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幻想国度》沈小寒

15、梅雨时节（三）

　　“工作还顺利吧？”

　　“是的，妈妈。”

　　“你说你找什么工作？女人分内的事就是把男人伺候好了，从他身上多捞点钱。你弟弟还差几分就能考上省重点。就差那点钱你知道吧，做姐姐的不能为了贪图一点小钱就毁掉弟弟的前途。”

　　“我知道了，妈妈。”

　　“不要挂，你听我说完。不要老是不服气自己是女孩子，你看看历史上有出息的女人有多少，我们家族的命运全都在你弟弟的手上。”

　　“知道了，妈妈，我今天加班了，很累了。”

　　“你敢挂掉试试~不要敷衍我，你要是不尽快把学费汇到账号上，我们母女缘分就到此为止，爸爸也不会再理你，你到底知道了没有。”

　　“我会的。” 秦款款关上手机。一张卸妆后显得阴沉暗淡的脸映照在盥洗室的水银镜子上。光与影在她的脸上有层次地描绘出沟壑。

　　她讨厌这样。压榨她的偏心的父母固然很讨厌，可这也全怪她自己没用。如果她从小就是品学兼优的学生，说不定会引起父母的重视。可是她没有，无论学习还是生活方面都一点起色都没有。这样的话，也埋怨不了别人。

　　所以，她才会心怀愧疚地参加父母安排的相亲，嫁给了一个尖酸刻薄又不爱自己，还有性功能障碍的凤凰男，以改善家里的生活条件。

　　可是这么多年，她自认为已经做得够多了。她没有幸福的童年和少女时期，就连终生幸福都葬送了，难道还不够吗？

　　妈妈一点都不爱她，是发自内心的不爱。像卜时未和陆叶町的母亲，虽然表达方式有待改进，可是她们内心那份对孩子真切的感情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两个女人无疑都将亲生孩子看得比天都重要。

　　她算是什么呢。难道弟弟是父母的亲生孩子，她就什么都不是吗。很多时候，她甚至发自内心地希望自己并非父母的亲生女儿，因为那样的话，父母的偏心至少还有迹可循。像这样苛待自己的亲生骨肉又算什么，生出的孩子就非要往死里整吗？

　　然而最可悲的是，她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懦弱的人。明明心里不服气，可是却因为太过软弱的心性，永远都不可能表达出自己的真实心意。她比任何人都讨厌自己。早已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却又没有赴死的勇气。

　　秦款款收好水果刀，安静地从包里拿出化妆工具，将脸上的暗淡用妆容一点一点填补，不多时就又恢复成了一贯温柔美丽的模样。只要保持这样就可以了，没有人想看到别人不堪的一面。就算是那个口口声声说着爱她的少年，一旦发现了她阴暗的真面目，也会马上离她而去。

　　那样的事情绝对不可以。如果失去了小町，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爱她的人了。她会变得真正一无所有。

　　隔间门后的时未在秦款款走后松了一口气。虽然从以前她就隐约感觉出秦款款老师一点也不开心，可是没想到事情严重到这个地步。她的内心竟然如此伤痛。当下老师还没有自绝于人世的念头，可是如果再发生某件严重的事情，就会成为通往崩坏的契机。

　　恋情真的能拯救陆叶町和秦款款这两个人吗？还是说，只是让他们暂时逃避开了严峻的现实问题，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梦幻般美好的世界。

　　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时未对什么也无法察觉和理解的自己感到了深深的恼恨，想要变得更加敏锐，更加体贴。若是变成这样的话，若是可以去体谅别人的心意，那么自己晦暗不明的心意也会被某人所察觉吧。并不是那么纯粹为别人着想，这归根结底也只算是伪善。

　　秦款款老师手上的戒指反射出刺眼的光圈，这该是怎样令人心痛的场景。错误的婚姻所带来的伤害不只被两个人承受，如果知道了这一点，那些妄图通过不幸婚姻获得某些东西，并且觉得不会伤害别人的人又会怎样选择呢？

　　会不会重新考虑，发自内心，真正想要变得幸福一些。

　　放学了，学校换了放学的铃声。不再是以往清幽的箫声，而是换成了一种节奏明快的钢琴变奏曲。秦款款老师那双裹在黑丝袜里修长的美腿在人群中很醒目。这年头很多女人都喜欢上了穿长筒黑丝袜，街上不乏这种打扮，但秦款款老师是时未见过的这些人中最好看的一个。很多高中男生都悄悄朝她投去痴迷的目光。

