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幻想国度》沈小寒

12、雪月花（五）

　　陆叶太太挂下徐老师打开的电话，心也沉到了谷底。她一直以来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她的宝贝儿子竟然真的陷入了早恋当中，原本优异的成绩都几乎不保。这个家庭给他造成的伤害终于要真正开始影响他的前途了。她自认为一直是个软弱的女人，可是她的软弱就到今天为止了。为了保护她的儿子，变成什么样陆叶太太都在所不惜。如果就这样变得一无所有，她再继续昨个柔顺贤淑的好女人也没有任何意义。

　　“卜时未在哪里！”

　　“你欠人钱啦？”歧花主凉凉地看向时未，眼底满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们家儿子不放！”陆叶太太义愤填膺地揪着时未地领子。

　　时未虽然喜欢和熟悉的人勾肩搭背，动手动脚，但其实很反感不认识的人碰她的身体。不过看样子这也是个长辈，在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的前提下态度必须有礼貌：“这位阿姨，你想说什么，为什么我不是很懂？”

　　“都是你这个狐狸精毁掉了我的小町！”

　　虽然陆叶太太的激愤的神情很可怕，可是全班同学都觉得这场面很滑稽。多时的备战中考让每个人都身心俱疲，现在出现的闹剧看上去会是不错的日常调剂品。

　　时未端过自己新买的矿泉水：“阿姨，你喝口水，慢点说话。”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接受你吗，不要脸的小婊子。”陆叶太太拧开瓶盖，泼了时未一身。

　　时未觉得完全没办法和这个女人沟通，上下文根本不连贯，这个阿姨整个人都好像生活在想象中的某次元。时未从小到大还没这样被人无理取闹地攻击过，心里已经很不高兴了。可是如果她还手，事情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鬼样子。夏国这种传统国家中，哪怕长辈有过错，晚辈也不能无礼。到了新时代，偶尔也会出现些不理这一套的年轻人，但他们毕竟都没什么好名声。

　　比时未更尴尬的是陆叶町，这个女人在家里发发神经就算了，竟然还跑来学校给他闹这么一出，他身为男人的尊严都没有了。“住手！妈！”陆叶町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妈妈丢得起这个人，他丢不起。

　　陆叶太太的心里充满了委屈，她从来没为自己考虑过半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却不被任何人理解。她觉得活着都没意思了。“你还护着这个小贱人！你还要不要我这个妈妈了！我死了算了。”

　　“那你就去死吧！”陆叶町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

　　时未算是见识到了真正的不可理喻，不讲逻辑。陆叶町在家估计有的受，也难怪他这个人总是怪怪的。陆叶町对母亲的态度是过分了，但平心而论，这种母亲实在很难令人同情。

　　“哪里来的疯婆子在欺负小孩子！”

　　听到妈妈的声音，这回轮到时未把头埋到胳膊里了。不知道是哪个低情商的家伙出的馊主意，这下世界大战都可以开始了。

　　“都是你们家的女儿不要脸，小小年纪勾引男人。我们儿子以后会成为百里挑一的王子，怎么能毁在这里。”

　　“嘴巴放干净一点！”朱颜果断地给了陆叶太太一记耳光，“就一暴发户家的二世子，算什么东西！我们家的女儿书香门第，像公主般长大的。”

　　时未的脸一直红到耳根，她已经在寻找异次元的地洞了，她觉得她和陆叶町这回准会死在一起。

　　陆叶町看到妈妈被打了，心里又不高兴了，他有时候忍不住对妈妈发脾气，或者产生嫌弃的心理，不等于他可以看着别人打自己的母亲。他连忙上去掰住朱颜的手腕。结果被钳制住的朱颜立刻被打了一下。时未的心情很不美丽，她的妈妈一直都那么骄傲，从来都没有被人这样羞辱过。至少不能让男生碰她，时未敢上前揪着陆叶町的头发把他拖开。

