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梅雨时节(一) ...

  •   雨已经下了多时,家长们还是焦虑等待着燕都第一初中的放学铃声。在雨水的冲刷下,家长身穿的各色雨衣变得鲜艳透亮,他们手上的雨伞虽然都是化工制品,却很极富生机地融入了这片雨景之中。

      教室里的学生们都有些焦虑地看向窗外,既期待又惶恐分辨自己家长的身形。老师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发现距离下课只有两分钟了,而全班同学都没有听课的心思,干脆就当场宣布提前放学。

      身穿西装校服的同学们刚刚还像小淑女小绅士一样端坐着,转瞬间就欢呼着冲出了教室。只有第四排的一个短发女生并没有受到这欢快情绪的渲染。她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教室已经变得空无一人。反正不会有迎接她的人,就算满心期待也没有用。尚本织小心地避过地上的水洼,看见路面上的一切景致在水中都变成了残破扭曲的光与影。她的短头发一直剪到耳朵以上,若没有看到她五官标致的脸,乍一看几乎让人以为这是男孩子,这幅倔强的模样和她小时候留长发穿长裙的形象已经相去甚远了。就算打扮得再可爱,也不会再有人那样疼爱这个孩子了。

      在她父亲过世后,原先对她态度热情的人几乎都懈怠冷淡,这些她并不在意。和这种人绝交并没有损失。可是有一个人绝对不能背叛她。

      曾经,她以为那样真心疼爱她的人还是有一个的。可是现在越来越多的迹象告诉她那个人非但不值得信任,还可能犯下了她绝对不会原谅的可怕罪行。虽然新闻报道和联盟记录上都说他的父亲,前任国家元首尚任道是因为身体过于操劳而猝死,但是尚本织一直都对此事存有疑虑。她当时只被允许远远看了父亲的遗体一眼,理由是张子莲叔叔害怕她年纪太小,受不了刺激而产生心理阴影。可就算是这样,她也从父亲的样貌中看出了异样。亲人之间往往一眼就能看出问题的结症。而她昨天去了给父亲办理火葬的殡仪馆证实了这个问题,她的父亲是腹部受到利器攻击致死。本来这件事是应该绝对保密的,工作人员出于对已故尚任道主席对敬意,认为他的女儿应该获悉真相,从而给她看了绝密档案。

      父亲不是病故,这是一起卑劣的谋杀。如果只是单纯的政治暗杀,张子莲叔叔没有必要隐瞒她。那么很有可能是内部权力斗争中的暗杀,而张子莲叔叔若不是与此事有牵扯,不会一直隐瞒她。以前她都太过信任张子莲叔叔了,但是现在从这份局限中跳脱出来,那么一切就可以有合理的解释了。从结果上来看,原本只是尚任道主席首席秘书官的张子莲在短短几年内就升至国家副主席的位置。而且就目前的局势来看,登上国家第一把交椅也不是没有可能。

      “小织,你怎么了?”张子莲抬起头,态度温和地问。他今年五十八岁,一般人到这个年龄就开始身体发福,精神萎靡了,这个人却一直保有着精瘦结实到身材,单看他的眼睛,比二十岁的人还踌躇满志。他圆滑处事的为人让身边的人都将他看作大好人。现在想想,这其实一点也不正常。

      “没事。”尚本织低下头继续吃饭。

      不管张子莲是怎样的人,他都确实承担起了尚本织的生活开销和学费,并且像个真正的父亲那样和她生活在一起。尚本织始终认为,没有什么是别人应该为自己做的,要为所得到的帮助真心感谢。

      可若这只是出于愧疚而做出的弥补,那就什么都不是了。尚本织这么想着,眸色也愈发暗淡深沉起来。

      雨已经停了,天色还是没有好起来。屋内的吊灯和餐桌色彩艳丽明快,而屋外的树木和街道则全被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墨绿色,轮廓模糊得几乎变成透明色。这样的坏天气一旦开始,往往都会影响一整天。

      尚本织最近的反常张子莲都看在眼里。就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来说,她已经足够沉稳,心思细密,远胜过同龄的孩子。不过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那些小心思在他这个久经风霜的人面前根本不够看。只希望她不要胡思乱想以免误入歧途。她现在的生活相比其他毫无心事的孩子们而言太过沉闷愁苦了,可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但她要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真相,多么美好的词语,总是被人与理智,真诚,热情联系起来,似乎总是那么纯净光明。

