学生伊从园，陆叶町一点都不喜欢。他原本以为这是个性格扭曲的书呆子，可是认识了以后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陆叶町摸着结痂的嘴角：“那个男的是什么来头，让人莫名不爽。”他其实自认理亏，觉得被打也是应该，只是那个突然出现的眼镜男给人感觉太过诡异。

　　“你的女同学也许比你想象得要受欢迎。”园向他指出。

　　陆叶町立刻联想到园暗示的那种可能，连连摇头：“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园陡然间睁大眼睛，然后再恢复平常。

　　“ 那家伙是个怪人，经常义正词严地多管闲事。人们的胸中只要升腾起恶意，总会千方百计将自己的邪念以某种方式正义化。”陆叶町喝了一口咖啡。

　　“说的没错。”坐在他旁边的园搅拌着自己杯子里的香蕉奶昔，“但是我不认为那个人是对你有恶意。”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陆叶町其实赞同他的话。伊从园这个人说话声音不高，却总是很一语中的。而且课外知识也相当丰富，总而言之，这个和他同龄的少年身上带着某种让人敬畏的感觉，这是陆叶町在其他成人身上都没有感受到的。伊从园是个很能洞察别人心事，又不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的人，性格像清风一样柔和，什么人都能在这个人面前放松下来，至少陆叶町自己就是如此。

　　有些事情他也不愿意和秦款款说，倒不是不信任老师的意思，本身陆叶町就是个年龄小的男孩子，在二十四岁的秦老师眼里应该已经很不成熟了，再和她倾诉那么多烦人的小心事，一定会被看得更加幼稚。就算才刚刚过了十六岁，只是个未成年人，他也想被当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看待。要是想顶天立地，至少要先承受自己生命的重量。

　　“也许，我说也许，你那个女同学做了这么多，应该只是想关心你。”园低下头，长长的浅色睫毛被照得近乎透明，清澈的眼睛就像妖精的一样好看。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是个讨厌的家伙，她没什么理由关心我。”

　　“善意，”园解释说，“正是因为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才会被称之为善意的。”

　　这时园的手机震动了起来。察觉到陆叶町投来的目光，园回了一个略带俏皮的笑容，这让他的表情生动起来：“女朋友。”

　　陆叶町有点小惊讶。园给人的感觉实在太过不食人间烟火，让人总觉得他就会这么孑然一身。不过男生到了这个年龄有女朋友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马上就过来。”园说。
　　“我打扰你们了？”陆叶町站起身准备收拾东西。

　　“不会。”园说，“事实上是你认识的女孩子，你不要吓一跳。”

　　只要不是卜时未，陆叶町觉得是谁都没关系。如果他的好哥们儿跟那种不靠谱的女人交往，要么会很惨，要么会被带坏。

　　看到走向伊从园的女孩子，陆叶町有点想不起这个人。看样子很眼熟，估计是以前的某个同学，但是肯定没说过话。

　　那个女生见陆叶町认不出自己有些尴尬，也不好说什么。园接过她脱下的粉红色风衣，耐心地把它搭在一旁的椅子上。

　　“云见清纯，她的妈妈可是你现在的班主任老师呢。”园笑着说，“竟然根本不记得别人。”

　　云见清纯在初中一直都是个乖巧得毫无存在感的女孩子，是以陆叶町对她根本没有什么印象。要不是现在高中的班主任常青是云见清纯的妈妈，陆叶町恐怕根本都记不得有过这么个人。诚然他不关心他人，可是说起初中同学，他还是能报上二三十个名字的。

　　除了性格方面，她那不出众的外貌也占了很大一部分比例。现在脱去古板的校服，剪短的头发又重新长长，清纯在人群中也算得上是个亮眼的女生了。

　　两个人成为男女朋友的过程很普通，也很清新。去年七月份中考落榜的清纯在情绪低落的时候遇到了伊从园，两个人度过了开心的一天，然后就慢慢交往起来了。

　　“女孩子有那么一头浅色的自来卷，再漂亮不过了。”园由衷地说。旁边的清纯害羞地捂住耳朵，随意看向窗外。

　　陆叶町对自来卷没有什么感觉，女性的头发还是像秦老师的那样根根乌黑笔直才显得有魅力。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各花入各眼。

