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幻想国度》沈小寒

14、梅雨时节（二）

　　江东省梦都市的十五军区，南十字中学高中部的新生正在接受训练。带领高一（4）班的教官韩琦觉得心里有些烦躁。据很多同事说，当教官很容易赢得一些女高中生的好感，甚至不乏有人骗取了美貌少女的初夜。他对此完全没有兴趣，在他看来，把这些看上去病怏怏的高中小孩拉来军训根本就是错误的。这些没有脊梁骨的小屁孩即使接受磨练也不会成长，想到这里，他理解了一些教官故意运用教官的权力体罚这些高中生的心理。看到他们稚嫩的脸庞被阳光晒得通红，身形因为长久的站立摇摇欲坠，韩琦只觉得活该。脆弱的人如果不变得坚强起来，就会受到更加严酷的真正的折磨。

　　如果所有的年轻人都像去年新晋的那个少年空军普六茹月那样，国家才可能呈现出希望。月去年只有十七岁，但却展现出了超凡的毅力和过人的战斗天赋。很多人的命运从年轻时展现的素质上就可以推理出来。只有像月那样的少年才会在日后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他面前这些没用却自以为是的高中生将一事无成。虽然说人人生来不分贵贱，但有些东西，比如骨气，比如精神，确实只存在于特定的血液中。前梦都市警察局局长普六茹日曜的儿子，的确和这些平民小孩与众不同。

　　像有些人，比如说那个吊儿郎当的大眼睛女生，从她对军训不认真的态度上看就知道她注定了一事无成。

　　“你们是永远都不会理解军人的战斗的。”韩琦冷冷地看向时未，“一群温室长大的娇花，即使过去十年，也只是渣滓败类。”

　　“战斗？”时未睁大眼睛，嘴边浮起一个讥讽的笑容。

　　“战斗至死方休。”

　　“哼，战斗的对象是谁？万一是错误的，那这一切不就没有意义吗？”时未饶有兴趣地说。

　　“这不是军人能够决定的事情。”

　　时未懒洋洋地点点头：“是啊，只要全力以赴就能获得满足感，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也不需要明白什么。永远是光荣的，只要把过错全推卸给政治家就好。”

　　“也许大脑不是对的，但手和脚都各自为政，身体一定会撕裂。”韩琦的语气愈发严厉起来，“小小年纪，不要仗着聪明就走邪门歪道。”

　　时未点点头，表示认可了他的话。可是这并种自上而下的慵懒态度不能让人有半分成就感。她只是出于自己的想法接受了别人的意见，她从来不会服从。

　　傲慢狠毒，自视甚高，才思敏捷，敢出风头，这些在男孩子身上都足以使他受到同龄人的崇拜和追随。可是在女孩子身上，只会使她被厌恶和孤立。韩琦本来以为这辈子也不会讨厌女的，可是这个姑娘真是犯嫌到家，已经不是不可爱了，是可恨。

　　如此可恨的女人，但若是假以时日，说不定也会成为令人痴狂的，万人之上的女性。爱恨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如此强烈的憎恶通过契机，其实是很有可能转化成深爱的。

　　时未的瞳色一瞬间被阳光照成透亮发金的琥珀色，面容也随之沾染上了一抹和年龄不符的妖异。光线过去后，她又圆又大的眼睛里重新恢复到刚才到一片漆黑，稚嫩的脸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这是被一个自大的臭丫头迷惑了吗，韩琦在心里自嘲道。他摇摇头，很快抛开脑中的胡思乱想。毕竟他也三十多了，喜欢的是成熟的女性，他可不像那些有恋童癖的同事和上司那样迷恋年纪过小的女孩子。十五岁，在他眼里还只是没有长大的孩子。

　　军训结束的前一夜将会举办一场篝火晚会。时未问过了，无非就是些大家吃吃烧烤，围着篝火唱唱歌什么的，她实在是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些人那么激动和期待。吃东西和唱歌什么的，都只不过是稀疏平常的事情。