      然而更多的时候,它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无底的黑洞,把有生机、有希望的东西都吞噬殆尽。

      “张叔叔。”尚本织突然放下筷子。

      “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在想,改天有时间就一起去看爸爸吧。他总在人前维持不苟言笑的样子,其实是个容易寂寞的人。”

      燕都在古时就多为军事要塞,而近五百年来几乎都是全国的首都,有风水师从地理位置分析出这座城市埋有龙脉,龙气充足,王朝的命脉因此也格外稳固。龙脉的咽喉恰好穿过禁宫。禁宫是古代夏国皇帝的居所,而位居燕都的禁宫是目前夏国面积最大,保留最完整的木质结构宫殿建筑。占地八十一万平方米,共九千九百九十九半房屋,寓意古代夏人对天地的敬畏。禁宫险些在上世纪的文化改造运动中作为封建残余拆除,幸而当时的青年建筑学家以死相谏,这世界级的文化遗产才得以保留。层层树叶的缝隙将阳光剪得粉碎,而不远处的人民大广场上空无遮蔽,不时有飞鸟路过,也会嫌没有乘凉之处而离开。

      “他如果能看到女儿长大成人到漂亮样子,一定会很开心的。”带着墨镜的张子莲把帽子压得低了低,他常年足不出户,现在已经很不适应室外刺激的光纤了。

      跟在他身旁的尚本织低着头没有说话。死人可能会有的想法,没有人可以知道。她头上浅黄的圆边遮阳帽中系有一条明红色的绸缎,使她过于严肃的面容稍稍显得活泼起来,而刚刚过膝的粉色连衣裙和一件白色外套款式秀气好看,令她看上去似乎又变回了几年前那个幸福的小公主。尚本织对此毫无感觉,这些衣服都是张子莲找人帮她挑选购买的。

      尚任道主席的骨灰像夏国百年来的历代主席一样,被安置在人民大教堂的后院。鲜花和水果本来是充满生机的事物,却被众多骨灰盒散发出的阴气沾染得晦气连连。

      “在张叔叔眼里,爸爸是完美的人吗?”

      “没有完美的人。”张子莲回答说。

      “张叔叔怎么看待父亲的一生?”

      张子莲看了尚本织一眼,幽幽地说:“这很重要吗?”

      “不是,只是觉得张叔叔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不是个势利的人。”

      张子莲偏过脑袋,不能认同这个说法:“每个人都或多或多有势利眼。完全不势利的人是不存在的。就算你发现有那样的人,也只是他表现得让你那么认为而已。谁又能真正钻到别人心里去了解别人的想法呢。”

      尚本织斟酌了一下:“那么,张叔叔你是势利得比较低调和目光长远的。”

      张子莲点头同意:“可以这么说。尚任道主席是我所尊敬的人,是我的导师,是我重要的同伴。他承担自己的责任,招惹了很多非议,但也实践了自己的人生价值。最重要的一点,小织你要永远记住,你的父亲在身为国家的元首和你的父亲之外,也是个普通人,也会犯下不可避免的重大错误。”

      “是怎样的重大错误?”尚本织尖锐地问,“我的父亲在深受爱戴的同时,也是被憎恨着的吗?”

      “再客观的看法都必然是出于某个角度,对错都是相对于人而言的。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说法,你将听到许多声音,但最终的判断只能交到自己手中。”

      这真是个精妙绝伦的回答。尚本织却很快意识到,张子莲只是七拐八拐给她讲了一堆似是而非大道理,实际上什么关键信息都没有透露给她。

      总有一天,她一定要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为何而死。其他人都可以对此无所谓,但是尚本织不可以,她是父亲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就要不惜代价找到真相。

      “纪念品,纪念品,朱润西主席的像章,一块两个。”

      较之于广场这一侧的庄重肃穆,广场的另一侧总是充斥着轻薄的吆喝声。面对络绎不绝的游人,小贩总是竭尽全力地用三寸不烂之舌贩售着商品。这些纪念品多是些成本低廉,利润高昂的批发商品,游人们也心知肚明,可是地处燕都大广场这样的黄金旅游地区,人们总是情愿花些应景的冤枉钱。