　　校门口，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自然而言地把手搭在了秦款款的肩膀上，显得两人关系很亲密的样子。秦款款并没有推开他，只是身体僵硬地任由他抱着。时未推测两人认识，还怀疑这个人就是秦款款的丈夫。男性对女性作出宣誓主权意味的亲昵动作，很容易就能被旁人察觉，

　　从长相上来说，时未不喜欢这个男人。倒不是说好看难看的问题，有些明星长得比一般人都不如，却因为富有亲和力而很有观众缘。

　　这个男人眼间距过于狭窄，腮帮子很大，却有着异常尖的下巴。虽然时未没有任何相关的专业知识，可是看着这个人的面部肌肉，时未就是觉得他看上去心胸狭隘，脾气暴躁。不知道这个男人对老师怎么样，但是不管怎么样，大概都没有用可以被秦款款老师接受的方式对她好。

　　当然，这些也许只是出于私心二作出的不公正的判断，真正的情况只有当事人自己才能知道。

　　看到走到树边的陆叶町眼中毫不掩饰的愤恨，时未感慨万分，看来一向不和的两个人总算在对这个人的看法上达成了一致。

　　陆叶町的身体微微前倾，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是他知道这是个无法什么也不做的时刻。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在别的男人怀里这种感觉，根本没有办法从影视或文学中获得。

　　时未眼疾手快地捉住他的手腕，换上一副笑眯眯的嘴脸：“小町。”

　　陆叶町觉得脊背后有些发凉： “你最近变得很奇怪。”

　　时未觉得谁都有资格对自己说这番话，唯独陆叶町没有资格。因为这孩子和她一样都是扭曲的根源。“你难道没有发现真正变奇怪的人是谁吗？”时未不耐烦地说。

　　“你这个臭女人说什么！”

　　“三月出生的小鬼说话放尊重点。”时未拿起手边的语文书，“我一小时后在音乐教室等你。” 其实地点根本无所谓，时未只是蓄意提及这个师生幽会的场所，来暗示她对两人感情的了解。并且进一步激怒陆叶町，好让他会回应。说起来很荒唐，可是时未现在能找到关心秦老师并且和她关系亲近的人只有陆叶町这个高中生。时未自己没有立场对秦老师作出过度关心，有时候不相干的人的关心只会给别人带来困扰。

　　花花绿绿的广告牌逐渐被降临的夜色沾染上灰度，草木的嘶鸣隔着玻璃含糊地传到秦款款的耳边。她从未感到自己对外界的感受如此敏锐，她想起人们往往在逃避环境的时候能够激发出对不相干的事物的敏锐度。

　　“……你有在听吗？”中年人减慢油门的速度，偏过头看秦款款。

　　“是的。”秦款款涂满浅粉色指甲油的手指紧紧攥住衣服的下摆。这样的丈夫，这样的男人从来不是她想要的，只是为了双亲的要求才会结婚。为什么她的人生生来就要被毁掉，她其实一点都不想要现在的生活。她一直都潜藏在内心的声音几乎被现实冻结，变得逐渐无法察觉。然而它一直都在，并且在遇到那个少年后挣脱开冰层展露了出来。

　　到底还要这样迎合别人的期待到什么时候，她也想要自己的人生啊！

　　成蛟路两旁分布着许多居民宅和公司，学校。每逢早晚八九点钟这样的高峰期总会堵得水泄不通。秦款款想到还有几个小时才能到家，好像就不那么害怕了。可是也许天不遂人愿，今天的道路不知为什么格外通顺，路口的红灯时间也很短暂，到家门口只用了不到一小时的时间。

　　这个位于朝阳高级公寓群的大房子就是她现在真正的家。她要在这里扮演寻常妻子的形象，不需要自己的想法和情感，这么一直到死就可以了。

　　“听说你每周都约学生去打网球。”中年男人的脸靠近了秦款款，“那个陆叶町，男生还是女生？”

　　“女生。”秦款款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贱人！”男人放下方向盘，一巴掌扇在秦款款的左脸上，恶狠狠地拎着她的衣领，“你又用你这张狐媚子脸去勾引男学生了吧？”