　　事态至此正式开始失控，两个妈妈扭打在一起。陆叶町掐住时未的脖子，时未也不甘示弱地用指甲挖他的脸。

　　“町哥，不要冲动，好男不跟女斗。”几个男生赶过来架着陆叶町的肩膀吃力地把他拖开，身形纤瘦的陆叶町力气远比看上去要大，三个人一起动手才勉强可以制住他。

　　“时未，冷静下来，大人不计小人过。”花主和清纯从后面抱住时未的腰让她无法再前进一步。花主没想到时未的力气这么大，如果不是时未怕挣扎之下误伤她们，她和清纯恐怕根本拖不动时未。

　　时未的脖子上留着一道紫红色的淤痕，陆叶町的耳廓后有三道血印。就这个结果看，男同学觉得卜时未太野蛮凶狠，女同学觉得陆叶町太没有风度。

　　徐老师想死的心都有了。一件就后续发展来看很可能子虚乌有的事情被他越描越黑，最后捅出比原先严重几百倍的篓子。本来以为陆叶町的妈妈温婉贤惠，卜时未的妈妈端庄得体，可以和这两人好好谈一谈，大家一起找一个完善的解决方法。谁知道她们的真实嘴脸都教人不敢恭维。他总算知道了发疯的女人有多么惹不起，她们就像核武器一样，一经引爆就是世界级的灾难。连带着卜时未和陆叶町两个不爱和人起冲突的孩子也大打出手，整个班级被整得乌烟瘴气。什么叫没事找事，这就是血淋淋的例子，他现在只觉得浑身虚弱无力，整个人瞬间老了十岁。

　　这次的群殴事件让时未获得了“睡公主”的封号，而陆叶町则被笑称为“王子町”，两人都彻底沦为了年纪里的笑柄。在毕业前的两个月里被不断拿来取乐。南十字中学的贴吧里一时间更是盛行编写“小公主”和“小王子”的同人言情，背景设定为古代，现代，西方，科幻不等，内容则清一色是关于虐恋情深，结局多为悲剧或开放式结局，目前没有一篇喜剧。还有个不知名的同学写了三十多万字的长篇，然后把自己的小说转贴到了言情小说网站，在短短二十天获得十几万点击量，从此正式踏上网络写手之路。

　　拍毕业照的当天，有好事者提议让卜时未和陆叶町一起站中间。陆叶町面色阴沉地把玩着手上的圆规，并时不时让锃亮的圆规头反光。卜时未则笑容满面地端着一瓶敞开盖子的红墨水。很难说谁比谁更恼火，两人虽然神色差异极大，但都成功地把自己烦躁灰暗的心情传达给了全班。

　　如此不美好的初中生活只有一点好处，那就是高中不会有什么更糟的了。填写志愿的这天将成为时未最后见到陆叶町的一天，这大概让两个人都感到身心轻松。

　　“你想报考本校吗？”陆叶町在时未填写志愿时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干吗？本校也是我能报考的最好三星级高中了。”

　　“也许你会超常发挥。”

　　听到陆叶町这句话，时未惊讶得手里的笔杆掉落下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从这个人嘴里听到句好话。不管动机如何，至少表面上没那么恶毒了。“你想表达什么？”时未弯腰捡起水泥地上的笔。

　　“试着三湘高中看看。”陆叶町说，“你的数学一向不好，其他学科倒是有可能超常发挥，今年的作文也是鼓励批判精神的，你搞不好是满分。”

　　时未突然觉得陆叶町不说话也挺好的：“哪儿来那么多满分。你搞毛线啊，你不是可以去紫荆高中吗，婆婆妈妈管我干什么，还真打算追上来相爱相杀？”她噼里啪啦说完以后，总算轻松多了。

　　陆叶町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同人文，胃都要缩在一起了：“相爱就免了，相杀我随时奉陪。”

　　“我也是这个意思。”