　　时未只想快点睡觉，这样就可以陷入到自己的世界，从而忽视身边环境的异常。她虽然一直看上去活泼开朗，可其实一直都不喜欢陌生的人和事物。为了不被人察觉自己内心的冷淡，所以总是对一切新事物都故作热情。

　　可是这样一点都不可爱。

　　“太阴沉了，时未。”时未下铺的罗莉抱怨说，“我们现在是女高中生，不再是小孩子了。”

　　“什么阴沉，一点都不好玩。”时未转过身，“到时候保准是一群人在犯傻，我见得多了。初中时就没少见高中部的人在那里作，没什么意思的。”

　　“我们班有一个帅哥，成绩又好，长得还很高。”

　　“帅哥？”时未把班上所有男生的长相都在脑中过滤了一遍。放低标准的话，顶多有几个还算清秀的。可是足以让人花痴的帅哥还真没有。或者说她要求太高了，可是报纸上说过了儿童对电视剧人物的容貌评价是最符合实际的。她一直都是以小学时看电视剧的审美观作标准的，应该不会差太多。

　　“那个新生代表是我喜欢的类型，名字好像叫陆叶町。”

　　时未感到胃中传来一阵强烈的不适应感。都是和这个家伙有关的事情，才搅得她本来可以顺利无碍的毕业变得一团糟。

　　“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你又看不见。”时未狐疑地说。

　　“可是床在抖啊。”罗莉说，“你该不会是喜欢他吧？听说你们初中同班。”

　　“我和微生纨紫还从幼儿园同班到现在呢。照这么说，我们才是真爱？”

　　“不要打岔，掩饰就是事实。”罗莉认真说，“你该不会心里喜欢他，可是没有意识到吧？”

　　时未觉得如果这是事实，那就太可怕了。陆叶町的长相其实还是很符合时未喜欢的那种清秀可爱的调调的，可是他的性格实在令人不敢恭维。时未面对性格不好的男生，就算对方长得再好，也会瞬间无感。但是这种可能不能被排除，毕竟时未从来都没有喜欢过男孩子，就算有了那种感觉说不定也会意识不到。

　　再说陆叶町他喜欢的是秦款款老师。就算产生这种心情，也不会有任何结果。所以无论如何都是没有意义的。这么想下去，时未的心里突然觉得空落落的，情绪一下子低沉下来。

　　篝火晚会在其他人眼里还是很有看头的。时未只觉得比想象中没有意思。耗费很大精力去看陆叶町唱着走调的歌，看其他女生花痴尖叫，如果这就是青春体验的话，那还真是麻烦。

　　教官韩琦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抽着烟，而不像其他教官那样和学生混在一起起哄。明亮的篝火让时未觉得有些烦躁，而那黑暗里不时闪过又熄灭的火星此时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时未的心变得有点柔软。也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她对不合时宜的东西一直都很怜惜。

　　“怎么了？”韩琦看见面前这个熊孩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抽烟有害健康。”时未随意说。

　　韩琦一点陪小孩子玩的心情都没有： “那又怎么样，小孩子滚一边去。”

　　“这不是应该面对学生的态度吧？”时未明知道不会得到好的回答，却还是故意这么问。

　　“管你呢，我又不是你们的老师父母，没有必要爱护你们。任何人都有未成年时期和学生时代，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希望。”时未缓缓说出口。韩琦正要反驳她，她却继续说了下去：“意思并不是全面的获胜。真正的意义是非常黑暗的。非常黑暗，不见一丝光的境地，即便是如此，也无法放弃心中的情热，这才是名为希望的东西。”

　　“你们还太年轻了，什么都不懂。”

　　“但是未来的社会在我们手里。”时未低声说，“年纪大的人比年轻的人提前离开世界，你们的上一辈也是这样离开的。”

　　韩琦不知为什么，发出一声轻轻的嗤笑。他沉闷的心情似乎放轻松了些。

　　卜时未，在夜色之中踏上前行之路的孩子，也许最终会抵达晨曦之旅。

　　时未所在的高一（4）班的班主任是个爽朗的女性，她是时未的初中同学云见清纯的母亲，名叫常青。本来以为这次的班长不是微生纨紫就是陆叶町，没想到她没有选择两个“标准生”中的任何一个作班长，总是带头调皮捣蛋的卜时未破天荒地成为了班长。她只能在放学后像其他被任命的班干部一样接受班主任的指示。