　　如果，他和老师的相遇这样普通就好了。像普通的男人和女人那样快乐地相遇在铺满阳光的街道上，那样就能一直走下去了。

　　可是陆叶町很快意识到，他们吸引彼此的也许正是对方身上的阴暗和无助，因此才要紧紧相拥依偎在黑暗中。如果只是普通的男人和女人，就只会擦肩而过。所以，就这样充满缺点地相遇并相爱就可以了，那么多不存在的如果都不需要，人生正是如此。

　　“杂志上说男性最初的恋爱幻想一般都是年纪较长的女性。”清纯合上随手翻开的杂志，“园你不是主修心理学的吗？可以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你们是想听我照搬教材上的原话，还是按照自己的理解说？”园想了一会儿说。

　　“恋母情结这种老生常谈的确实听够了，有没有别的说法？”陆叶町开口问。

　　“所有人对女性的了解都起源于母亲，但是对女性的爱慕和对母亲的感情是不一样的。”园说，“我不认为年长有什么特殊性，大概只是恰好是那个人。”

　　这是陆叶町可以接受的说法。正因为秦老师就是秦老师，他才会如此喜欢她。

　　刀子有节奏地落在菜板上。虽然发出很大的声响，却不知为何透露出一种静谧。门开了，陆叶太太看到回到家的陆叶町，朝他露出机械的微笑。陆叶町也回应了一个同等的微笑，心里却对此很厌烦。

　　“今天吃水饺吗？”陆叶太太睁着呆滞的大眼睛，“前几次的水饺老是做不好，对不起，小町，对不起啊。”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只要好好对待你自己，明白了吗！”陆叶町扯下衬衫上系的黑领带，然后转身走进浴室，留下一脸无辜和委屈的陆叶太太。

　　如果他再仔细盯着母亲的脸看一会儿，就会发现陆叶太太在这两年里老了不少。松弛的皮肤和半白的头发都使四十出头的陆叶太太看上去年近六十。她臃肿的身材滑稽地挤在一件印有卡通鸡图案的围裙里，头发上沾着两片菜叶。

　　结婚前的陆叶太太虽然算不上什么大美女，但也是不乏追求者的小班花。长相清新秀气，常年穿着素色的小衣服。那时青春年少的她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多年后的境况竟会可悲至此。

　　陆叶町泡在浴缸里，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家里这个浴缸是在他军训回来后新装的。原来的水泥浴缸早已长满了恶心的菌类，几乎不能用作沐浴了。就算新的白瓷浴缸已经装好，原先残留的腐臭味还是能闻到。

　　陆叶町嫌恶地皱了一下鼻子，从一旁的塑料瓶中倒出白色的洗发露。母亲一直都在为这个家倾尽所有地付出，她那令人费解的方式直到去年才扭转过来。陆叶町应该为此高兴，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事在他尚未察觉之时不可逆转地发生了。也许这就是没良心吧，无论那个女人怎么样，他都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样喜欢自己的母亲。他只能像履行义务一样出于道德传统关心她而已。明明母亲那么爱他，这一点都不公平。

　　陆叶町在两点前就走了，园和清纯则像其他周末一样一直补习到七点钟。

　　在经过一系列繁琐的语法训练后，清纯歪着脑袋靠在桌面上睡着了，苍白的尖脸贴在空白的作业本上。这副无辜又柔弱的样子不由得让人心生怜爱。

　　园轻轻拍了清纯的后背，看着她醒过来：“对不起，我也想像那些文学影视中的男朋友那样，等着你醒来。但是天已经黑了，我必须要送你回家了。”