　　陆叶町生气地走来了，时未随后想到了想，推断出他这番乍一听没名堂的话背后的前因后果。他八成是为了秦款款老师打算放弃考上的名校而留在本校高中部读书。而他之前扯的这么一大堆，都不过是在拐弯抹角地劝时未去别的学校。时未也不想和这个人高中再待一起，可是凭什么按照他的意思。自我中心主义的人在中学多了去，他陆叶町也没有那么了不起，完全用不着对她指手画脚。

　　窗外一个留着柔软卷发的女孩子在楼道里停留了许久。她朝教室里望了望，最终还是落寞地走开了。清纯本来以为自己的心情已经平静了下来，可心里的伤感止不住地往上涌起。她把揉成一团的中考成绩条扔进了垃圾桶。大家通过三年艰辛的学习都有了不错的归宿，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学们高兴地升入高中，自己却没有任何出路。经过一年的复读，如果还是这样的成绩只会令人更加绝望。这样愚蠢的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只会给爸爸妈妈添麻烦。

　　为什么要行走在这样阳光灿烂的街道上呢？这样明快的光景让清纯一再想到考上高中的各位同学，再由此想到自己的中考成绩，更是悲从心来。街心的银杏树正长出茂密的叶子，然而银杏的叶子是很容易脱落的，到了秋冬之际该怎样的凄凉。早知道会有这样悲伤的结局，那么最初就不应该开始吧。

　　“小心。”一只手急忙抓住了清纯。这是一只很优美的手，骨节白得发青，手指根根修长。清纯的脚步在精神恍惚下一直不稳，要不是这个人拉住她，她恐怕就要栽倒在斑马线上了。

　　清纯回过头，看见面前的少年容貌清丽，左眼下的泪痣衬得眼神有些迷离。他身上漂亮而又虚无缥缈的气质就像是小说中精怪化身的美少年。在意识到清纯已经站稳后，少年谨慎地收回了手。

　　“谢谢你。”清纯小声说。

　　“不客气，喝奶昔吗？”

　　清纯茫然地抬起头：“诶，什么？”

　　“刚刚在快餐店多买了一份。”少年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只纸杯递给清纯。

　　清纯接过了纸杯，在前面的十五年中她都从没有像这样接受过陌生人给的东西。她不假思索就信任了这个少年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站在他的身边，清纯可以感受到莫名的安心。

　　”贸易中心的五楼新开了溜冰场，一起去吧。“少年很自然地说道。

　　清纯从来没有和男孩子约过会，她成绩不佳，却胜在性格柔弱听话，一直都是老师和同学眼中最懂事的好孩子。她是一个没有特点的人，班长微生纨紫和副班长陆叶町因为美丽优秀而备受关注，是主流观念中的传统好学生。花主和时未都靠着个性张扬和才思敏捷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具备着新时代学生推崇的某些精神。周小明谈吐幽默，和所有人关系都很好，这三种人都是性格单薄的清纯无法成为的人。

　　在很早以前，她还会有不甘心的想法，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已经逐渐明白了，有些人生来就无法成为某类人。现在她只是想放松一下，和这个人在一起一定会变得开心起来。

　　少年低头为她小心地绑好滑冰的鞋子时，清纯仿佛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温柔。但又很快陷入自嘲当中，这么想未免也太自恋了，这个人应该本身就是个温柔的人，对谁都会很好。

　　和料想中的一样清纯很不擅长这种体育活动，接连摔倒了很多次。她在中考体能测试时拿了全年级唯一一个不及格。可是每一次少年都会赶来扶起她，这样就可以进行又一次训练了，重新摔倒很多次，但最终一定会站起来。

　　“今天，真的谢谢你。“清纯说，”其实这是我最昏暗的一天。我想了很多很多，甚至产生了不上路子的打算。但是你的陪伴和开导让我开始重新思考很多东西。“

　　”能帮到你真是太好了。“少年露出由衷的笑容。

　　”我，“清纯抬起头，”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伊从园。”