　　其他班干部看上去都像是那么回事，监察委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文娱委是个瘦高的会跳舞的女孩子，学习委是微生纨紫。可时未身上看不出半点班长的影子。

　　常青的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光：“听说你以前就不守规矩，谁都管不住。可现在你是班长，一定要以身作则，为同学当个好榜样才行。”

　　时未苦不堪言地点点头，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天大的陷阱里。无论怎么样都必须赶紧表现得一团糟，然后把这个包袱扔给纨紫，陆叶町，随便什么人都好。

　　很多人以为微生纨紫会在意自己没有继续当班长。可她本人其实觉得还不错。到了高中学业会更加紧张，班级事务都是虚的，自身的学业才更重要。本来她也可以去紫荆高中，但是她的父亲微生济光希望她大学后能出国，高中不要压力太大。可是她很清楚自己在国内才有更好的发展，从小到大她已经非常适应国内的应试和交际体系，要是到了国外，一切从头开始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为此她必须向父亲证明，即使在一个宽松的高中，她也不会比那些名校出来的应试机器差。

　　反倒是面上不动声色的陆叶町心里有点小失落。又是卜时未，她明明有了那么多的东西，有那样儒雅博学，社会地位和学历高又宠爱她的父亲，还有一个博士毕业的母亲。为什么她还要来沽名钓誉地当这个班长。老师总是说喜欢学习成绩好的人，他们只是说一套做一套而已，有些人生来就拥有一切，而生来拥有一切的人又可以凭借优势在往后的人生中拥有更多。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没有当上班上，心里有点失落吧。”秦款款从背后抱住陆叶町。

　　陆叶町的思绪回到现实世界中。老师的这个出租公寓就是他现在生命中唯一的真实。他越来越喜欢这里，土得掉渣的窗帘，丑陋的小乌龟，老师喜欢的东西现在也成为了他喜欢的。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无所谓的时候，只有秦款款老师能发现他真实的心意。

　　可以的话，他只想一直和老师在一起。不，没有如果，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和老师一直在一起就足够了。

　　陆叶町握住老师垂在自己肩上的手： “没什么，现在好多了，也不是太重要的事情。”这句话他已经和包括老师父母朋友在内的很多人都说过了。但是在和别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有些违心的感觉。面对秦款款老师的时候，他却真正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

　　“小町，你没有必要这样的。”

　　“你在说什么？”少年的笑靥在昏暗的夕阳中闪闪发光。在褪去冰冷的伪装后，那张阳光干净的脸只让人觉得心中无法生出半分亵渎之心。

　　就算是这样稚嫩的孩子，秦款款还是忍不住让他承担了原本不应该由他承担的脏东西。她比任何人都讨厌自己，因为她是个世界上最卑鄙软弱的女人。

　　“我知道的，小町。你为了我，明明可以去紫荆高中这样的学校，却留在了升学率低的本校。”

　　“没有关系，我只想出现在有你的世界。”

　　秦款款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我正在毁掉你的前程。”
　　“没那么严重。”陆叶町说，“一个人的前途不取决于所处的环境，而取决于自身的实力。我是个非常自信的男人，自信到足以保护你。”

　　这是不可能的，秦款款低下头吻了陆叶町的嘴唇。两人脖颈相交的阴影投在惨白的墙面上。

　　今年七月份的某一天，陆叶町的爸爸陆叶昭在想要离婚未果的情况下，终于带着家产失踪了，陆叶町的妈妈整日以泪洗面。这样的局面比离婚还要糟糕，如果依法离婚了，至少还能争取到赢得的赡养费。可是像这样连人带钱地人间蒸发，让人一点办法都没有。虽然这种局面显得妈妈很活该，可陆叶町知道完全不能这么看，因为终究是父亲背叛了他曾经宣誓忠于的婚姻和家庭，归根结底都是爸爸的错。