      穿着牛仔裤的双星跟在幸二弦身后。幸二弦这两年来对她采取的态度总是回避和冷淡,而这个暑假却不知为什么,主动约了她一起来燕都旅游。就幸二弦谨慎内敛的个性来说,不一定是追求和好感的标志。不过这还是一件好事,因为两人的关系总算有进展了。双星已经受够了这种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僵局,任何发展都是令人期待的。

      幸二弦这次的着装不再像以往那样随意。在刮去凌乱的胡渣后,他的长相其实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他下巴的轮廓被光线打得很柔和,而淤青的眼窝下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双星想大着胆子再偷偷看一下他嘴唇的形状,下意识里还是害羞地避开了目光。

      幸二弦察觉到双星的眼神,没有在意,而是继续往前走。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双星随口问:“以前有喜欢你的人吗?”

      “有。”

      双星屏住呼吸问:“你也喜欢她吗?”

      “可能吧,”幸二弦顿了一下,“在她遇害后。”

      本来情绪陷入低沉的双星听到“遇害”后,心境完全改变了:“被谁杀死的?”

      “被很多人。你知道’流血的末世纪’事件吗?”

      双星安静地点了一下头。据她所知,这是一起公纪2190年,以学生为主掀起的城市暴乱。事件的起因是政府在当年三月三日签订了丧权辱国的《三三条约》,丧失了十万平方千米的领土主权。

      在那之后国家才给学生设置了军训制度,名义上是磨练学生的意志力,实际上是借机将国家暴力机器的实力展现给学生,用以震慑和恫吓不安份的学生,使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当时的政府撕下虚伪的面具,以面目狰狞的嘴脸血腥镇压了学生起义。此次事件产生的影响甚至使国际联盟发出“制裁夏国”的提议,但最终因为干涉内政而被驳回。

      “就是在这里,平安门广场。”幸二弦继续说,“我是个过分的男人吧,只顾着自己痛快,一点不为别人考虑。在这种重地和你说这些,其实完全就连累了你。”

      “不,你是个温柔勇敢的人。”双星低下头,风吹起她脸边的长发,“所以,所以,我才会这么喜欢你。所以,连累也没有关系。说实话,能更多地看到你眼中的风景,反而更加高兴。”

      其实我也很高兴。幸二弦无法将这句话说出口。他其实一直都很讨厌这样无法坦率的自己。明明觉得孤单极了,却一直装出拒人于千里外的姿态,只是想要找到发自内心愿意接近自己的人。而这样性格扭曲又没钱的自己,是根本不可能带给女人幸福的。就算一时接受了,那也不是对任何人的情义,只是自私而懦弱的行为。

      幸福地生活在阳光下的女孩子,义美也是这样的女孩子。那么年轻,那么单纯,她的战斗不是为了呐喊和争取,只是想要把自己所感受到的幸福传达给其他人而已。幸二弦却只是个从一开始就一无所有的阴沉的男人,他的勇敢和那个女孩子相比简直就是笑话。

      可是,就算这样卑鄙的自己,也有一个纯洁的生命想要来温暖。

      双星茫然地愣了一下,这个吻短暂得她还没有来得及体会就消失了。她只记得,似乎是很柔软的,像清风或流水一样轻盈,飘忽得就好像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但她知道,那是真实存在的。

      幸二弦意识到自己失态了,随即放开双星的肩膀:“对不起,把这些都忘了吧。”

      “他们说得一点没错,你就是个铁石心肠的男人。”双星故作镇定地抬起头,想要掩饰丢脸的心情。可当她发现自己还是无法直视那个男人的眼睛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调转过头去。

      因为被讨厌所以自我厌恶,因为自我厌恶而被讨厌。这就是名为幸二弦的男人注定的命运,观察者只要独自一人就可以了。这样就不会融入任何的感情,绝对客观冷酷地看着这个世界才能写出最有价值的东西,这就是被诅咒的人生的意义。

      肮脏的东西的若是痴心妄想,对谁都没有好处。

      遭受诅咒的东西一个人承受痛苦在腐烂中死去就可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