　　伊从园是个各方面都很好的男孩子，作为男朋友也是极好的，温柔体贴又善解人意。所以已经够了，到此为止就可以了。

　　“不用了。”清纯起身穿好衣服，“男女朋友的关系到今天结束就可以了。”

　　园柔声问： “突然间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从一开始，一开始我就该知道的。你是最温柔的人，从不会拒绝别人。所以，就算是懦弱的我也要为了你鼓起勇气，为这段你并不喜爱的关系画上句号。”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的。”

　　“但从没可能作为心爱的女人。”清纯说，“那个有着漂亮卷发的大姐姐，才是你真正应该靠近的人。”

　　“她很早就有喜欢的人了，我究其一生也无法靠近。”园平静地说。

　　不被需要的感情，不要说强加给对方了，就算是被知道都会给对方造成负担。若是真心的喜欢着对方，比起考虑自己的感情，更应该为对方的处境和心情着想。接受对方想要生活的世界，就算自己永远不会是那里的男主角，也真诚地热爱它，尽一切可能帮助那个人创造出它。园明白，虽然很多人说要面对自己的心情，但最重要的还是为对方考虑。

　　知道园喜欢的另有他人和听到他亲口承认果然还是不一样，本来以为可以勇敢起来的清纯发觉自己还是一样的没用。 “对不起，到最后我还是这么烦人。”清纯拉开门跑了出去。

　　看上去是清纯甩掉了园，但被甩掉的人其实是她。她看上去乖巧而平凡，因此一直都被人们夸奖，但这不是她想要的。她一直偷偷地嫉妒着很多人，美丽聪明的微生纨紫，随心所欲的卜时未，这些人都留下了自己的色彩，然而她却什么都没有。

　　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各方面都出众的男孩子，开始她确实因为虚荣心作祟的缘故而和天才少年伊从园交往。她不像一些小说中平凡的女主角那样有平淡的心。相反的，因为她的生活实在太无趣了，以至于心中的虚荣心和嫉妒心一样与日俱增。清纯知道自己不是外表看上去那么乖巧的好女孩。她在逐渐认清这一点的时候，心中的失落也不断加强。

　　可是已经不一样了。园在她心中早已不只是她幻想无数次的头脑聪明，容貌俊美的标准男主角。抛去那份光环，抛开他出众的相貌，这个人只是个最温柔善良的男孩子。越是意识到这一点，清纯心里就越是真正喜欢他这个人。可是这份漫长的迁就也该适可而止了，这样好的人也需要自己的人生。

　　真正的人生中没有所谓主角和配角，每个人的心愿和感情都同样的特殊，同样的宝贵。然而它们很多时候都相互冲突矛盾。

　　“对不起。”身后响起的声音让清纯一时间想回过头，但她忍住了。要是被甩掉了还纠缠不休，那就太丢脸了。

　　清纯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夜空： “请不要再这样过分温柔了，感情的事情不需要说对不起的。再这样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不是感情，只是为人处世的事情。我为没有注视你而道歉。根本不去了解别人就把自己的幻想强加于对方，这样的我真是最差劲了。为了表示歉意和悔过，我以后会注视你。会不会喜欢上你这种事不得而知，但是我会真正看着你。所以，请允许我送你回家，像个普通的男孩子能为朋友做到的那样。”

　　清纯回过头，看到少年从高高的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她的身边。

　　园的嘴角上扬起来。虽然他总是对他人展露出笑容，但这个笑容是清纯所见的最好看的一个。

　　清纯就是清纯，不肯直视她却还故作温柔，想要不付出任何努力就被别人喜爱，这就是彻头彻尾的卑鄙。这个女孩子就像另一个园，为了喜欢的人就算痛苦也没有关系。就算性格柔弱也能变得勇敢起来。面对这样的清纯，园就不由自主想要变得更加真诚。

　　就算没有爱情也没有关系。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清纯从园身上得到了许多宝贵的东西。勇气和自信都会为她照亮未来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