　　“没有。”秦款款抹着嘴角。在火辣的疼痛过后，湿漉漉的感觉伴随着粘腥传来，肯定又流血了。不过流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也没有人在意。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嫌弃我是不是！你老早就想离婚了，你要去找能满足你的人，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啊！你就是个婊子！”

　　“真的是……女生。”

　　“那你约出来看看。”

　　出了私家车，这个男人又重新摆出文质彬彬的嘴脸，和她故作恩爱地上了公寓。秦款款知道，在上了楼后，噩梦般的生活又要开始了。前脚进门，他就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拖进门里。

　　“别这样，志刚。”秦款款喃喃地说。

　　“你以为你还配这样和我说话吗！”李志刚一巴掌上去，秦款款倒在地上，她的额头撞上了桌角，但是却并不感到疼痛。桌上还放置着两人三年前的结婚照。那个照片里光鲜美丽的新娘子幸福地靠在旁边的新郎身上。

　　那个时候，她以为结婚了就会获得幸福，就能得到爱自己的家人。那个时候，是认真想把这个男人当成丈夫来爱的。

　　照片上新娘雪白的婚纱现在被她的血染上了红色。

　　南十字中学现在完全黑了下来。在颜色被阳光夺走后，整个校园建筑的形状生硬地触碰着外界。白天温暖而充满秩序感的教学楼现在却宛如危险的利刃，即将戳穿天际。
　　音乐教室的环境总是那么祥和柔美，即使寂寥无声之时，也仿佛有那么几丝残留的乐声从墙檐中溜出来。它大概很少会由像现在这样充满硝烟味的时候。

　　“你听好，谁都不可以伤害老师，无论是谁。”陆叶町冷冷地说，“你别以为我不会打女人。”

　　时未不耐烦地抖了一下肩膀：“怎么样，觉得自己是个很体贴的男人了吧，无能的你对这种良好的错觉很喜欢吧。秦老师还真是可怜，不得不欺骗自己来依靠一个根本不可靠的小毛孩，因为她还是找不到半个可以保护她的人。”时未的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恶劣了，但是两人的关系一向都不怎么好，突然间她也没办法用正常温和的态度。其实卸下自己的伪装，说不定可以把自己的想法更加好地传达给对方。

　　在陆叶町眼里，卜时未之所以这么盛气凌人，这全是因为她生来就有许多陆叶町无法奢望的东西。他攥紧时未的脖子把她摁在窗户上。要是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生就好了，或者在此死去也可以。这样就不会有人来提醒陆叶町，告诉他这人生有所么糟糕。

　　陆叶町卡着时未的脖子把她摁倒在地板上。

　　脑部传来的剧痛让时未很快察觉到这不是简单的打架，对方年轻气盛，近期的境遇又不是太好，很可能起了杀心。不过这样也好吧，如果这样死去，她心中的难过也就此消失，不会再伤害到任何人。

　　“这么晚了你们在做什么？”

　　门口响起一个清冷的声音。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拿着手电筒往教室里张望了一下。

　　要不是这个人的突然出现，时未毫不怀疑陆叶町会杀了自己。她刚才感受到的极度的憎恶和杀意现在还残留在她的脖颈间。杀人这种事在各种文化传统和律法中都是首要的禁忌，除了说明这是绝对不被容许犯下的罪行，更说明人们是多么轻易就会杀人，以至于不得不以如此严厉的方式提醒

　　“摔倒了。”时未先爬起来。任谁都能看穿这个蹩脚的谎言，可是这样能让所有人都有一个台阶下。

　　这种看上去影响不好，实际上影响更不好的事情，无论解释还是不解释，对谁都没有好处。

　　很多时候所有人都说着显而易见的谎也是这个道理吧，就算是真相又怎么样，会伤害所有人的真相真的被需要吗？

　　陆叶町觉得全身的力气就像耗光了一样，他觉得自己的手现在连羽毛都拎不起来。可是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卜时未刚才没有反抗，黑暗中的眼神也很安静。他突然之间感到难过极了，因为他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脸，比镜子更清楚地照出了他早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心。

　　时未跑掉后，戴眼镜的男生依然没有走。就在陆叶町以为他马上也会掉头走开的时候，那个人径直朝他走过来，然后对着他的脸砸了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