　　陆叶町知道自己应该陷入悲伤和谴责的心情，但很过分的是，他觉得这样更好。认清现实的母亲已经开始自强自立，脾气也变得温和，不像父亲在家时那样动不动就歇斯底里。她那套半真半假的做戏早已让陆叶町身心俱疲。他觉得父亲如果早点消失，一切会变得更好。高唱父母最好的人，都只是遇上了好父母的幸福的人，很多父母其实都很该死，因为并不是每个父母都确实具备为人父母的资格。

　　但是家里现在这种安静的氛围并不像尘埃落定的样子，说些不好听的，简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不过都已经无所谓了，就算是诡异的平静，只要让他安静一会儿什么都好。

　　“交作业，交作业。”时未无精打采地收着作业。

　　照以往，她是那种绝对会第一个不写作业的人。可是当了班长，要收全班的作业，总不能大家都交了就自己不交。班长还要关注全班的纪律和学习，那么自己就必须以身作则。她好像正在逐渐洞悉常老师的阳谋。明明已经看到了陷阱，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踩下去的感觉真是难以用言语来表达。

　　开玩笑会这么说，时未心里还是很清楚的，这都是班主任老师为了她而设下的局面。她已经习惯了不受重视和被当成异类。现在受到这样的重视，总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但也只是一点点，时未自认为不是那种轻易会受到感动的人。也许她身上也带有着那种青春期特有的小别扭，若是长大了，就能更加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心情了。但要是意识到这点，是不是能够说明正在成熟起来呢？

　　从秦老师办公室走出来的陆叶町匆匆路过抱着作业的时未身边。

　　“你最近没什么精神。”时未看到他眼窝下的黑眼圈，随口说了一句。

　　“死远一点。”

　　“你说什么。”时未并不惊讶陆叶町的恶言相向，谁知道青春期的男孩子都有些什么烦人的心事。不过被言语攻击还表现得坦然相对，那会显得很好欺负。

　　“难道没有看出来吗，没有人需要你，你能为大家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自己永远孤独下去，知道了吗？”陆叶町用严厉的口气说。

　　时未突然间感到莫名的难过。可是这根本不合理，她难过的话无非只是丢脸而已，没有任何用。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应该难过。时未索性嬉皮笑脸地昂起下巴： “我为什么非要被人需要不可。只要能自己开心，我是不会在乎其他人的。”

　　“所以没有人喜欢你。”

　　“你也一样，臭小子。”

　　“我？还是和你很不一样的，没有沦落到谁也不在意的地步。”陆叶町用极为傲慢的语气说。

　　恋情有那么了不起吗！为什么这样过分的人也有女性愿意爱他。时未以前总因为陆叶町的恋情感到情绪消沉，在最可怕的时刻，她以为自己喜欢上了这个臭小子。

　　可是现在看来，自己只是产生了一种极为强烈，但和爱慕极为相反的感情。

　　嫉妒之心。不是出于美好的心境，而是出于极端的恶意。

　　为什么那种性格不好的人也有人真心相爱。而自己却没有其他人来关心，这种事情一点也不公平。不过感情的事情本来就没有什么道理和公平可言，所以这是错误的。

　　不，这只是因为自己那卑鄙可怜的嫉妒心而对其进行的否定。他们之间的感情，至少对于他们而言是至真至纯的，美丽得无可比拟。

　　意识到这点后时未的心情更加消沉了。这样可怜自己又不肯接受自己，还真是个怪物一般的人。怪物，在各种影视文学作品中的结局都是消失，这样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结局。

　　时未扬起嘴角，放肆地大笑起来。

　　“神经病。”

　　时未笑着倾听着身后的谩骂。
　　对，就是这样，再更讨厌自己一点，这样就能认清自己的真面目，不再为了不切实际的渴望而伤害别人。

　　陆叶町其实并没有那么讨厌时未，只是不自觉地面对她就会生气，一直觉得没有父亲也不要紧的他其实总是暗暗渴望一个好父亲。如果他的父亲是个好父亲，似乎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所以面对明明有个好父亲，却显得那么不幸的卜时未，他半分也不能容忍。

　　人们憎恶和相爱的理由总是很相似，可是呈现出的结果却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